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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提灯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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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寒宵与苏白跟着那妇人来到城边一处简陋的村寨,推开一扇枯朽发霉的木门。
屋内,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呆坐在床沿,眼神空洞,对周遭声响毫无反应。见母亲回来,他只是迟缓地转动眼珠,嘴角肌肉抽搐般向上扯了扯,算是“笑”了,整张脸其余部分却僵硬如木偶。
苏白见状,眉头拧紧,“这是……掉魂了?”
江寒宵闻言瞥了苏白一眼,转向那焦急的妇人,温声问,“夫人,令郎这般模样,有多久了?”
“有好些天了……”妇人用衣袖小心翼翼擦拭男孩嘴角淌下的涎水,又轻轻将他咧开的嘴唇合拢,“家里实在拿不出钱请郎中,今日想去赊点药,人家也不肯……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才冒昧拦了各位仙士的路……”说着,眼泪又滚落下来。
苏白将手掌轻覆在男孩额前,闭目默诵咒文。
片刻后睁眼,“确是魂丢了。得尽快喊回来,否则时日一久,魂魄飘远,就难办了。”
“村中近日可有什么异事?或者,他常去哪里玩耍?”江寒宵问。
“有!前两日……正是我们村长家老爷子的头七。”
苏白与江寒宵对视一眼,“冲撞了回魂夜。”
寅时,江寒宵与那妇人守在屋内照看男孩。
江寒宵强忍困意,面色微白——喊魂需在特定时辰进行,稍有不慎,不仅唤不回魂,还可能惊扰残魂,甚至引来邪秽。
此刻雾散阳生,正是驱散缠绕生魂的阴霾、引魂归窍的最佳时机。
苏白提着一盏红纸灯笼,站在已撤去灵堂、但门上仍残留些许白事装饰的村长家旧址前。
夜色未褪,雾气浓重。他燃起一张黄符,以此为引,开始沿着男孩可能走过的路径,缓缓朝其家中方向行走,口中念诵着招魂词,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
“王小宝,魂儿醒醒哟,雾散阳生了,阴邪都跑了!跟着鸡叫往回走,跟着灯亮进家门。魂归窍,病就好,夜夜睡到大天亮,不哭不闹笑盈盈。”
纸焰在灯笼中幽幽闪烁。
念到第三遍时,苏白感觉手中灯笼微微一沉,似多了些许分量。他嘴角微扬,继续念诵,“王小宝,魂儿醒醒哟……”
走到那间破败木屋门前,苏白停步,将灯笼递给早已守候在门内的江寒宵,自己却不踏入,只在门外接着喊道,“喊你三声魂,魂儿附你身;喊你三声神,神儿护你人!王小宝,魂归来,从此平安无灾,万事顺遂!”
江寒宵接过灯笼,将其轻轻举到那呆坐的男孩面前。
昏黄的光映着孩子空洞的眼,那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随即,男孩身体一软,朝旁边歪倒下去。
江寒宵眼疾手快将他抱住,平放在床上。
妇人又急又不敢出声,只能用口型焦急询问。
江寒宵低声安抚,“魂在外游荡久了,累极,睡醒便好了。”
苏白在门外将灯笼熄灭,省些灯油。
“他多半是在老村长回魂那夜跑出去顽皮,撞见了残魂,受了惊吓,魂便被‘留’在那儿了。”
得知孩子无碍,妇人心中巨石落地,又要跪下磕头,被江寒宵稳稳扶住。
“仙士大恩……我、我该怎么报答你们才好!”
“简单。”苏白在屋里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桌上竹篮里几个青红相间的野桃上。他走过去,拿起两个,顺手抛了一个给江寒宵,“请我们吃个桃儿就行。”
他也不嫌脏,在袖子上蹭了蹭桃毛,便坐在板凳上咔嚓咔嚓啃起来。
临别时,妇人执意要将篮中剩下的桃子全都塞给他们。江寒宵推辞半天,想叫苏白帮忙说两句,一回头,那家伙早溜得没影了。
江寒宵无奈,只得自己好言婉拒,方才脱身。
走到村口,却见苏白正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树下,先前啃完的桃核被他用脚尖踢来踢去。见江寒宵出来,他脚尖一挑,将桃核精准地踢进旁边的田埂里。
苏白冲他招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看吧,不像我跑得快,后果就是这样。”
江寒宵摇摇头。
走近了才发现他还拿着那个没吃的桃子,苏白问:“怎么?不喜欢吃桃?”
“只是没洗。”
“哈,”苏白笑了一声,“那就是喜欢。改天本公子带你去山上摘,管够。”
江寒宵没接这话,反问道:“你很喜欢桃子?”
“对啊,尤其喜欢这种一口咬下去又脆又甜的野桃。”
回程路上,两人一夜未眠,只得靠说话提神。
苏白又开始絮絮叨叨,说着为何要“跑”,遇上这种事该如何“划算”地处理,顺便还把祁玉枝那套“正派”应对方式拿出来调侃一番。
“他肯定要跟人家你行礼、我回礼,对方说‘该如何谢你’,他保准回‘分内之事,不必挂怀’。客套来客套去,半天挪不动步。哪像我,拿了桃就跑,两不相欠,干脆利落。”
江寒宵心想,这般看似无赖的作风,倒确实符合苏白其人。沉默片刻,他忽然问:“你如何会喊魂之术?”
