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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食尸恶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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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寒宵与苏白推开内阁的门时,苏云松、季诗与江一水正围在一处低声商议着什么,祁玉枝侍立一旁,面色凝重。
“爹,娘。”
“师父。”
两人齐声唤道。
江寒宵见师父气色尚好,神态一如往日和善,这几日悬着的心才终于稍稍落下。
苏云松抬头,招手示意他们近前,“你们来得正好,有件事需告知。”
江一水施展追魂术,溯源那朵荼蘼花,最终指向滇州某处长满荼蘼的山谷。
三人出关后,苏云松恰又接到一封来自滇州名门——方氏的传书。
信中言明,方氏地界出现一具专食尸身的行尸,方氏人手不足,未能将其擒杀,反被其逃脱,据探查正往蜀都方向而来。方氏特来信警示,望苏家派得力人手相助铲除,并强调此尸凶悍异常,非同小可。
几位长辈商议后,一致认为滇州,尤其是方家寨,很可能隐藏着更深的线索。
江一水将江寒宵唤到一旁,抬手理了理他用白色发带束起的长发,动作间透着慈爱,“你还未及冠,本不该让你涉险……可师父老了,你总需独自历练,见见世面,也不能总是一个人。此番与苏白他们同去滇州,你可愿意?”
“愿意。”江寒宵答得干脆。
“好,好……”江一水眼中泛起欣慰与些许不舍,从怀中取出一物,是支打磨光滑的兽骨发簪,簪头雕着简约的云纹,“你快到行冠礼的年纪了,此番不知几时能归。这两年师父不在身边,你就用发带将就。这簪子是师父亲手做的,先戴上,待你归来,师父再为你正冠加礼。”
“徒儿走后,师父务必保重身体。”
“放心,我与季夫人是旧识,暂且留在苏家,彼此有个照应。你和苏白他们同行,我也安心些。”江一水顿了顿,又忍不住絮叨起来。
“路上切记,莫要独自行动。”
“遇到难缠的妖物,打不过便走为上策,不丢人。”
“你体质不好,路上衣食住行要仔细。”
“凡事量力而为,不可逞强。”
“每到一处,记得给师父捎个信,让我知道你平安。”
江一水断断续续嘱咐了许多,末了,将那枚温润的骨簪稳稳插入江寒宵发间。
看着这对师徒,苏云松和季诗也颇有感触,刚要开口叮嘱自家儿子,却被苏白抢先打断。
“少拈花惹草,少动歪脑筋,少抢农户的粮食,我每次拿农户东西都给足了银钱。”苏白扳着手指,一脸“我都懂”的表情,“这些我都记着呢,爹,娘。”
苏云松与季诗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失笑。
相比之下,始终持剑静立在一旁的祁玉枝便显得有些沉默。他自觉插不上话,正微微垂首。
他是孤儿,被苏云松季诗夫妇认做弟子。就算后来又有了苏白,对他的关照也未减分毫。
“玉枝。”季诗柔声唤他。
祁玉枝立刻抬头,“师太。”
季诗走到他面前,替他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襟,温言道:“你最是稳重周全,办事我向来放心。只是你性子太要强,总爱把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累了便歇歇,他们是你的师弟师妹,不是祖宗,杂事琐事,该让他们做的便让他们去做,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祁玉枝喉头微动,重重点头,“是,师太,玉枝记住了。”
……
三人登上马车,朝着滇州方向启程。
苏云松等人送至大门外,桃青晓眼圈泛红,强忍着才没掉下泪来。
路途遥远,携带车夫不便,三人只得轮流驱车。
此刻正是江寒宵执鞭。他一手松松挽着缰绳,胳臂随意撑在膝上,脚边搁着罗盘与摊开的地图。晨光偶尔掠过他发间的骨簪,折射出点点温润的光泽。他怀中还揣着一柄小小的铜钱红线剑,那是临行前江一水塞给他的护身符。
车帘被掀开,祁玉枝探出半个身子,“寒宵,可累了?换我来吧。”
江寒宵目视前方,未曾回头,“你回去坐好,才歇了不到一刻。”
“那……寒宵,你渴不渴?我替你拿水。”祁玉枝又道。
被他这么一说,江寒宵倒真觉喉间有些干涩,许是晨风吹的。“好,有劳。”
祁玉枝得了应允,正要退回车内取水囊,却有一只手臂先他一步,从车内伸了出来。
苏白方才一直竖着耳朵听外边动静,此刻直接将水囊递出,恰好绕过祁玉枝,稳稳送到江寒宵手边。
“谢……”祁玉枝话音未落,水囊已到了江寒宵手中。
江寒宵侧头接过,低声道:“多谢。”
祁玉枝:“……”
几日的颠簸赶路,三人抵达了蜀都、黔州与滇州三地交界的边缘地带。时近黄昏,他们在郊外一家客栈落脚。此地偏僻,客房充裕,三人各要了一间。上楼时,却被掌柜的拦下了。
“几位客官,且慢。”掌柜的是个中年汉子,面色有些古怪,打量着他们,“看几位面生,是打外地来的吧?”
祁玉枝点头,“正是。”
“怪不得。”掌柜压低了声音,“老汉多句嘴,这几日夜里,几位最好莫要出门,小心……撞见不干净的东西。”
正打着哈欠的苏白顿时来了精神,“哦?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掌柜的有些犹豫。
“掌柜但说无妨,我们不退房。”祁玉枝道。
“那……老汉可就说了。”掌柜四下张望,声音更低了,“这几日,有赶尸的队伍要从咱这儿过路,怕几位年轻气盛,不小心冲撞了,沾上晦气。”
“赶尸?”江寒宵闻言,说道。
“是啊,听说是要送回南湘老家的,落叶归根嘛。”掌柜说完,摇摇头,不愿再多言,转身忙活去了。
苏白用手肘碰了碰若有所思的江寒宵,打趣道,“怎么,江大美人感兴趣?”
