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雨巷与雏鸟 ...


  •   悟十四岁那年初夏,梅雨季节提前到来,整个东京都笼罩在一种粘稠、灰暗的潮湿里。五条家接到一个来自咒术总监部的协作请求:新宿区某片老旧的商业街地下,疑似有低等级咒灵群聚,滋扰普通商户,需要“清理”。任务等级被评定为三级,简单到近乎乏味,本不需要“六眼”出动。
      但琉璃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并且提出带悟一起去。
      “三级咒灵?我一个人随便就能清空一片。”悟当时正百无聊赖地用咒力操控着几枚围棋子在棋盘上悬浮旋转,闻言撇了撇嘴,“而且下雨,麻烦。”
      “任务不只有祓除咒灵。”琉璃整理着外出用的简易符咒包,头也不抬,“那片区域是旧城区,人口密集,商铺林立,很多是非术师的老人经营了一辈子的生计。咒灵虽弱,但处理不当,可能伤及无辜,或造成不必要的财产损失。你需要学习在复杂环境下,如何最小化‘附带伤害’。”
      “用术式把整片区域罩起来,然后进去清理不就行了?”悟提出一个简单粗暴的方案。
      “然后让整条街的人以为地震了?或者引发恐慌?”琉璃终于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不赞同,“悟,咒术师的工作,不仅仅是消灭目标。更重要的是,如何让‘非术师’的世界,尽可能平稳地继续运转,不因我们的介入而崩坏。这需要耐心和精细的操作。”
      悟不置可否,但还是放下棋子,抓起外套。反正待在宅邸里也是无聊,出去透透气也好,虽然天气糟糕。
      他们没有用五条家的车,而是搭乘了公共交通——另一项悟觉得“多此一举”的安排。地铁拥挤,混杂着潮湿的体味、廉价香水味和便当的味道。悟戴着墨镜,六眼在封闭空间里接收的信息洪流让他有些不耐,下意识地收紧无下限,将那些气味和无意中的触碰隔绝在外。
      琉璃却似乎很习惯。她甚至给一位抱着熟睡孩子、站立不稳的年轻母亲让了座,自己抓着吊环,随着列车晃动,安静得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悟靠在门边,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在他的印象里,月白琉璃是那个能在观星台上引动万象、在训练场里布下精密结界、与特级式神谈笑风生的强大阴阳师。而不是此刻,这个会为普通人让座、身上沾染了地铁尘埃气息的……普通人。
      “怎么了?”琉璃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问。
      “……没什么。”悟别开脸。

      ---

      出地铁时,雨下得更大了。细密的雨丝连成灰蒙蒙的帷幕,将新宿喧嚣的霓虹都晕染得模糊。他们撑着伞,走向目标区域。那是一片与周围高楼格格不入的低矮建筑群,招牌陈旧,路面湿滑,积水映出昏黄的灯光。空气里有食物腐败、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
      咒灵的气息很微弱,像角落里霉斑散发出的味道,确实只是三级左右,甚至可能只是四级杂鱼的聚集。它们藏匿在一栋老旧杂居楼的地下仓库里,那栋楼的一楼是家生意冷清的旧书店,二楼以上似乎住了不少租客。
      “直接进去?”悟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雨水虽然被无下限隔开,但潮湿的空气和阴暗的环境让他感觉不舒服。
      “等等。”琉璃拦住他,从袖中取出几枚玉符,手指轻弹,玉符悄无声息地飞向杂居楼的几个角落,嵌入门框、窗棂的缝隙。“‘静寂之帐’,最低限度隔绝内部声响和咒力残渣外泄,不影响普通人进出,但会让他们下意识忽略这片区域的微小异常,持续时间两小时。足够我们清理了。”
      悟挑眉,这种精细的辅助类结界,确实不是他的风格。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样做,比直接张个大“帐”引来侧目要隐蔽得多。
      他们从旧书店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堆满废弃纸箱的入口,进入了地下仓库。楼梯陡峭,灯光昏暗,霉味和咒灵特有的阴冷腥气扑面而来。下面果然聚集着七八只形似腐烂老鼠与阴影混合体的低级咒灵,正在啃噬一些废弃的纸箱和破旧家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啧,真弱。”悟连墨镜都懒得摘,抬手,指尖微光凝聚——
      “等等。”琉璃再次阻止,她环顾四周。仓库里堆满了杂物,很多看起来是楼上住户舍不得扔的老物件:蒙尘的相框、缺腿的椅子、生锈的自行车零件……角落里甚至有一个破旧的鸟笼,里面垫着发黄的报纸。
      “用范围术式,会毁掉这些东西。”琉璃说,“虽然对别人可能是垃圾,但对物主来说,可能有回忆的价值。”
      “那怎么办?一只一只抓?”悟觉得这简直荒谬。对付这种杂鱼,还需要考虑它们旁边垃圾的感受?