苏白顿时来了精神,语气都昂扬了几分,“那是自然!这世上,就没本公子不知道的事儿!”
“当真?”
苏白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从小到大囫囵吞枣看过的各类杂书,从奇门遁甲到乡野志怪,自信满满,“当真!就算不精,也必有所涉猎。”
江寒宵觉得有些好笑,莫名起了较真的心思,“符箓阵法,你可通晓?”
“除了你们江家专精此道的,我敢说同辈之中,无出我右。”
“傩戏请神?”
“略知皮毛。”
“巫蛊秘法?”
“通晓理论。”
“禁术夺命?”
“……”苏白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他眨巴两下眼睛,半晌,才有些不服气地瘪嘴道,“这个……尚且不知。”
江寒宵没察觉异样,只当自己难得“赢”了一回。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天色渐亮,远处山峦轮廓清晰起来。
“你觉得,”苏白忽然开口,声音在清晨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禁术都是坏的?都是用来夺人性命的?”
“从未如此认为。”江寒宵答得很快。
停顿一下,他又补充道,“术无正邪,得看施术之人如何用,为何而用。”
“英雄所见略同。”苏白点点头,望着逐渐染上金边的云层,“若想逆天改命,自然需付出相应代价,很公平。”
前方出现一道清澈山涧。
苏白忽然拿过江寒宵手里一直攥着的那个桃子,撩起袖子蹲在水边,仔细冲洗起来。
洗干净的桃子泛着水光,被他抛回给江寒宵。
江寒宵双手接住,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苏白站起身,将手上的水珠故意弹了几滴到江寒宵脸上,笑道,“天亮了。”
回到苏家后,两人倒头补了一觉,直至午后才醒。
祁玉枝需在师父闭关期间代管教务,一早就去了讲武堂督促师弟师妹课业,昨夜便未一同前往。
桃青晓怕走夜路,也跟着师兄回去了。
接下来几日,得闲时江寒宵便随苏白、祁玉枝去教堂,偶尔指点一下苏家弟子在符箓或阵法上的疑问。
忙完正事,苏白便拉着几人逛遍蜀都大街小巷,往往玩到深夜,才□□心的祁玉枝催着回去。
这日,苏白替祁玉枝巡看课业,瞥见两名女弟子正低着头,用一本册子悄悄传写什么。
他悄无声息走到两人身后,冷不丁出声,“用本子传字条?这招你们师兄我早就玩腻了。”
两名女修吓了一跳,脸颊瞬间涨红,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苏白本无意深究少女心事,但目光扫过册子上熟悉的“江寒宵”三字,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
册子上写的是“江公子如何丰神俊朗”、“如何智勇双全”、“待人有礼”……
苏白觉得有些好笑。
江寒宵刚来时,不少弟子因他师父的传闻对他敬而远之,苏白还暗自担心会不会有人给他难堪。这才几天?不,似乎才几个时辰,不过是来了讲武堂几次,答疑解惑一番,就把自家师妹给撬走了?
他下意识将心中疑惑问出了口,“你们不知道……他是江一水的徒弟?”
“师兄你怎么也如此迂腐!”其中一名女修鼓起勇气反驳,“江公子他待人温和,有问必答,从不嫌我们愚钝。怎能因出身而看轻他人?”
“我……”苏白一时语塞,咂了咂嘴,又道,“我没看轻他。但是……他怎么就比我好了?”他手指点着册子上另一行字:“我认为江公子比苏师兄好多了,他为什么不是我们的师兄”。
另一名女修小声接话,“因为……我更喜欢江公子这样的。”
“他什么样?”
“嗯……内敛沉稳,有本事却不张扬,是个……妙人。”女修红着脸说完,迅速低下头。
苏白将册子塞回她们手中,语气有点闷,“行,你们接着痴吧。”
他转身离开讲武堂,边走边自言自语,“亏我还担心他受人非议……他倒好,在这儿争夺我的名号……”
正想着,前方传来对话声。
“江公子,为何我画的这道符,效力总是微弱?”
苏白抬眼望去,只见一名面庞稚嫩的女修红着脸,有些局促地拦住正走过的江寒宵,将一张画得皱巴巴的符纸递过去。
江寒宵并未嫌弃,接过仔细看了看,温声道:“笔画中途有滞涩,下笔时心意不专,导致灵力断续。此处墨迹过浓,会影响灵气流转。”
“原来如此!多谢江公子指点!我这就去改!”那女修连连点头,脸更红了,目光落在江寒宵垂眸审视图样时那沉静的侧脸上,竟有些呆。
离开时,女修还冲江寒宵用力挥手,“江公子再见!”
江寒宵微微颔首,唇角带了丝极淡的笑意。
苏白脑中回响起方才女修的话——内敛沉稳,有本事却不张扬,是个妙人。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随即扬起声音,学着那男修的语气朝江寒宵喊道:“妙人哥哥!用过饭了没?一起啊!”
那双狭长清冷的眼闻声转来,停在苏白面前。
江寒宵温声答:“还未。”
苏白望着他,竟有些出神,脱口道:“果真是妙人……跟妙人哥哥吃饭,是在下的荣幸。”
江寒宵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略感莫名,但想到对方是“苏公子”,便又觉得合理了。
这时,方才那女修去而复返,跑得有些喘:“江公子!苏师兄!祁师兄让我来请你们,说是……里间长辈们有要事,请过去一趟。”
江寒宵神色一凝,与苏白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