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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方氏方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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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白借力一个空翻,夺回光剑,落回江寒宵身侧,气息微乱。
“怎么回事?”江寒宵低声问。
“他是个活人!”苏白快速道,“有呼吸,有体温。”
江寒宵眸光一闪,“……许是被邪物操控了心神。先设法制住他。”
话音未落,江寒宵已并指划过光剑剑身,指尖渗出血珠,他以血为墨,迅速在左手掌心画下一道繁复符咒,随即揉身再上。
画着血符的左手如刀,狠狠拍向巨物再次抬臂格挡的右臂。
“啪!”
掌心与皮肤接触的瞬间,血光微闪,一道清晰的符印烙在了那粗壮的手臂上。巨物整条右臂顿时僵在半空,维持着格挡的姿势,再也动弹不得。
“苏白,接着!”
熟悉的声音传来,只见祁玉枝疾奔而至,将枕戈连鞘掷向苏白。
苏白顺手将手中光剑抛给江寒宵,纵身接住自己的佩剑。
“锃”的一声清越剑鸣,枕戈出鞘,寒芒乍现。苏白身随剑走,直刺那被定住的右臂!
剑锋毫无阻碍地刺入血肉,黑色粘稠的血液顿时从伤口涌出。
祁玉枝在睡梦中被那声嘶吼与赶尸人的尖叫惊醒,去寻苏白只见空房与佩剑,再敲江寒宵房门亦无人应答,心知不妙。立刻带上枕戈循声找来,在树林外发现了苏白留下的树枝,这才及时赶到。
“为何不取要害?”祁玉枝急问道。
“未死。”江寒宵简短回答,同时手持光剑,身形翩然跃起,剑光自上而下,凌厉劈落。巨物左臂被削下一大块皮肉,深可见骨。
剧痛彻底激发了巨物的凶性,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周身黑气一爆,竟将身旁的苏白与祁玉枝双双震退两步,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刚刚落地的江寒宵。
喉头滚动,一股黑血从他口中溢出,滴落在地。他竟然强行冲破了符咒的束缚,挥动着僵硬的右臂,以更狂暴的姿态朝江寒宵扑去。
江寒宵旋身落地,正要迎击,一道更快的剑光已至。
是苏白,剑锋如流星,直刺巨物心口。
巨物被这一剑的劲力冲击得连连后退,胸口鲜血狂涌。
江寒宵趁机转身,抓起一把地上的落叶,将指间残血抹于叶上,挥手甩出。沾血的落叶仿佛化作片片利刃,闪着凛冽白光,深深嵌入巨物周身皮肉之中。
濒死的反击最为可怕。
巨物发出绝望的嘶吼,双臂肌肉虬结暴涨,皮肤表面竟隐隐浮现出黑色角质,指尖延伸出尖锐利爪,不管不顾地朝着最近的苏白当头抓下。
眼看利爪将至……
“咻!”