      琉璃已经动了。她身形一晃,快得像一道月白色的影子,指尖带着极细微的咒力光芒,精准地点在每一只咒灵的“核心”上——最低效、最麻烦,但确实不会波及周遭一物的祓除方式。咒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像样的嘶叫,就化作几缕黑烟消散。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悟站在原地,看着琉璃收手,轻轻拂去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甚至小心地避开了那个鸟笼。
      “学会了?”琉璃回头看他,语气平淡,“在狭小、充满无关物品的环境里,精准和克制,比威力更重要。尤其是,当你不能确定那些‘无关物品’对某人意味着什么的时候。”
      悟抿了抿唇,没说话。他承认琉璃做得漂亮,但心里那股“杀鸡用牛刀”的别扭感还在。这些弱小的咒灵,这些破旧的垃圾,真的值得如此谨慎对待吗?力量,难道不应该用在更“值得”的目标上吗?
      清理完咒灵,撤去结界玉符,两人从仓库出来。雨还在下,天色更暗了,街灯陆续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破碎的光晕。旧书店的老店主正在门口收拾被风吹歪的伞架,对他们的进出毫无察觉。
      任务完成,该回去了。悟正要提议找个地方买点甜食补偿一下这趟无聊的差事,却见琉璃脚步一顿,目光投向书店旁边一条更狭窄、堆满杂物和垃圾袋的昏暗小巷。
      “怎么了?”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巷子很深,尽头似乎是个死胡同,堆积着废弃的家具和建筑废料。在巷口一个半塌的硬纸箱旁边,有一小团东西在微弱地蠕动。
      那是一只雏鸟。非常小,羽毛稀疏,湿漉漉地贴在粉红色的皮肤上,看起来刚离巢不久。它的一条翅膀以不自然的角度歪折着,显然是从高处跌落摔伤的。它趴在水洼边缘,细弱的爪子无力地蹬着,喙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什么声音,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雨水不断打在它身上,使它瑟瑟发抖,越来越虚弱。
      一只野猫——瘦骨嶙峋,眼神警惕——正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踱出来,绿油油的眼睛盯着那只雏鸟,那是捕食者的目光。
      悟看了一眼,没什么感觉。弱肉强食,自然法则。一只受伤的、注定活不了的雏鸟,成为野猫的一餐,再正常不过。他甚至觉得,野猫至少还能因此饱腹,比让这鸟在雨水和寒冷中慢慢痛苦死去要“有效率”得多。
      他转向琉璃:“走了。雨下大了。”
      琉璃没动。她看着那只雏鸟,又看看逐渐逼近的野猫,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在悟惊讶的目光中,她收起伞,走进了雨里,径直朝巷口走去。
      “喂!你干嘛?”悟忍不住出声。
      琉璃没回答。她走到巷口,蹲下身,月白色的和服下摆立刻被地上的污水浸染。那只猫被她突然的靠近惊得弓起背,低吼一声,退后了几步,但没有离开。她伸出手,轻轻拢起那只奄奄一息的雏鸟,用掌心托起。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几缕贴在颊边。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掌心那微小的生命。
      野猫还在不远处徘徊,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悟跟了过去,站在她身后,伞撑在她头顶,隔开了雨水。他皱着眉头:“一只快死的鸟而已。救活了也飞不起来,还是会被吃掉,或者冻死饿死。浪费时间。”
      琉璃没立刻反驳。她从随身的符咒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干净的布帕,轻轻吸去雏鸟身上的雨水。然后,她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淡绿色的咒力光晕,小心地将那点光晕引导至雏鸟折断的翅膀处,缠绕固定着细小的骨骼和筋肉。
      “它的翅膀只是脱臼加上轻微骨裂,没完全折断。”琉璃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解释给悟听,“保暖,固定,补充一点水分和能量,它有挺大的机会活下来,以后也能飞。”
      “所以呢?”悟还是不解,“救了它,然后呢?放回巢里?你知道它的巢在哪?就算放回去,它的父母可能已经不认它了。或者你带回去养?月白家缺这么一只麻雀?”
