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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蜀都游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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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控生魂之事紧迫,四人没过多停留便再度启程。
蜀都人烟稠密,街市繁华,空气中飘荡着特有的辛辣香气与泼辣乡音。
青石板路两侧店铺林立,幌旗招展,叫卖声、讨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鲜活喧闹的市井图景。浓郁的火锅底料香气混着花椒的麻、辣椒的烈,霸道地侵入鼻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说来惭愧,江寒宵虽游历数年,足迹大多围绕楚甸,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入蜀中。
楚甸多烟雨朦胧、钟灵毓秀,而蜀地,则像是一锅熬得正沸的红油,热情、泼辣、生机勃勃。
两人心照不宣地略过了在客栈休整时的那段插曲。
江寒宵本想不动声色地与苏白拉开些距离,重新回到那进退有度的师兄弟关系中去。奈何苏白脸皮够厚,也或许根本没把那晚的事放在心上。
马车里,他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硬是挤开祁玉枝,一屁股挨着江寒宵坐下,手臂紧贴着对方,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
江寒宵有些不自在,他索性抬手,掀开侧面小窗的竹帘,向外张望,试图用外界的新鲜事物分散注意力。
“哟,你侃嘛,那车里的公子俊得狠呀!”街边一个穿碎花布裙的姑娘眼尖,帘子掀起时恰好瞥见江寒宵清俊如玉的侧脸,眼睛倏地一亮,用手肘兴奋地碰了碰身旁的姐妹。
那姐妹闻言也好奇望去,目光正好与江寒宵无意间投来的视线对上。那公子眉目如画,气质清冷,虽面色略显苍白,却更添了几分疏离出尘之感。
姑娘瞬间羞红了脸,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们……在说什么?”江寒宵听不懂这浓重得化不开的蜀地方言,只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不由疑惑地转向身边的苏白。
苏白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那两个含羞带怯的姑娘扬声道,“姐姐们莫要打噻噻咯,这位俏公子面皮薄,容易害羞哩!”他官话里夹杂着蜀音,更显亲昵随和。
喊完,他缩回身子,对上江寒宵询问的眼神,一本正经地翻译,“她们夸你生得俊俏,比画上的神仙还好看。”
江寒宵半信半疑,斜睨着他。
“你信我嘛。”苏白笑得一脸坦然无辜,桃花眼弯弯,“我们蜀都的姑娘,最是热情直爽,看见好看的就忍不住夸。”
这时,一阵极为浓烈呛人的香辣气味,顺着风从街边一家敞着门的大铺子里猛地扑进车厢。
那气味霸道至极,混着牛油、豆瓣、数十种香料被高温反复翻炒激发出的复合香气,以及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椒麻劲道。
桃青晓忙用衣袖掩住口鼻,蹙眉道:“快把帘子放下,定是前面‘陈记老灶’在炒制今年的新辣椒和底料。”她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
“炒辣椒?咳……”江寒宵也被那突如其来、极具侵略性的气味冲得眉头紧锁,喉间一阵发痒,忍不住轻咳出声。
苏白轻笑一声,手掌自然而然地覆上江寒宵略显冰凉的手背,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示意他松开抓着帘布的手指。
随即倾身越过他,仔细将竹帘重新掩好,隔绝了大部分汹涌而来的气味,解释道:“是在炒制火锅底料。蜀都一绝,讲究的就是个现炒现香。”
“为何偏要在当街炒制?”江寒宵缓过气,不解问道。
“就是要这个效果。”苏白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诀般的得意,“香气飘得满街都是,走过路过的人,鼻子一闻,自然知道……”他故意顿了顿,才接着说,“他们家的食材。”
江寒宵点了点头,没再接话,只是将脸稍稍转向另一边,避开苏白过近的呼吸和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被刚才那辛辣气味呛的,他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
马车不紧不慢地驶过最热闹的街区,穿过一片绿荫掩映、修竹环绕的安静区域,前方豁然开朗,正是蜀都苏家府邸。
府邸依山傍水而建,正门高悬巨大的青色苏字匾额,笔力遒劲,两侧装饰着古朴威严的兽形椒图纹样,气象森严,自有一股名门大派的底蕴与威势。门前青石台阶光洁,两尊石狮栩栩如生。
门口值守的两名年轻弟子神情肃穆,手已悄然按上腰间佩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靠近的马车。待看清从车上率先跳下、伸着懒腰的苏白,以及随后下来的祁玉枝和桃青晓时,两人紧绷的脸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惊喜道:“大师兄!桃师姐!你们回来了!”
