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另一种观看 ...
-
十一岁那年的夏至前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仿佛连时间都变得缓慢的热意。五条悟感觉自己正被困在一个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里。训练场、藏书阁、长老训话、循环往复。
他开始对纯粹的技巧练习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倦。那些重复了千百遍的咒力流动轨迹、那些拆解又重组的术式结构、那些要求毫厘不差的精度测试……曾经能带给他掌控感和进步喜悦的东西,如今尝起来只剩下枯燥的余渣。就像吃多了最上等的和果子,甜味还在,但舌尖已麻木。
某种属于天才的、近乎本能的傲慢与倦怠,在他骨髓里悄然滋生。他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咒术的许多本质:咒力是负能量的应用,术式是咒力的结构化表达,战斗是术式效率与战术的博弈。还有什么呢?更深奥的古籍?无非是用更晦涩的语言,描述他已经知晓或能轻易推导出的原理。
因此,他对五条家引以为傲的、收藏了无数咒术典籍的“藏典阁”,态度也日渐轻慢。那栋阴凉、静谧、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防虫草药气味的建筑,在他眼中逐渐从知识的宝库,退化为一座堆满故纸堆的坟墓。里面的文字记载着过去,但那些泛黄书页上的经验总结,如何能与实时解析万物咒力流动的“神之眼”相比?
“悟少爷,这是本家新调拨来的《咒力本源九章疏注》,乃平安时代一位先贤……”藏典阁的执事恭敬地捧上一部用紫檀木函盛放的厚重典籍。
悟靠在窗边,目光掠过书函上繁复的螺钿镶嵌,兴趣缺缺地“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弹出一缕细微的苍蓝咒力,让窗台上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吓得八脚乱蹬,慌忙逃窜。“放那儿吧。”他连翻开的欲望都没有。疏注?无非是把“咒力源于情感”这个简单道理,用九章废话再解释一遍。
执事欲言又止,最终默默将书放在指定的书案上,退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很快被沉寂吞没。
悟走到书案前,随手翻开木函。纸张是上好的楮皮纸,墨迹历经数百年依然清晰,笔力遒劲。但他扫了几行,就皱起了眉。通篇的隐喻、典故、对天地人“三才”的牵强附会……在他看来,明明可以用三个简洁的咒力流动模型和一个情绪频谱图就解释清楚的东西,古人非要绕这么大圈子。
“浪费时间。”他低声评价,合上了书函。目光转向窗外,庭院里的蝉正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烦闷。
他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孤高的平台上,脚下是芸芸众生缓慢攀爬的梯子。他能一眼看穿他们毕生研究的“终点”,这让他感到一种混合着无聊和轻微优越感的空虚。世界是一本写满咒力公式的书,而他,似乎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答案了然于胸,过程索然无味。
---
夏至当日,黄昏漫长。夕阳的余烬将天际染成一种华丽的、近乎悲壮的橙红与绛紫。热浪在暮色中稍退,但空气依然滞重。
悟刚结束一场令他越发不耐的“礼仪应对”课程,带着一身看不见的烦躁,回到自己的院落。他扯开制服的领口,拿起冰镇过的麦茶灌了一大口,甜度不对,不是他常喝的那个牌子,于是更烦了。
“悟。”
琉璃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如一阵清泉流过燥石。
“干嘛?”悟的语气不算好,但身体已经自动转向了她。
“热坏了吧?”琉璃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檐廊的矮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晶莹剔透的、点缀着金箔和蜜豆的葛粉凉糕,还有一小壶冰镇过的梅子露。“尝尝。”
悟看了一眼,没动。心情不好的时候,连甜食的吸引力都会打折。
琉璃也不介意,在他旁边的廊缘坐下,拿起团扇,轻轻为他扇着风。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微风拂过,稍稍驱散了暑意。
“今天晚上带你出去走走,怎么样?”她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带有夏夜秘密计划般的轻快笑意。
悟转过头,墨镜后的六眼看着她:“去哪儿?家族有夜训?”