一道声音锐响。
一条泛着暗紫色流光的长鞭自侧方树林中窜出,精准地缠上苏白腰际,猛地向旁一拉。
苏白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大力传来,身体已被拽离原地。
巨物的利爪擦着他的衣襟划过,抓了个空。
巨物暴怒,赤红双目转向长鞭来处。
一位身着紫衣的女子,自林间阴影中款步走出。她面容姣好,上半头发用银簪与梳篦精巧盘起,下半则编了几缕细辫,其余长发如瀑披散,直至腰际。颈间项圈与腕上银饰,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女子手腕一抖,长鞭自苏白腰间松开,瞬间卷上巨物的腰腹。
她五指收拢,长鞭骤然绷紧,鞭身上竟弹出无数细密倒刺,深深扎入皮肉,将其牢牢捆缚。
苏白得以喘息,毫不迟疑,身随剑走,再次刺入巨物胸膛。
巨物身形巨震,眼中红光迅速黯淡,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哼,轰然倒地。
苏白收剑,朝那紫衣女子郑重抱拳,“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在下苏白,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手腕轻振,长鞭如活物般自行松开收回,缠绕在她臂上。
她回了一礼,声音清脆:“滇州方氏,方旋。苏公子不必客气,说来是我该谢三位。我一路追踪的,正是此物。”
“滇州方氏?”祁玉枝上前一步。
方旋点头,目光扫过三人:“不错。三位是……”
祁玉枝拱手,道:“不瞒方姑娘,我等来自蜀都苏家。在下祁玉枝,这位是师弟苏白,这位是江寒宵江公子。奉师长之命,前往滇州,助方氏处理一具逃逸的凶尸。”
方旋缠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仔细打量他们,恍然道:“哦……原来是苏家来援的,失敬。”
她走到那倒地不起的巨物旁,用脚尖踢了踢对方硕大的头颅。巨物喉中尚存一丝微弱嘶气。
方旋语气平淡地补充,“不必再查了,搅得不得安宁,又一路逃窜至此的,便是他。”
苏白看向那巨物身上残破的紫色衣袍碎片,疑惑道:“可他分明是活人,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而且,这衣袍似乎是……”
“恶鬼强行上身,侵蚀神智,嗜食尸身,形同怪物。”方旋边说边摇头,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俯身,将长鞭绞住,干脆利落地割断巨物脖颈,提起那颗双目圆睁、犹带狰狞的头颅。
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厚实的油布口袋,将仍在滴血的头颅装入其中,动作熟练得仿佛在处理寻常猎物。
“抱歉,我得带点凭证回去,才好交代。”她将袋口系紧,单手拎着,转向三人,神情自若,“不错,他是我表哥,名叫方旃。”
这时,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从她怀中传出。一只通体雪白、眼睛乌黑滚圆的小鼠钻了出来,灵活地爬上方旋肩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方旋伸出一根手指轻抚小鼠脑袋,对看着小鼠的三人解释道:“这是我的蛊,叫苁苁。”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别怕,它很乖。它咬人之后只会让他疮溃烂,中毒身亡。”
方旋带着苁苁,与苏白三人一同返回客栈。
途中,江寒宵找到了躲在树林外瑟瑟发抖的赶尸人,告知他“食尸鬼怪”已被解决,只是他运送的尸身损毁了几具,需得重新处置。
赶尸人千恩万谢,自去料理后事。
回到客栈,因苏白那间房床铺基本未动,便让与方旋暂歇。
一番折腾,困意再次袭来。苏白迷迷糊糊地跟着江寒宵往回走,祁玉枝则愣在了自己房门口,前几日没有余房时,苏白都是与他挤一间房的。
苏白实在困得睁不开眼,进了江寒宵房门,倒头便栽在床上,沉沉睡去。
江寒宵对此似乎并不觉有何不妥,将苏白朝床里侧挪了挪,自己褪去外袍,在他身侧安然躺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床榻上。苏白哼唧一声,下意识抬手遮在眼前。手臂挥动间,不小心碰到了身侧一个温热的物体。
他迷迷糊糊半睁开一只眼,侧头望去。
江寒宵背对着他,侧卧在床榻里侧。方才苏白的手肘,正打在他背上。被打扰的人似乎不堪其扰,无意识地朝外挪了挪身子。
“这!”苏白瞬间清醒,险些惊呼出声,猛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后知后觉的尴尬与一丝莫名的羞赧轰然炸开,脸颊迅速漫上可疑的红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意识低头查看,身上外袍穿得好好的,与昨晚一般无二。
不知为何,苏白心里竟冒出点委屈:我清清白白一个良家男子,就这么……被人“睡”了?不对,这算什么,衣服都没脱。等等,为什么不帮我脱了外衣?就忍心让我穿着这身别扭地睡一整晚?好没良心!