“是师兄师姐他们!我这就去禀报师傅!”其中一名性子更跳脱的年轻弟子按捺不住欣喜,转身便快步朝府内跑去,脚步轻快。
江寒宵最后下了车,抬眼打量四周。
府邸坐落之处山环水抱,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溪流潺潺,灵气隐隐汇聚,确是修炼养气的好地方。
他心中微动,不知师父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安好。
自江寒宵下山历练后,师徒二人已有两年多未见,期间都是用书信交流。
江寒宵多是汇报自己游历到何处、见到了何事、有何修行上的体会或疑惑,而师父江一水回信却很少对徒弟的感悟做具体指导,总是一笔带过,反而絮絮叨叨地告诉他山上的野兔又肥了、自己新酿的黄酒有多醇香、哪处的野花开得正好……字里行间,是掩饰不住的牵挂与寂寞。
一路想着,江寒宵有些出神,脚步也慢了下来。直到隐约听见几名路过的、穿着苏家弟子服饰的年轻人低声议论,才将他的思绪猛地拉回。
“那人真是江家的江一水?看着平平无奇啊。”
“千真万确!我偷偷去书阁翻过那本名士画像录,里面有一页的和他长得一模一样,旁边还注着江氏嫡系,惊才绝艳呢!”
“可他不是十几年前就叛出江家了吗?还闹得沸沸扬扬。师傅怎么会把一个……叛徒,奉为上宾?”
“谁知道呢……我听说啊,江一水当年是因为偷练江家明令禁止的禁术,才被当众逐出家门的。你说他会不会对师傅……”声音压得更低,后面的话含糊不清,却更引人遐想。
“住口!”苏白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那几名窃窃私语的弟子,脸上惯有的笑意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怒意,“背后妄议长辈,自己去戒堂领二十鞭,晚课加抄《清静经》百遍!”
那几名弟子吓了一跳,回头见是脸色铁青的苏白,顿时噤若寒蝉,脸色发白,低着头连声告罪,匆匆朝着戒堂方向离去,背影狼狈。
江寒宵抬眼看向苏白余怒未消的侧脸,剑眉紧蹙,下颌线绷得死紧,是真的动了气。
他心下有些好笑,又有些复杂的暖流涌动,被议论的是自己师父,这人怎么反倒气成这样?
苏白深吸一口气,已敛了怒容,但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冷硬。他回身,不由分说一把将走在后面、神色平静的江寒宵拽到身边,手臂很是自然地搭上他肩膀,带着他继续向前走,朗声道:“这地盘归本公子罩着,你只管放心。”
江寒宵面露诧异,侧头看他:“你知道了?”
“就刚刚听了一耳朵。”苏白答得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搭在江寒宵肩上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些。
江寒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苏白那双此刻显得格外认真明亮的眼睛,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融化在蜀都湿润的空气里。
早年间,他们师徒二人隐居山野,接触的多是淳朴的乡民。那些村民不清楚也不过问江一水的来历,只知道山上住着一位本事很大、心肠很好的高人,能降妖除魔,治病驱邪。
谁家有了难处,提上一篮子鸡蛋或几把山菜上山去求,他保准答应,且从不索取重礼。
江寒宵便是跟着这样一位师父,在青山绿水间、在晨钟暮鼓里长大。
直到他下山历练这几年,才从不同渠道、不同人的闲言碎语中,一点点拼凑出一个他一直隐隐想知道、却又害怕去证实的答案——为什么师父要带着他隐居在那偏僻的山野?为什么师父从不提起自己的家族?