“没有训练。”琉璃摇摇头,笑容加深了些,“就我们两个。去一个……能看到不一样风景的地方。”
她朝他伸出手,手掌白皙,指尖圆润,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小块暖玉。
悟几乎没有犹豫。从他四岁起,这只手就牵着他走过五条家迷宫般的回廊,带他认识露珠,引领他触碰星辰与古籍。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驱散了最后一点心头的燥热。
“随你。”他别开脸,语气依旧别扭,但握着的手没有松开。
---
他们没有走正门,也没有惊动任何人。琉璃带着他,熟稔地穿过几重平时不对外开放的家族结界边缘的“缝隙”,绕过夜巡人员的路线,来到了本宅后方那座依山而建、用于观测天象与调节部分大型结界节点的“观星台”。
这是一座石砌的古老建筑,圆柱形,高约七丈,需盘旋而上。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越往上走,空气越清凉,市区的灯火与喧嚣被远远抛在脚下,虫鸣与风声变得清晰。登上最后一级台阶,踏入露天平台的那一刻——
漫天星辰,毫无遮挡地,轰然撞入眼帘。
悟不是第一次看到夜空,但或许是第一次在如此开阔、毫无光污染干扰的高处,如此专注地“看”。观星台顶部是一个直径约五丈的圆形平台,边缘有及腰的石栏,中央放置着一些古老而精密的青铜观测仪器。夜风毫无阻碍地吹拂而过,带着山野草木特有的清冽气息,瞬间涤荡了所有从下方带来的沉闷与燥热。
天穹像一块深蓝色的、无限延伸的丝绒,上面撒满了细碎而璀璨的钻石。银河横跨天际,朦胧发光。星光并非静止,仔细看去,似乎在不同的亮度与颜色间微微脉动。远离了地面咒力与人类情绪的干扰,这里仿佛是整个星球离宇宙最近的一个呼吸点。
“怎么样?”琉璃松开手,走到平台中央,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
“还行。”悟评价道,走到石栏边,俯瞰下方如同玩具模型般缩小的五条家宅邸和更远处东京都的斑斓灯火。从这个角度看,平日里庞大的家族,也变得渺小起来。
琉璃笑了笑,没在意他吝啬的赞美。她走到观星台一侧一个不起眼的壁龛前,取下钥匙,打开了一个嵌入石壁的、带有咒文的秘柜。从里面,她郑重地捧出了一卷用深蓝色织锦包裹的、体积颇大的东西。
她将锦缎包裹放在平台中央清理出的一块空地上,示意悟过来。
悟好奇地走近。琉璃蹲下身,解开锦缎上系着的银色丝带,然后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里面的东西展开——
那是一张巨大的星图。
这是一幅纯粹的手工绘制。基底是某种特殊的、经过处理的古老兽皮,触手微凉柔韧,泛着岁月沉淀后的象牙黄。星图铺开后,几乎占据了直径两米多的圆形区域。
悟的六眼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上面的信息。然后,他感到了轻微的目眩。
星图上描绘的,不仅仅是星辰。或者说,它描绘的星辰,与悟认知中的“遥远光球”截然不同。
无数细如发丝的银色、金色、淡蓝色墨线,在深蓝近黑的底色上交织穿梭,构成了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轨迹网络。每一颗主要的星辰都被精确标注,旁边用极其古老、优美但晦涩的文字书写着名称、特性、以及“灵力属性”。
这还不是全部。星图之上,还叠加了一层半透明的、用淡青色和朱红色描绘的“灵力潮汐脉络图”。那些脉络如同活物的血管或植物的根系,蜿蜒盘绕,与星辰轨迹在某些点交汇、共振,又在另一些点分流、隐匿。脉络旁同样有细密的标注,写着“春分升腾”、“夏至极阳”、“某某灵脉节点”、“古契约地”等字样。
整张星图,像是一个无比精密、正在缓慢运转的立体宇宙模型,被巧妙地压缩在了二维平面上。它充满了信息,却毫无混乱感,反而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令人屏息的秩序之美。那种美,不同于咒力公式的简洁犀利,而是一种包容万物、连接古今的宏大韵律。