江寒宵也不恼,坦然点头,“嗯,未曾见过。”
三人在楼下简单用了些茶饭,便各自回房歇息。
深夜万籁俱寂。忽然,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铜铃声,由远及近,缓缓飘来。紧接着,是一个低沉拖沓的吆喝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亡魂归里,此路通阴,阳人勿近!莫看莫听莫多言,各自安好速速离。”
喝声后,便是一阵整齐而略显僵硬的“嗒、嗒”脚步声,渐渐靠近客栈所在的街道。
江寒宵本就浅眠,被这声响惊醒,拥被坐起醒神。心中好奇愈盛,又怕撞了禁忌,便悄悄挪到窗边,侧耳细听。
那赶尸人的吆喝与铜铃声已近在咫尺,似乎就在窗下街道经过。就在这时,房门被极轻地叩响了。
“江公子,可醒着?”是苏白压低的嗓音。
“醒着。”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随即房门被推开,苏白闪身进来,又迅速合上门,径直走到江寒宵床尾坐下,咧嘴笑道:“就知道你没睡。我那屋子离街远,听不真切,特来你这边沾沾光。”
两人一时无话,只静静听着窗外那奇特的声响渐行渐远。直到最后一点动静也消失在夜色里,苏白才舒了口气,笑道:“果然,你这儿听得清楚。”
江寒宵觉得他这行为有些孩子气,不禁问道:“你当真比我大?”
苏白立刻挺直腰板:“那是自然!本公子比你大,快叫声哥哥来听。”
江寒宵微微摇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啊——鬼啊!有鬼——”
几声凄厉惊恐的尖叫骤然划破夜空,距离极近!
苏白与江寒宵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拉开门便冲了出去。
叫声是从客栈旁的树林里传来的。
两人刚赶到树林边缘,便见一个身着粗布短打、头缠黑巾的中年男子连滚带爬地从林子里奔出,满脸惊骇,嘴里不停嚷着,“有鬼!有鬼啊!”
险些与两人撞个满怀。
更诡异的是,在他身后不远,隐约可见几个动作僵硬、双臂平举的身影,正一蹦一跳地跟着他,每个身影之间似乎还用红绳相连。
那男子见苏白二人气度不凡,像是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抱住江寒宵的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少、少侠,仙士!救、救命!有鬼!真的有鬼!”
苏白弯腰将人拎起来,“莫慌,你怕是撞上赶尸了,并非鬼怪。”
“我、我就是那赶尸的!”男子哭丧着脸喊道。
不等二人细问,一声震耳欲聋、充满暴戾的嘶吼猛地从树林深处传来,惊起飞鸟无数。
江寒宵心下一沉,知道事情绝不简单。他对那赶尸人道,“你先离开此地,找个安全处躲好。我们进去看看。”
说罢,他弯腰拾起一根枯枝,指尖泛起灵光,迅速在枝身上刻画数道符文,随即将其猛地插入地面。
霎时间,一道淡蓝色的、脉络般的光网以树枝为起点,急速向树林内蔓延开去,所过之处,林木仿佛被一层微凉的蓝月光晕笼罩,景象变得清晰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谨慎地踏入林中。
没走几步,一阵令人牙酸的、细密的骨裂咀嚼声从左侧黑暗处传来。江寒宵面色一凝,指间早已夹住一张黄符,手腕一抖,符纸如箭矢般射向声音来源。
符纸在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一团明亮火焰,坠落在地,短暂地照亮了那片区域。火光映照下,一个体型异常魁梧高大、几乎隐没在树影中的巨物赫然显现!它似乎正抓着什么东西啃食。
火焰惊扰了它。
巨物动作一顿,缓缓扭过头,将手中之物随手丢弃。
那东西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恰好滚到将熄的符火旁。
竟是一颗头颅。肤色灰败,额上还贴着赶尸用的黄符,正是方才那些行尸之一。
巨物不再理会食物,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江寒宵与苏白的方向走来,地面微微震颤。
苏白暗道一声“糟”,出来得急,枕戈留在了房中。
他骂了句,眼疾手快又折了一根更粗的树枝,左手并指自枝头向下一抹,清叱一声。
那树枝瞬间被一层凝实的湛蓝光晕包裹,化作一柄光剑。苏白身影如电,持剑直刺那巨物面门!
巨物反应竟也不慢,抬起粗壮的手臂格挡。“铛!”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光剑竟被硬生生架住!
苏白眼神一厉,抽剑换招,剑光如瀑,转而攻向巨物头颅要害。
电光石火间,借着符火余烬与自身剑光,他也看清了这怪物的模样——那确实是一个男人的形貌,极为高大魁梧,身穿破烂的紫色衣袍,肤色黝黑如铁,更诡异的是,裸露的皮肤上爬满了蛛网般的细密黑纹。
就在光剑即将刺中其面门的刹那,那巨物眼中红光一闪,竟猛地闭眼,同时大手一张,悍然握住了光剑的剑身!
苏白感觉剑上传来一股巨力,他顺势松手,化掌为刀,带着凌厉劲风劈向对方咽喉!然而,掌刃在距离对方喉咙几寸之处,骤然停住。
并非被挡,而是苏白自己收住了力道。方才那一瞬,他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鼻端有温热的呼吸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