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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拦路邪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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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这么吉利的名字,却养出如此不吉利的拦路煞。”苏白低声道。
江寒宵忽然想到什么,转身将不知所措的车夫推进车厢,反手贴了张符篆在车壁上。随即,他心一横,朝着禄泽桥走去。
为防意外,苏家三人立刻跟上。
江寒宵手持一张黄符,向前走了几步,那符纸竟无火自燃,瞬间化为灰烬。他停下脚步,从怀中抓出一把糯米,灌注法力向前撒去。糯米触及前方的空气,发出噼啪爆响,腾起阵阵黑烟。
一道刺目白光骤然闪过,众人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周遭凋敝的草木已恢复葱茏生机。
“回来了。”江寒宵观察片刻,说道。
幻境既破,意味着施术的邪物就在附近。
苏白三人不敢大意,纷纷拔剑出鞘,凝神戒备。
祁玉枝见江寒宵手中无剑,正想开口让他到自己身侧,却见苏白动作更快,一把将江寒宵扯到身后护住。
苏白侧头瞥了江寒宵一眼,语气带着探究,“江公子方才用的,是驱魔符吧?竟有这等用法,真是出人意料。”
江寒宵方才用的确实是效力最普通的驱魔符,本身无法抵抗强烈煞气,只能通过自燃示警并暂时阻隔。
此刻他被苏白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因常年练剑,苏白的小臂用布条紧束,肌肉线条分明。江寒宵有些不解,自己同样勤修,两人年岁相仿,为何苏白的身形比他宽阔许多。被这样护着,竟让他生出一丝陌生的安稳感。
两道小小的黑影,慢悠悠地在众人面前浮现出来。
是一对小孩子,一男一女,一个说话,另一个便跟着学舌。
“哎呀,竟然被破了。”
“被破了。”
“这怎么办?”
“怎么办?”
“那就把他们杀掉。”
“都杀掉。”
“这样就可以留下来。”
“留下来。”
“留下来陪我玩。”
“陪我玩。”“陪我玩。”
“陪我玩。”
……
两只小鬼一唱一和,忽然一前一后,将四人围在中间。接着,它们开始急速环绕飞行,带起阵阵阴风,渐渐织成一张黑色的网罩,缓缓向内收缩。
四人不敢妄动,紧紧盯着小鬼飞旋的轨迹。看得久了,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祁玉枝最先察觉不对,道:“闭眼,凝神!”
苏白趁机凑近江寒宵,压低声音,“你知道它们什么来头吗?”
江寒宵摇头。
苏白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带着点得意:“我知道。”
“如何得知?”
“简单,问它们。”
不等江寒宵反应,苏白已朝着那黑网扬声道:“喂,两个小家伙,你们打哪儿来的呀?”
没想到,那鬼魂竟真的回答了:“我住桥头。”
另一个跟着学:“我住桥尾。”
“你们是男是女?”
“我为男。”
“我为女。”
“年芳几许?”
两鬼齐声:“垂髫之年。”
江寒宵没想到这样便能问出话来,惊讶之余陷入思索。他喃喃道:“一对童男童女,分住桥头桥尾,莫非是……”
“打生桩。”
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自然地貌形成之时就有它们独特的自然风水,挖土引水便破坏了这种风水。打生桩,埋生魂,以活人献祭,镇压地气。
施工过程中进程阻碍不前,还多发人命。施工方从附近买了一对童男童女,将他们活埋在地下,男桥头,女桥尾,用他们的魂魄献祭给此地的神明,来弥补破坏的风水。
他们死后肉身嵌在桥中,生魂被绑在桥上,不能离去。
初时可保一时平安,日久怨气积聚,便会显现害人。它们此刻,正是想将四人困死在此,成为替代它们的新祭品。
“可强行超度?”祁玉枝说道。
“风水我尚只知一二,且对于风水的考量需要精准的罗盘。生者为大,不能轻易将他们超度或铲除,只能镇压。”江寒宵回答。
苏白眉头紧锁,“若镇压,依你之见,能镇多久?”