“这是……什么?”悟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没预料到的惊讶。
“月白家传承的《寰宇灵枢全图》摹本之一,主要描绘本州岛及周边星域、灵脉对应关系,成图大概在八百年前。”琉璃轻声解释,指尖温柔地拂过星图边缘一处磨损的痕迹,仿佛在触碰一位老友的皱纹。“原图由家族十三位观测师耗费四十年心血绘制,蕴含了当时对天地规律最深刻的理解。这张是后世一位先祖临摹的,但精髓犹在。”
她抬起头,银色的眼眸在漫天星光和星图微光的映照下,仿佛也变成了两颗坠入人间的星辰。“我们今晚,就来看它。”
悟在她身边蹲下,目光依旧被星图牢牢吸附。他试图用六眼去解析那些脉络,却发现它们不是纯粹的咒力流动,而是一种更本源、更接近世界“基底”的能量轨迹,与他熟悉的咒力既相似又不同,就像海水与河水。
“看星星?”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但已不那么坚定的质疑,“这和咒术有什么关系?”在他被灌输的认知里,星辰无非是遥远的光球、炽热的气体和冰冷的尘埃,它们的运行遵循物理定律,与人类的情感、诅咒、咒术,隔着遥不可及的天堑。
琉璃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将手指轻轻点向星图上一个特别复杂的区域。那里是几道重要的星辰轨迹与数条灵力脉络的交汇点,标注的古文字密密麻麻,旁边还绘有一个小小的、象征契约的“桔梗印”图案。
“在月白家的理解里,星辰的轨迹、大地的灵脉、乃至人心的集体波动,并非孤立的存在。它们相互影响,同频共振,是更大宇宙‘韵律’中不同的声部。”她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像在讲述一个古老但依旧鲜活的故事。
“你看这里,”她的指尖沿着一条淡金色的星辰轨迹滑动,“古籍记载,每隔大约一百二十年,这几颗星辰——‘天璇’、‘摇光’、‘隐元’——会运行到特定的相对位置,形成一个被称为‘三垣引潮’的特殊阵列。此时,它们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特定频段灵力波动,会与地球本身的灵脉产生强烈的共鸣,导致某些区域的天地间游离灵力气息达到一个周期性峰值。”
她顿了顿,让悟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指尖移到那个“桔梗印”上:“大约一千一百年前,家族一位名为月白遥的先祖,正是精准预测并等到了这样一个‘三垣引潮’的窗口期。当时,她试图与一位因山川变迁、信仰流失而濒临彻底消散的古老‘山岳之灵’缔结式神契约。那位灵太古老、太虚弱,常规的契约仪式无法唤醒,也承受不住。”
“先祖没有强行注入咒力,而是在那个星辰阵列成形的夜晚,将契约仪式的地点选在了与星图对应的、灵脉共鸣最强烈的山巅。她以自身为引,引导天地间因星辰阵列而达到峰值的纯净灵力,以一种柔和、缓慢的方式,浸润、滋养那位山岳之灵即将熄灭的本源。”
琉璃的指尖在那个小小的桔梗印上轻轻画了个圈:“借助星辰与大地共鸣的‘外力’,她成功了。不仅缔结了契约,还极大地稳固了那位山岳之灵的存在,使其得以延续至今,成为守护月白家本宅灵脉的重要式神之一。这份契约,被家族称为‘星岳之盟’,记载的不仅仅是契约本身,更是对星辰韵律、灵力潮汐与契约之术关系的极致理解和运用。”
悟静静地听着。起初,他还能保持一种“神话传说”的抽离感,但很快,六眼捕捉到的星图上那些精密到恐怖的轨迹计算、脉络对应、时间标注……所有这些冰冷而客观的“数据”,都在无声地佐证琉璃讲述的并非虚妄的传说,而很可能是基于严密观察和规律总结的……另一种“技术”。