当他第一次从几个喝多了酒的散修口中,听到“江一水叛逃江家”、“偷学禁术”、“败类”等字眼时,年少气盛的他气血上涌,冲过去便和那几人打了一架。他将为首那个说得最不堪的人按在地上,拳头抵着对方的下颌,逼他道歉。
可那人即使鼻青脸肿,仍梗着脖子,嘶哑着说:“这事……稍微有点修为、年长些的术士……谁不知道?这就是事实!就算我不说,也有一堆人说!你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
江寒宵愣住,手上卸了力气,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捏着黄符却发不出灵光的手指,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与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心脏,梗在心间,让他几乎窒息。
他什么也没再说,松开那人,转身,在周遭或好奇、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中,径直走开了,背影僵硬。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朝江寒宵离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呸!什么玩意儿!为一个被家族唾弃的叛徒平反,他人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
那之后,江寒宵一路走,一路听。那些碎片的信息,如同细密的针,反复扎在他心上。
终于,在一个辗转反侧的夜里,他点起油灯,铺开信纸,反复斟酌语言,草稿打了一张又一张,涂涂改改。
直到窗纸透出蒙蒙天光,他才将一封措辞谨慎、却暗藏无数疑问与不安的信,寄了出去。
他把自己锁在临时租住的小屋里,闭门不出,心绪纷乱如麻,想要第一时间收到回信。
他记得很清楚,三天后的傍晚,当看见那只熟悉的、脚上系着铜环的灰羽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时,他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他颤颤巍巍地解下小巧的信筒,打开那卷薄薄的信纸,手指冰凉。
他多么渴望,映入眼帘的第一句,便是师父将他这个不孝徒儿痛斥一番,骂他听信谗言,忘记师门纲常,枉为人徒。
可事实,并不如他所愿。
信中,江一水没有斥责,没有辩解,只是以一种异常平静的笔调,坦白承认:他确实偷学了家族明令的禁术,也确实因此事与家族决裂,离开了江家。他甚至简单交代了事情的原委——为了救一个不该救、也救不回的人。
字迹有些潦草,力透纸背,仿佛写下这些字,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看完信,江寒宵在桌前呆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提笔,只修书一封,内容简短到只有一句:“江寒宵一辈子都是师父的江寒宵。”
身后,桃青晓瞪大了眼睛,看看神色平静的江寒宵,又看看面露无奈的祁玉枝,结结巴巴道:“江、江前辈他……”她显然也听到了方才那些议论,此刻才将江寒宵与那位传说中的“叛徒”联系起来,震惊不已。
祁玉枝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
几人各怀心事,来到灯火通明的会客厅。
江寒宵刚踏入门槛,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厅内情形,便被一个带着熟悉松木清香的身影疾步上前,紧紧抱住。
江一水将他搂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粗糙温暖的手掌不住抚摸着他披散在背的长发,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与笑意,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哽咽:“宵宵啊,我的乖徒儿!可算回来了!让师父看看……瘦了,也长高了!”