他撅了撅嘴,动作极其轻微地从江寒宵身后探出头,垂眼偷偷打量。阳光恰好落在江寒宵闭合的眼睫上,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眉心轻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苏白鬼使神差地,慢慢抬起手,虚虚覆在江寒宵眼前,替他遮住那有些刺目的光线。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在对方耳边极轻地说道:“看,你苏公子对你多好。”
“咚咚。”
敲门声响起,祁玉枝的声音传来,“该起了,准备出发。”
苏白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江寒宵被敲门声唤醒,缓缓睁开眼,正对上苏白近在咫尺、带着笑意的脸。
“江大美人,早啊。”苏白笑容灿烂。
江寒宵心道:大清早的,把手晃来晃去作甚。
用早饭时,江寒宵先一步下了楼。苏白早上总有些发懵,动作慢半拍。祁玉枝与方旋已坐在一桌,那只名叫苁苁的小白鼠正站在桌上,捡食方旋掉落的馒头屑。江寒宵不习惯主动与人同坐,领了清粥馒头,便独自在角落一桌坐下。
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掠过,苏白端着碗碟,一屁股坐在江寒宵对面,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含糊道:“江大美人特意给我留的位置?够意思。”
几日相处,江寒宵已习惯他这说话调调,咽下口中食物,平淡道:“请便。”
“我就知道,谢了。”苏白嘿嘿一笑,扒拉几口粥,又抬眼打量江寒宵,“江大美人,昨夜看你使那光剑,招式老辣,练了多少年了?”
江寒宵抬眸,状似随意道:“自幼便练,强身健体。”
“那为何平日不见你用剑?”苏白追问。
“……”江寒宵垂眸,没有回答。
苏白也不在意,自顾自接话道:“你不用剑,实在可惜了这身手。赶明儿本公子给你打把好剑,如何?”
江寒宵只当是玩笑话,微微耸肩,不置可否。
用过早饭,四人再度启程前往滇州。有方旋引路,果然顺畅不少。那个装着方旃头颅的布袋被方旋随手放在马车角落,经过一夜,血迹已凝固,并未渗出。
离开前,苏白给了客栈掌柜一笔银钱,托他找人将树林里那具无头尸身收敛安葬。马车行驶途中,江寒宵的目光几次落在那布袋上,终是开口问道:“方姑娘,我仍是不解。为何方旃会被恶魂上身?常人魂魄俱全,理应不会。
方旋正用一块柔软的布巾将苁苁裹起,怕它着凉,闻言抬头,“江公子可曾听过灵媒?”
江寒宵眸光微动,“灵媒?方旃公子他……”
“不错,”方旋点头,神色平静,“方旃开了灵窍,本是万里挑一的灵媒之才。可惜,福兮祸之所伏,他被一道极为凶戾的恶魂盯上,强行缠附,最终落得如此下场。”她缓缓道来。
滇州方氏乃是灵媒一职的传承者。何谓灵媒?乃是能请魂灵上身,与之共存之人。寻常人三魂六魄俱全,魂灵无法入体,即便入体也难以与本体灵魂和谐共存,要么吞噬原本的灵魂取而代之,要么两败俱伤,失去神智。
欲为灵媒者,须开灵窍,此乃成为灵媒的必要前提。开灵窍是天赋使然,一般是由生殖关系继承,在常人中出现开灵窍的人,概率甚微。滇州方氏便是前者,据传他们是被神灵选中的传人,每一代都会出现几个或十几个开灵窍的人,他们凭借代代相传,将灵媒技艺传承至今。
开灵窍与否,并不是一出生就可断定的,通常要到二十岁左右才会有所显现。为了确保未来的灵媒传人具备应有的能力,方氏子孙自幼皆主修灵媒,期望成年后能引强大的魂灵入体。此外,方氏祖上精修巫蛊秘术,若无法成为灵媒,便随其他长辈继续研习巫蛊之术。
方旃是幸运的,他成为了那个小概率中的一个,从小到大的努力有了用武之地。但他也是不幸的,强在他成为灵媒的那一刻,强大的载体吸引了有歹念的魂灵入体。这个魂灵残暴凶狠,喜食死尸,让他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来不及布施就让他跑了,只得求助苏家。”方旋说着,眼神暗了下去。
“说来惭愧,”方旋语气低沉了些,“方氏近年来,已少有能与强大善魂成功缔结的灵媒出现,战力青黄不接。此次变故突发,巫蛊之术又需时间布置,竟被他挣脱逃出,迫不得已,才向苏家求援。”
苏白宽慰道:“方姑娘不必介怀,术业有专攻,各有所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