悟被吸引住了。不是被故事的传奇性,而是被其中蕴含的,一种更宏大、更迂回、更注重“势”与“时机”、将自身力量融入天地更大韵律中的智慧。
琉璃继续讲述,她的手指在星图上移动,如同一位指挥家在乐谱上指点江山:
“这里是‘北辰’轨迹与东海某处海眼灵脉的对应点,古籍记载,每逢其运行至特定角度,该区域易产生极阴属性的咒灵或咒物,但也可能是净化此类诅咒的最佳时机……”
“这条淡青色的脉络,是贯穿关东平原的一条主要地下灵脉分支,它的活跃期与节气紧密相关。立春时,其气息升腾,利于布置生长、复苏类结界或培育灵植;霜降后,气息下沉内敛,则是稳固防御结界、进行某些需要‘沉静’环境仪式的良机……”
“看这些星辰的疏密分布与轨迹曲率,结合灵脉图,可以反推历史上某些大型自然事件可能对区域灵力环境造成的长期影响,从而解释为什么某些地方咒灵滋生特别顽固,或者某些古老结界在特定时辰会表现出异常的脆弱或坚固……”
她娓娓道来,将星辰、节气、地理、灵力、乃至历史事件,编织成一张相互关联、动态平衡的巨大网络。悟感觉自己“看”世界的方式,正在被强行拉伸、拓宽。他过去习惯的视角,是聚焦于“点”和“线”,而琉璃展示的,是一个立体的、多维度交织的、充满因果律和周期律的“场”。
就像被邀请进入一个更加浩瀚、复杂、但也更加……“活着”的宇宙图景中。过去所“看透”的咒术本质,在这里,似乎只是这幅宏大画卷中,一个相对浅显的、关于“人类情绪能量应用”的局部特写。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混合着被拓宽视野的兴奋,以及一丝对自己此前傲慢的轻微懊恼,在他胸中涌动。
但长久以来的思维惯性和少年人不肯轻易服输的骄傲,让他还是忍不住,带着最后一点顽固的功利心,问出了那个问题:
“知道这些……”他指着星图上那些玄奥的轨迹和注解,声音有些干涩,“有什么用?”
他抬起眼,看向琉璃,墨镜后的目光试图显得锐利而务实:“能让我在面对特级咒灵时,祓除速度加快零点一秒吗?”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琉璃没有因为他的质疑而生气,她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然后,极其诚实地摇了摇头:
“可能不行。”
悟一愣。
“至少,不能直接地、线性地实现你说的那些。”琉璃补充道,“背诵星图不会让你的咒力总量增加,理解灵脉不会让你的术式瞬间变异。它不能给你一把更锋利的刀。”
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但琉璃的话没有结束。
“但是,”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涟漪扩散,“它或许能让你明白,为什么你有时会觉得某个地方的咒力异常‘粘稠’或‘狂躁’,难以驱散——可能是因为那里正好是某条灵脉的淤塞点,或者处于特定星星影响下的‘咒力滞涩区’。”
“它或许能让你预判,为什么某个看似坚固的敌方结界,在午夜子时或正午时分,会暴露出平时没有的脆弱缝隙——因为那是天地灵力流转交替、结界能量自然波动的时刻。”
“它或许能让你在布置长期防御结界时,不再仅仅依赖咒力输出,而是懂得借助山川地势的‘形’与星辰运行的‘势’,让结界像植物一样从环境中汲取微弱的、持续的滋养,从而更加持久稳固,甚至拥有一定的自我修复能力。”
她的目光变得极其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星图,看向了更广阔的时空:
“悟,它让你看到的,是战场之外的‘战场’。是力量生灭的根源,是能量循环的脉络,是世界运行更深层的‘为什么’。它不会直接教你怎么挥刀,但它会告诉你,刀为什么在这里铸成,又应该在何处、何时、以何种方式出鞘,才能与整个环境的‘势’相合,用最小的力量,撬动最大的改变。”
她顿了顿,重新聚焦于悟的脸上,那双银色的眸子在星光下仿佛能洞穿灵魂:
“你问我‘有什么用’。那我问你,你觉得咒术师是什么?”