江寒宵比师父略高,此刻微微低头,任由师父像小时候那样揉乱自己梳得整齐的发顶。
他抬起眼,看着江一水熟悉却明显苍老了些的面容,眼角细密的皱纹,鬓边新添的几缕银丝,心下蓦地一酸:师父老了,也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温和清亮,如同山间不曾沾染尘埃的清泉。
苏云松与夫人季诗早已起身,热情地招呼众人入席:“孩子们一路辛苦了,快坐下,先吃点东西暖暖胃,咱们边吃边聊。”季诗更是亲自为江寒宵布菜,笑容温柔慈和。
席间,苏白、祁玉枝、桃青晓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许家之事、离岸桥生魂作祟、禄泽桥打生桩的惨案、玄铃镇黄公庙红煞、崖底惊魂以及那诡异的荼蘼花,一一道来。苏云松与季诗听得面色凝重,江一水则一直沉默着,只是不时将目光投向安静进食的江寒宵,眼中满是关切。
饭后,众人移步至更为隐秘安静的内室。
江寒宵从怀中取出一个以柔软布帛仔细包裹的小包,层层揭开,露出里面那朵荼蘼花。
江一水接过花朵,置于掌心,神色肃穆。他并指如刀,在另一手掌心轻轻一划,殷红的血珠渗出,滴落在那诡异的花蕊之上。
鲜血触及花瓣的刹那,一层银辉般的光芒,如同水银泻地,瞬间从花心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花朵。
光芒中,似乎有极细微的、扭曲的符文光影一闪而逝,同时,那股松脂混合腐朽的甜腻气味猛地浓烈了数倍,旋即又迅速消散。
片刻后,银辉收敛。江一水将花小心置于铺着白绢的托盘上,眉头深锁,仔细端详。
季诗轻声问道:“江兄,可能看出些端倪?”
江一水沉吟道:“此花确实被施了邪术,与生魂之力有染。以血为引,施展追魂溯源之术,或可逆流而上,探知培育此物、或以此物为媒介施术者的来处与目的。只是……”
“师父!”江寒宵心头一跳,上前一步扣住江一水的手腕,语气急切。
苏云松见状,温声安抚道:“寒宵不必过于担忧。追魂术虽不易,但江兄修为精深,自有分寸。这三日,我们夫妻二人会寸步不离,亲自为江兄护法,确保万无一失。”
江一水笑了笑,反手用拇指轻轻揉了揉徒弟紧蹙的眉心,眼角的皱纹舒展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笃定:“宵宵,放心。你师父我还没那么不中用。不过是追个魂、溯个源罢了,当年比这凶险十倍的事……”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道,“你身上旧伤未愈,又连日奔波,气血有亏,听话,早些回去休息。等师父的好消息。”
江寒宵知道师父心意已决,多说无益,只得垂眼,低声应道:“是,师父也请务必当心。”
临退出内室前,他脚步微顿,听见身后季诗用极低的声音对江一水说了句:“江兄,当心些。术法反噬非同小可,就当……为了雁枫,你也得保重自己。”
江一水闻言,沉默了片刻,方才对季诗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沧桑的笑,轻轻点了点头。
雁枫……江寒宵心下了然。他没有回头,默默带上门,将那满室的凝重与关切关在身后。
站在廊下,晚风带着庭中花草的清香拂过面颊。江寒宵望着檐角悬挂的、在风中轻轻摇晃的铜铃,有些失神。师父的过往、诡异的荼蘼、幕后的黑手、生魂的哀泣……千头万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一转身,却见苏白、祁玉枝和桃青晓并未离去,还在不远处等着他。苏白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朝他用力招手,声音清亮地划破夜的寂静 “喂!别发呆了,长辈们有正事要忙,干等着也是白搭。走,本公子带你去逛逛蜀都的夜市,保管比楚地热闹!”
祁玉枝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是啊寒宵,青晓说得对,你初来蜀都,总闷在府里也不好。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蜀都的夜景还是很有看头的。”
江寒宵环顾四周,没看到桃青晓的身影,问道:“桃姑娘呢?”