      琉璃完成了初步的固定,用布帕将雏鸟小心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她这才抬起头,看向悟。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落,滑过她的睫毛,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
      “悟,你觉得,我们刚才祓除那些咒灵,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完成任务,清理危害。”悟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
      “那些咒灵危害大吗?”
      “三级而已,最多让人做噩梦,或者运气差点。”
      “值得你,或者我,专门跑一趟吗?”
      悟噎了一下。按效率来说,当然不值。但这是任务。
      “任务,”琉璃替他说了出来,“因为总监部认为它们‘可能’滋扰普通人,所以下达了任务。我们接受任务,然后完成它。逻辑很清楚,对吧?”
      悟点头。
      “那么,”琉璃托着手里那团微微颤抖的小生命,声音平稳,“保护这只鸟,和祓除那些咒灵,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
      悟愣住了。
      “它很弱,比三级咒灵还弱无数倍。它受伤了,无法自救。它正在面临死亡威胁。如果我不介入,它几乎必死无疑。”琉璃列举着,语气客观得像在分析术式,“而我,恰好有能力介入,有能力改变这个‘几乎必死’的结局。那么,我是否应该介入?”
      “这……”悟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不同,“咒灵是‘恶’,是诅咒,是应该被祓除的!这只鸟……它只是……一只鸟。它没有‘危害’。”
      “‘应该’被祓除的标准是什么?是因为它们对非术师有潜在危害,对吧?”琉璃追问,“那么,保护一个正在受到危害的生命,和祓除一个‘可能’造成危害的咒灵,在‘防止危害发生’这个核心目的上,有本质区别吗?”
      悟被问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在他的认知里,咒术师的工作就是对付咒灵,这是天经地义的责任。而救助一只鸟?那是动物保护者或者闲得发慌的人做的事。
      “还是说,”琉璃继续,声音轻了下来,却更清晰地穿透雨声,“区别在于,咒灵是‘集体’认定的‘有害物’,而这只鸟的生死,只是‘个体’的无关紧要的小事?所以前者是‘责任’,后者是‘多管闲事’?”
      悟张了张嘴,无法反驳。他隐约觉得琉璃的逻辑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咒术界的教育、家族的熏陶,都在告诉他,力量和精力应该用在“重要”的事情上,用在对付咒灵、维护秩序、提升自己上。个体的、微小的苦难,在宏大叙事面前,似乎是可以被忽略的背景噪音。
      野猫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觉得眼前这两个“大型生物”不好惹,低叫一声,转身窜进了巷子深处,消失在杂物堆后。
      雏鸟在琉璃温热的掌心里,似乎恢复了一点生气,脑袋微微动了动。
      琉璃低下头,看着它,然后用极轻的声音,说出了那句永远刻在五条悟灵魂里的话:
      “悟,保护弱者,不需要理由。”
      悟的心脏猛地一跳。
      琉璃抬起头,雨丝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光点,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天空是蓝的”、“水会流动”同样不言自明的真理。
      “就像雨水落下,不是为了滋润某株特定的植物;就像春天花开,不是为了取悦某个路人的眼睛——它们只是自然地发生,遵循着世界的某种内在韵律。”
      “保护一个正在遭受苦难的、无力自救的弱者,也是如此。它不需要‘它将来可能很有用’、‘它是什么珍稀物种’、‘救它能带来好名声’之类的理由来支撑。仅仅因为‘它正在受苦,而我有能力减轻或结束这份苦难’,这个简单的事实本身,就足够了。”
      她站起身,依旧小心地托着那只雏鸟。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却仿佛浑然不觉。