几乎是条件反射,悟给出了那个被镌刻在脑子的、标准无比的答案:“使用咒力,保护非术师,祓除诅咒的人。” 简洁,有力,目的明确。
琉璃听了,却轻轻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否定意味。
“那是‘职责’。”她说,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是外界赋予的身份标签,是行动的范畴界定。但,不是本质。”
她站起身,走到观星台的边缘,背对着浩瀚星空,面向悟。夜风吹起她鬓边的头发和单衣的衣袂,她的身影在星空背景下,显得既渺小,又仿佛蕴含着某种与宇宙同频的宏大。
“在我看来,咒术师,尤其是像你这样,拥有‘六眼’这般能窥见世界部分真实天赋的人……”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更像是‘观察者’和‘调律者’。”
“观察者,意味着你的眼睛,不应该只盯着咒力这一种‘颜色’。你要学习观看星辰的轨迹、大地的脉动、季节的更迭、人心的潮汐……观看构成这个世界的、所有能量与信息的流动与交织。你的‘六眼’是上天赐予你最宝贵的透镜,不要只用它来看最显眼的那一种污渍,要用它尝试去看清整幅画的构图、色彩平衡与光影变化。”
“调律者,”她继续,语气愈发坚定,“意味着你的力量,不应该仅仅是‘清除’和‘破坏’的工具。当你观察到世界的能量流动出现淤塞、韵律失调、或局部病变时,你的职责,是用你的理解和力量,去疏通、引导、抚平,或者在最坏的情况下,精准地切除那些已经坏死的部分。目标是让整体恢复健康、和谐的韵律,而不是留下一片更狼藉的废墟。”
她的目光落回那张铺展在地上的、仿佛一个小小宇宙缩影的星图:
“这需要比单纯追求‘更强威力’、‘更快祓除’更广阔的视野,也需要更深邃的耐心。因为你要理解的,不是单个敌人的弱点,而是系统为何会生出这个‘弱点’。”
她指向头顶的星空,又指向脚下的星图:
“这些关于星辰、灵脉、韵律的知识,就像学习认识天上的这些光点。它不会直接给你肌肉,让你举起更重的石头。但当你在大海中迷航时,认识星辰可以为你指引回家的方向;当你站在力量的十字路口,不知该往何处去时,它提醒你头顶有亘古不变的尺度,脚下有绵延不绝的脉络;当你被眼前战斗的激烈蒙蔽,以为世界只剩下‘输赢’与‘生死’时,它会让你抬起头,看到战争之上,还有星空,杀戮之外,还有永恒流动的秩序与美。”
她最后看向悟,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清澈,也是满怀期许的温柔:
“‘有用’和‘无用’,有时仅仅取决于,你站在多长的时间线上,用多大的尺度,来丈量你所做之事的价值。”
夜风渐强,穿过观星台,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古老建筑与星空的私语。
悟久久没有说话。
他确实没有直接得到一把更锋利的刀。但他好像……得到了一张地图。一张关于世界如何运转、力量如何根源性生灭的地图。这张地图不会代替他走路,但或许能让他知道,哪些路是捷径,哪些地方有沼泽,以及,最终要走向哪个真正有价值的远方。
良久,他极其缓慢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夜风中化作一小团白雾,旋即消散。
“……哦。” 他最终,只发出了这样一个单音节。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但里面那点惯常的、扎人的锋芒,已经悄然收敛。
琉璃看着他细微的动作和神情变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的笑意。她知道,对于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少年来说,这样的反应,已经是最深刻的理解和接纳。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在他身边坐下,和他一起,静静地看着星图,看着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