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阴阳师的我如何为最强咒术师启蒙》桔梗川

1、【前幕】抉择

　　雨下得绵密而冰冷，敲打在京都一处隐秘宅邸的青瓦上，汇成细流，沿着古老的悬鱼滴落。空气里弥漫着湿木头、陈年纸张和某种压抑的紧张气息。
　　这里不是咒术总监部公开的议事堂，而是一处被多重结界笼罩的“胧之间”，专用于商议最敏感、最不容外界知晓的事务。今日与会者寥寥，却分量极重：咒术总监部两位元老顾问，御三家中五条、禅院、加茂三家的代表以及——受邀列席的月白家少主，月白琉璃。
　　琉璃安静地跪坐在最末席，位置靠近拉门，门隙间透进庭园枯山水被雨水冲刷的朦胧景致。她穿着正式的月白家少主礼服，深绀色打褂上绣着若隐若现的月轮与流云暗纹，长发一丝不苟地绾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那张尚存稚气、却已初显清冷轮廓的脸。月蚀银的眼眸半垂着，视线落在面前光可鉴人的黑漆矮几上，仿佛在研究杯中渐渐冷却的茶汤里，茶叶缓慢沉降的轨迹。
　　室内气氛凝重如铁。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引导”与“安置”那个觉醒了“六眼”与“无下限术式”、咒力波动已让整个咒术界高层寝食难安的五条悟。
　　五条家主语气沉稳，但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与更深层的忧虑：“悟乃天赐五条家，亦是咒术界之瑰宝。然其力量过于特异，成长轨迹难以预测。家族内部已有周全培养计划，必将其导向正途，成为守护咒术界与常世之最强屏障。” 话虽如此，在场谁都听得出，五条家想尽可能独占这份“瑰宝”的控制权。
　　禅院家的代表是个面容刻薄的中年人，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六眼虽罕，无下限虽强，但若心性失控，其为祸之烈亦将远超寻常特级。五条家内部教育……哼，怕是过于侧重术式精进，忽略了‘器量’与‘忠诚’的培养。此等关乎咒术界未来存续之大事，岂能由一家独断？” 话里话外，是想插一手，或至少施加影响。
　　加茂家的老者则慢条斯理，引经据典：“古籍有云，‘非常之力，需非常之制’。此子年幼，正是塑造其世界观、奠定其忠诚根基之关键时期。老夫以为，当设立‘联合督导之席’，由总监部与御三家共择贤良，对其进行系统化的思想引导与价值观灌输，确保其力量为我等所用，而非……”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五条家主，“……滋生不受控的变量。”
　　总监部的元老们捻须不语，眼神在几家代表间逡巡，显然乐于见到御三家互相牵制，他们好从中斡旋，最终将这份“终极力量”的掌控权，或多或少收归总监部麾下。
　　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窗外雨声潺潺，衬得室内唇枪舌剑的每一句都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利益、猜忌、恐惧、算计……这些情绪如同无形的蛛网，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交织，目标直指那个远在五条本邸、对此一无所知的三岁孩童。
　　琉璃一直安静地听着。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玉藻前的告诫在心底低回：“咒术界之权谋，污浊甚于咒灵之瘴气。” 她看着那些或倨傲、或精明、或贪婪的面孔，听着他们将一个孩子的未来当作筹码和威胁来回掂量，月蚀银的眼底，一片冰封的平静之下，寒意渐生。
　　他们谈论“引导”，实为“控制”；谈论“培养”，实为“驯化”；谈论“瑰宝”，实为“兵器”。无人真正关心，那个承载着“六眼”的孩子，是否会感到孤独，是否会因力量而困惑，是否……需要一点真正的“理解”与“指引”，而非冰冷的规划与束缚。
　　她想起父亲月白清志临行前复杂难言的眼神，想起族老们对是否参与此会的争论，最终是她自己，以少主身份，坚持要求前来。“月白家避世太久，” 她对父亲说，“至少，该亲眼看看，这时代的‘风’向何处吹。”
　　此刻，她看清了。这风，凛冽而危险，带着将一切卷入权力漩涡的蛮力。
　　就在争论似乎要陷入僵局，总监部元老轻咳一声，准备提出折中方案时——
　　“诸位大人。”
　　清泠如碎玉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沉闷的空气。所有目光瞬间投向末席那个一直沉默的月白家少女。