      “咒术师的力量,源于人类的情感。愤怒、恐惧、悲伤能产生咒灵,那么,慈悲、同情、想要守护什么的愿望,难道就不能成为运用这份力量的指引吗?祓除咒灵,是保护。救助这只鸟,同样也是保护,是保护一个具体的生命免于此刻的死亡。”
      “悟,你看,”她将掌心微微抬起,让悟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只雏鸟,“它很弱小,很不起眼,它的生死对于这条街、对于东京、对于咒术界,或许毫无影响。但对于它自己而言,它的生命,就是它的全部世界。我们轻易可以剥夺或赐予的,是另一个存在的整个世界。”
      “这份对‘其他生命的世界’的尊重与敬畏,这份在有能力时,愿意为最微不足道的苦难伸出援手的本能……我认为,这才是‘力量’真正应该服务的对象。不是权力,不是名声,不是简单的‘责任’或‘任务’,而是生命本身。”
      她看着悟苍蓝色的眼眸,那里有困惑,有震动,有正在崩塌又重组的东西。
      “今天,你可以对一只受伤的雏鸟视而不见,因为它‘无关紧要’。明天,你可能就会对一个受压迫的弱小咒术师家族漠不关心,因为他们‘影响不大’。后天,你或许会对一群非术师平民的苦难无动于衷,因为他们‘不在你的职责范围’。”
      “力量的傲慢,往往始于对最微弱苦难的麻木。当你习惯了用‘是否值得’、‘有无好处’来衡量是否该施以援手时,你的心,就会离那些真正需要保护的弱者越来越远。最终,你可能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再也找不到使用它的、温暖的理由。”
      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余韵。巷口的路灯“滋啦”一声,变得更亮了些,将琉璃和她掌心的雏鸟笼罩在一圈昏黄的光晕里。
      她最后说:“我不要求你立刻理解或赞同。但请你记住今天,记住这只鸟,记住我的话。未来某一天,当你面临选择时,或许它会给你一个不同的答案。”
      说完,她不再看悟,而是转向旧书店。老店主还在门口,此刻正疑惑地看着巷口这两个举止奇怪的年轻人。琉璃走过去,礼貌地询问附近是否有公园或树林,以及是否知道有什么地方适合暂时安置一只受伤的小鸟。
      悟站在原地,雨水虽然被无下限隔开,但他却感觉有种更冰凉的东西,渗进了心里。他看着琉璃耐心地与老店主交谈,看着她按照店主的指点,走向街道另一头一个小公园的方向。她的背影在潮湿的夜色里,显得单薄,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琉璃教导他咒力微操时,用的是一颗露珠;教导他力量控制时,用的是一艘纸船。她总是用最微小、最具体的东西,来阐述最宏大、最根本的道理。
      保护弱者,不需要理由。
      他突然心里一轻,快步跟上琉璃。琉璃在公园里找到了一处相对干燥避雨的树丛,将固定好翅膀、喂了一点清水的雏鸟安置在一个干净的、垫了柔软树叶的小纸盒里,放在树枝分叉处,避免野猫和雨水直接侵袭。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悟没再提买甜食的事。

      几天后,悟在一次家族训练中,对手是一个比他年长几岁、咒力平平但非常刻苦的旁系子弟。对方在悟压倒性的力量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却咬着牙一次次爬起来,眼神倔强。按照悟以前的性子,大概会直接用一个高级术式把他震出场外结束游戏,或者干脆觉得无聊走人。
      但那天,他看着对方颤抖却不肯弯曲的膝盖,看着那混合着不甘和一点点恐惧的眼神,忽然想起了雨巷里那只颤抖的雏鸟,想起了琉璃的话。
      他收敛了大部分力量,改用更基础的体术和咒力操控,和对方周旋了比预期长得多的时间,最后用一个巧劲将对方推出场外,却没让他受什么伤。结束后,他甚至丢给对方一句:“下盘不稳,咒力附着太僵,回去练练。”
      旁系子弟愣在原地,受宠若惊。
      旁观的家族成员也有些惊讶,这不太像平时那个眼高于顶的悟少爷。
      只有远远站在训练场廊下的琉璃,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摩挲着袖中的紫檀木折扇。
      她知道,有些话,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无论未来风雨如何,那颗关于“保护”的种子,已经在这个注定成为“最强”的少年心里,扎下了最初、也是最关键的根须。
      而那,或许就足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雨巷与雏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