苏白已经几步上前,很自然地拉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外拖,“她呀,这出去逛的主意就是她最先提出来的,说一定要让你感受下蜀都的鲜活气。这会儿,估计早就跑到最热闹的茶座,占好位置听曲儿去了。”
祁玉枝在一旁补充,语气带着笑意:“青晓特意叮嘱了,说江道友这一路太沉闷,到了蜀都她的地盘,一定要把你叫上,让你好好感受下什么是‘巴适得板’的蜀都风土人情。”
江寒宵被他们一左一右半是劝说、半是挟持地往外推着走,看着苏白兴致勃勃的侧脸和祁玉枝真诚的笑容,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似乎真的松了一点点。
苏白一路上嘴就没停过,活像个尽职的向导。
见到卖糖画的,要停下来解说这手艺如何精巧;路过香气扑鼻的锅魁摊子,非要买两个塞给江寒宵尝尝;瞧见街角有老人在表演变脸吐火,更是兴奋地拽着他挤进人群前排,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讲解其中的门道。
祁玉枝就在旁边适时补充些背景典故,活像个称职的捧哏,两人一唱一和,倒是将气氛炒得火热。
说说笑笑间,便到了灯火通明、丝竹盈耳的望江楼。
二楼临窗的雅座,桃青晓早已等在那里,面前摆着几碟精巧茶点。
苏白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坐姿很是豪放,双腿分开,一手撑着膝盖,另一手端起早已斟好的茶碗,也顾不上烫,咕咚咕咚便灌了大半碗下去,长舒一口气。
桃青晓正单手支着下巴,痴痴地望着台上一位身姿婀娜、正素手抚琴的绯衣少女,琴声淙淙如流水。
余光瞥见苏白这副模样,随口问道:“苏老二,火急火燎的,哪儿来的那么大火气?”
祁玉枝细心地将江寒宵让到靠窗的座位,替他拉开凳子,顺口答道:“他给寒宵介绍了一路蜀都风物,嘴巴就没停过,渴的。”
“哦。”桃青晓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目光又飘回台上,喃喃道,“这姑娘的琴技真不错,尤其是轮指……”
台上奏的正是蜀地古琴名曲《七十二滚拂流水》。
江寒宵听惯了楚地典雅深沉、讲究意境幽远的调子,乍闻此曲,只觉耳目一新,那蓬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命热情,让他凝神静听。
他提起桌上青瓷茶壶,想给自己倒杯茶水解渴。壶中倾出的,竟是黑红浓酽的茶汤,不由一愣。
祁玉枝见状,笑着解释:“这是蜀都特产的黑茶,茶性温和,滋味醇厚,你试试。”
江寒宵依言浅啜一口,初觉微苦,旋即一股醇厚的甘甜在舌尖化开,喉韵绵长,果然别有一番风味,点头赞道:“确是好茶。”
几曲听罢,茶过三巡,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给喧嚣的街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晚风渐起,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四人走在熙攘渐退、华灯初上的长街上,江寒宵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与疲惫,仿佛也被这带着茶香与食物香气的蜀都晚风,拂去了些许。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长辈不在身边时,要担心的事似乎很多,前途、阴谋、生死、责任,重重压在心间;可当长辈就在身边,且正用他们的方式遮风挡雨时,要担心的,似乎就只剩下那一件,长辈是否安好,是否康健。
这份有人可以依靠、可以全然信任的感觉,陌生而又温暖。
正走着,路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时,一个身形瘦弱、面色蜡黄憔悴的妇人,忽然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巷子阴影里踉跄冲出,直直扑到他们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顷刻间便见了红痕。
“求求仙士!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妇人抬起泪痕交错、满是绝望的脸,声音嘶哑破碎,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在渐起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厉。
几人皆是一惊,脚步顿住。
桃青晓反应最快,连忙上前,俯身想要将那浑身剧烈发抖、几乎瘫软在地的妇人搀扶起来,语气放得极软,“这位娘子,莫要如此,有话慢慢说,到底发生何事?你的孩子怎么了?”
那妇人一开口,眼泪便汹涌而出,混合着额头的血迹,模糊了她的脸。
她死死抓住桃青晓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肉里,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求求你们,仙士,我知道你们是有大本事的人,求你们救救他!他才六岁啊!我的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