　　琉璃缓缓抬起眼，月蚀银的眸子迎上那些审视的、讶异的、甚至带些不耐的目光。她坐姿笔直，肩背舒展，并无一般孩童面对此等场合的畏缩。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仿佛成为她话音的背景音。
　　“月白家久居山野，本不该置喙此等大事。” 她开口，语气恭谨却疏离，措辞是标准的世家礼节，“然，既蒙召见，聆听诸位高论，小女有一浅见，或可提供另一思路。”
　　五条家主微怔，禅院代表挑眉，加茂老者眯起眼。总监部元老倒是露出些许兴趣：“月白少主但说无妨。”
　　“小女以为，” 琉璃声音平稳，每个字都清晰吐出，“对五条悟少爷的引导，其核心或不在‘控制其力’，而在‘安定其心’。”
　　室内静了一瞬。
　　“安定其心？” 禅院代表嗤笑，“黄口小儿，懂得何为‘心’？力量才是根本！”
　　琉璃不为所动，继续道：“六眼所见世界，与常人迥异。信息洪流无时无刻不冲击其感知。若无相应心性修为疏导、锚定，恐其自幼便易陷于混乱、孤独，乃至对自身与外界产生认知偏差。力量越强，此等偏差之危害愈甚。此非单纯术式教导或思想灌输可解。”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扫过众人：“月白家传承，虽不擅攻伐，然于‘心性修养’、‘灵力调和’、‘结界静心’之道，略有积累。古籍中亦有与特异天赋者沟通、引导之记载。”
　　五条家主眼神微动，似乎抓住了什么。
　　总监部元老沉吟：“月白少主之意是……？”
　　琉璃深吸一口气，袖中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让她保持绝对的清醒。她知道接下来这句话将彻底改变她的轨迹，甚至月白家的立场。但她脑海中闪过那些冰冷的算计，闪过对那个未曾谋面的、被当作“变量”和“兵器”讨论的孩子的想象，闪过玉藻前那句“守护真正的可能性”……
　　她抬起下颌，月蚀银的眼眸在昏暗室内竟似有微光流转，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小女不才，愿以月白家少主身份，赴五条家，担任五条悟少爷的 ‘启蒙之师’ 。”
　　死寂。
　　只有雨声，疯狂敲打窗棂。
　　几秒钟后，室内炸开低低的哗然与质疑。
　　“荒谬！你才多大？”
　　“月白家之术，近乎妖异，岂可用来教导六眼？”
　　“此等重任，岂能交由一介女流、且是外人？”
　　面对汹涌的质疑，琉璃神色未变。她早已料到。她等声音稍歇，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晰平静，却多了一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力量：
　　“小女年方十三，确属稚龄。然月白家启蒙教育，本就始于幼年。小女八岁通读家族灵脉图谱，十岁独立维持小型式神契约，十二岁已可布设‘净心’结界。此非自夸，月白家可提供相应佐证。”
　　“至于月白家之术……” 她目光扫过禅院代表，“乃是与自然灵共生之‘契约’与‘调和’之道，旨在平衡内外，明心见性。恰可弥补纯粹咒力操练之不足，为其庞大力量与感知，提供一个内在的‘稳定器’与‘导航仪’。”
　　“小女身为月白家少主，代表月白家诚意。此非‘外人’插手，而是基于古老传承，提供一种 ‘辅助’与‘补充’ 。” 她特别强调了这两个词，目光看向五条家主，“且，小女仅负责基础心性引导、灵力感知调和、部分结界符咒学识。五条家正统术式传承、战斗训练、乃至思想教育，自当由贵家族与总监部认可之方案主导。小女愿接受一切监督与审查。”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既表明了能力与传承依据，又巧妙地将自己定位为“辅助者”，而非“主导者”，极大缓和了五条家的抵触，也堵住了“外人夺权”的指责。更重要的是，她提出了一个当前僵局下，似乎谁都没想到的“新思路”。
　　五条家主沉吟良久。他当然不放心完全将儿子交给外人，尤其是一个少女。但月白家名声特殊，久不涉争端，其传承在安定心神、结界防护方面确有独到之处。更重要的是，这位月白小姐的提议，似乎是一个既能部分回应其他家族和总监部的“关切”，又能将主导权仍牢牢握在五条家手中的折中方案。而且，一个十三岁的少女，总比那些老谋深算的派系代表更容易“影响”和“掌控”吧？
　　总监部元老们也低声交换意见。月白家主动介入，虽是变数，但其家世清贵，传承古老，且琉璃姿态放得低，承诺接受监督。这或许比让御三家任何一方独大，或总监部直接派人更稳妥？至少，可以作为一个过渡期的观察窗口。
