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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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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冬·京都·五条本邸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到了清晨,已将五条家绵延的屋瓦覆上一层洁净的素白。本邸最深处的庭院里,腊梅的幽香被寒气裹挟,丝丝缕缕地渗入回廊。
四岁的五条悟被侍从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深蓝色小纹和服,银白的头发被勉强梳顺,露出光洁的额头。他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此刻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时刻流转的、对常人而言过于庞大的信息流。
“少主,今日有贵客来访,家主请您至‘雪之间’。” 老仆的声音恭敬却平板。
悟没应声,只是慢吞吞地跟着走。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抬起眼,六眼自动解析着雪花晶体的结构、降落轨迹、以及其中蕴含的微弱天地灵气。无聊。每个人身上的咒力波动都那么粗糙吵闹。廊下悬挂的除魔铃叮当作响,声音刺耳。远处传来其他院落孩子隐约的嬉闹,更显得他所处的这片空间,空旷而冰冷。
所谓的“雪之间”,其实是一座临近庭园的敞轩。门大开着,地炉里烧着银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种被精心布置过的、仪式般的疏离感。
五条家主和几位长老已经端坐其中。而在客位,坐着一位身着月白色狩衣、气质清峻的中年男子,以及——
六眼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安静跪坐在男子身侧的身影。
是个女孩子。看起来比他大不少,穿着同色系但更精致的女式狩衣,外罩一件绣有暗银色流动云纹的羽织。墨黑的长发没有像五条家的女眷那样梳成复杂发髻,只是用一根素雅的青玉簪松松绾起一部分,其余如流水般披散在肩背。她微微垂着眼,脖颈纤细白皙,一条绣着淡紫色五瓣桔梗花的白色丝巾,妥帖地系在颈间。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当女孩似乎察觉到注视,抬起眼望过来时,悟看见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眸子——如同月亮一般的银色。不像普通的灰色那般冷淡,而是在银灰的基底里,沉淀着极细微的、仿佛被阴影温柔侵蚀过的暗蓝与淡金碎光,如同月轮被天狗悄然啃食一小口的瞬间,神秘,静谧,又带着一种非人般的清澈。
她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是平静地、带着些许探究的意味,轻轻点了点头。
“悟,过来。” 家主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力,“这位是月白家的月白清志大人,以及其女,月白琉璃。琉璃小姐将在本家暂住一段时日,与你一同修习。她年长于你,见闻广博,你需以礼相待,虚心请教。”
“请教什么?” 悟直接问,声音还带着孩童的软糯,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月白清志微微一笑,开口道:“不拘一格。或许是一些古籍文字,或许是庭院里那株梅树为何今年开花较晚,又或许是……如何让过于喧嚣的世界,变得安静一点的方法。”
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六眼让他时刻活在“喧嚣”里。
这时,那位名叫琉璃的女孩站了起来。她行动时,狩衣的下摆轻轻摆动,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悟面前,蹲下身。
“我是月白琉璃。” 她自我介绍,声音像屋檐下将化未化的冰凌,清泠却不冰冷,“十四岁。喜欢看书、观察植物、和…嗯,和小动物相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萤火虫之类。”
悟注意到,她说“小动物”时,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颈间的丝巾似乎无风自动地微微拂过她的下颌。
“五条悟。” 他回道,然后突兀地问,“你的眼睛,为什么是那种颜色?”
大人们似乎有些尴尬,琉璃却神色不变:“天生的。就像你的眼睛是苍蓝色一样。它们很漂亮,像把天空和大海都装进去了。”
很少有人这样直接而平静地评价他的“六眼”,不带贪婪或恐惧。悟眨了眨眼,忽然朝她凑近了一点,六眼微微发光,几乎要贴到她脸上,像是在进行某种扫描:“你的咒力……很奇怪。很安静,像雪,又有点暖,像……光?”
“悟!” 一位长老低斥。
琉璃却笑了。很浅的笑,只是唇角微微弯起,银色的眼眸里碎光流转。“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月光。不刺眼,但能照亮一些东西。”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小团柔和如萤火、却更凝实的乳白色光晕悄然浮现,光晕中心,隐约有一片极小的、翠绿的三叶草虚影舒展了一下。“这是‘萤草之光’,能让人心情平静一点点。要摸摸看吗?不烫的。”
悟盯着那团光。六眼告诉他,这不是攻击性咒力,甚至不是传统的咒力形态,更接近一种被高度纯化和引导的……生命能量?他犹豫了一下,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光晕的边缘。
温暖。一种从指尖蔓延开的、非常舒适的暖意,仿佛疲惫时泡在温度刚好的水里。更重要的是,他脑海中那些永不停歇的、来自六眼的庞杂信息背景音,似乎被这暖意轻柔地抚过,短暂地、极其难得地安静了一刹那。
他猛地缩回手,瞪大眼睛看着琉璃,苍蓝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安静……” 他小声嘟囔。
“嗯。” 琉璃收回手,光晕消失,“偶尔安静一下,挺好的,对吧?”
大人们见两个孩子似乎“对接”成功,便开始寒暄一些大人间的话题。悟没再听,他自顾自地走到敞轩边缘,望着庭院里越下越大的雪。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人走到身边。琉璃也过来了,学着他的样子,趴在栏杆上,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入枯山水庭园。
“你不怕冷吗?” 悟问。他注意到她穿得并不厚实。
“有一点。” 琉璃老实说,呵出一小团白气,“但看雪的时候,就不太在意了。”
“雪有什么好看的?” 悟的六眼能看到每一片雪花的微观差异,这让他觉得雪花其实也差不多。
“你看,” 琉璃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它们在她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每一片都不一样,但合在一起,就能把整个世界变成统一的白色,掩盖掉很多杂乱的痕迹。很神奇,也很……公平。”
悟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雪光映衬下,白皙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上似乎也沾了星星点点的雪光。颈间的桔梗花丝巾被风吹得微微飘起。
“你那个,” 他指了指丝巾,“为什么是桔梗花?”
琉璃摸了摸丝巾,眼神柔和了一瞬:“我母亲说,桔梗花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与‘无望的等待’。她希望我……永远记得重要的人和事,但不要因为等待而停滞不前。” 她顿了顿,看向悟,“你呢?有特别重要的东西吗?”
四岁的神子皱起眉头,认真思考。重要的东西?家族?力量?六眼?这些好像都很重要,但又好像……都不是“东西”。
“不知道。” 他最终撇撇嘴。
“那等你找到的时候,” 琉璃转过头,对他笑了笑,这次笑容深了一些,银色的眼眸像落入了星子,“要好好保护它哦。”
雪继续下着,覆盖了庭院,也似乎暂时覆盖了两个孩子之间那巨大的身份、年龄与力量的鸿沟。廊下,一株红梅在雪中绽出点点嫣红。
“喂。” 悟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那个……‘萤草之光’,还能再让我碰一下吗?”
琉璃眨眨眼,再次伸出手,这次光晕更柔和了些:“只能再一下哦。太依赖外力寻求安静,反而会迷失自己的。”
悟快速伸出手指,又碰了碰那温暖的光晕,感受着那珍贵的片刻宁静。然后,他收回手,插进自己和服袖子里,小声说:
“……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琉璃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拥有毁灭性力量、此刻却显得有点别扭和孤单的小小神子,心中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嗯。” 她轻声应道,望向漫天飞雪,“明天,后天……只要我还在这里,都会见到。”
命运的红线悄然系上了第一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