　　争论再度响起，但焦点已从是否该引入外部引导，变成了月白琉璃是否够格，以及具体权限该如何划定。
　　琉璃不再多言，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不是出自她口。只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她知道，第一步，她走出去了。踏入了一个精心计算的险局。前方是五条家深似海的宅邸，是那个被称为“神子”的孤独孩童，是无处不在的审视与恶意，也是……一个或许能改变些什么的渺茫机会。
　　最终，在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后，一个初步的、充满限制与试探的协议达成了。月白琉璃将以“交流学习”与“特别顾问”的名义入住五条本邸，主要负责五条悟的“基础心性修养与灵力感知训练”，并接受五条家与总监部的双重报备与监督。试行期一年。可行的话，后续时间再议。
　　会议散去，众人各怀心思离开。
　　琉璃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站在廊下，看着依旧阴沉的天空和湿漉漉的庭院。月白清志缓步出现在她身侧，为她撑起一把素纸伞。
　　“琉璃，你可知你选择了怎样的路？” 父亲的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担忧。
　　他一向知道，自己的这个女儿从小就怀有常人所不能及的眼光与胸怀。
　　他们阴阳师一脉，以“天地调和”为理念，借助符咒、式神、星象与结界，沟通自然灵力，更注重“平衡”与“契约”。其大成者，后世尊称为安倍晴明。而与其并肩的另一支古老血脉，便是 【月白家】 。
　　月白一族的起源已不可考，有传说其先祖乃夜空中第一缕照拂大地的月华所化，故能与“常世之影”（即后世所谓“咒灵”的另一种形态，更接近自然灵或妖物）缔结平等契约，驱使式神。他们隐居京都之北的月白山中，少涉俗世，只在灾祸横生、阴阳逆乱之时现身调停。德川幕府建立后，月白家时任家主月白凌预感到时代暗流，留下祖训：“月华虽清，难照人心之晦。我族之道，在于平衡，而非征伐。慎涉权势之争，守心、守约、守静。” 月白家继续其半隐世状态，但开始有选择地记录外界咒术发展。
　　五条悟出生那年，远在月白山深处，月白家当代家主月白清志之女——月白琉璃，刚过完她的十岁生日。她出生的那晚，月华如练，山中百年未开的花草竞相绽放，沉睡的古老式神们传来轻微骚动。三岁时，便无意识引动了萤草的精魄为其治愈伤口，五岁已能与守护家族的雪女进行简单交流。她被族老们视为百年难遇的“纯澈之体”，灵魂对自然灵力和式神有着天生的亲和与掌控力，是复兴月白一族“百鬼夜行”盛景的希望。
　　月白清志常常想，有这样的女儿，不知是自己的不幸，还是自己的大幸。他也曾想过，就让琉璃安安稳稳的活下去，继续当一个隐士的家主....罢了，琉璃做出这样的选择，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
　　琉璃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雨丝在伞沿外织成透明的帘幕。
　　“父亲，” 她轻声说，月蚀银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坚硬如初凝的冰，“我看到一条路，路上只有一个孩子，周围却站满了手持镣铐和蓝图的人。他们想把他铸成一把只属于他们的剑，或者，干脆在他成长起来前，折断他。”
　　她转头看向父亲，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却无比坚定的光：“月白家的道，是‘平衡’，是‘共生’。我想试试看，能否在那孩子心里，也种下这样的种子。至少……给他一个看到其他风景的可能。”
　　月白苍久久凝视着女儿，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拍了拍琉璃单薄的肩膀，将伞完全倾向她。
　　“去吧。记住，月白山永远是你的后盾。也记住……保护好你自己。”
　　琉璃点头，接过伞，独自步入渐渐停歇的雨幕中。深绀色的身影在灰暗的庭院里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独。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月白家的少主。她成为了一个赌注，一个桥梁，一个或许微弱、却执意要照亮某个孤独灵魂一隅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