“至多五年。五年之后,怨气反噬,只怕更烈。”江寒宵看向苏白,“或许可用陶罐……”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计划。
就在这时,童男童女织就的黑网收缩得更快,风声凄厉。
一直闭目凝神的桃青晓眉头紧蹙,额头见汗,显是有些支撑不住。
祁玉枝扶住师妹,左手掐诀,御使长剑化作一道青光,刺入黑网之中,紧追两只小鬼。一声孩童的尖利惨叫响起,黑网骤然消散。
只见那童女拉着中剑的童男,悬浮在半空。这一击显然彻底激怒了它们。两只小鬼十指紧扣,张开嘴,发出刺耳欲聋的啼哭。
霎时间,数十道黑影从桥身各处飞出,密密麻麻飘在它们身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面目狰狞,死状凄惨。
苏白握紧剑柄,寒声道:“这些……恐怕都是建桥时惨死的工匠民夫。”
“先解决它们。”江寒宵话音未落,人已闪身,符篆发出,将靠近的鬼影打散。
见桃青晓稍缓,祁玉枝也挥剑加入。
这些横死之鬼怨气深重,又被困在桥中多年,一朝被唤醒,凶性滔天。
一个脑袋塌陷、脑浆隐约可见的男鬼盯上了江寒宵,嘶吼着伸出利爪抓向他的脖颈。
江寒宵侧身后仰避开,同时一脚踹开从背后偷袭的一名女鬼。
那女鬼摔倒在地,一条胳膊应声断裂。她却浑不在意,慢吞吞捡起断臂,按回肩上。她生前是从山崖摔落,四肢碎裂,如今全靠怨气粘连。
江寒宵见状,不退反进,倏然前冲,单手在那男鬼肩头一按,借力翻身跃至其身后,一张符箓已贴在其背心。指尖血珠滴落符上,那男鬼顿时浑身腾起惨绿火焰,发出痛苦嚎叫。
从陈伤处冒出的腐臭血腥味熏得江寒宵胃里翻腾,干呕了一声。
便是这一瞬分神,那刚接好胳膊的女鬼已再次扑到身后。
江寒宵手中无刃,只得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一柄利剑却抢先一步,自女鬼后心穿透。
苏白手腕一震,将女鬼甩飞出去。
那女鬼凶悍异常,竟将自己另一条胳膊生生扯下,当作武器掷向苏白!五指如钩,带着腥风擦过苏白手臂,鲜血飞溅,几点温热落在江寒宵脸颊上。
苏白却似毫无所觉,手臂环过江寒宵的腰,将他带回己方阵中。右手拇指极其自然地拂过江寒宵脸上的血点,将那血迹蹭回自己手背。
“美人,”苏白看着他,“你说,你辅修阵法?”
江寒宵惊魂稍定,点头,“是。”
“我们护住你,你能不能布个驱鬼镇煞的阵,把它们暂时压回桥里?”
“可以。”
苏白见江寒宵那副凝神准备的模样,觉得莫名有趣,手痒之下又轻掐了一下对方的脸颊,这才转身迎向袭来的鬼影。
江寒宵被苏白三人护在中央,就地盘膝坐下。他并指划过自己食指与中指,鲜血涌出,以纯阳之血在地上飞快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圆圈。左手掐诀,唇间咒文低诵,那鲜血绘就的阵法渐渐泛起白光。
“天地玄宗,万气根本,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咒语落定,江寒宵倏然睁眼,瞳孔中有白光流转。
他双指并拢,竖直按在圈心,那白色光圈骤然向四周迅猛扩散,顷刻间将场内所有游荡的鬼魂尽数笼罩。一些感知敏锐的鬼魂察觉不妙,试图逃窜,却如撞上无形墙壁,根本无法脱离阵法范围。
随着江寒宵一声清喝,“敕!”,白光暴涨,充斥了整个视野。
强光过后,四周归于死寂。除了那对紧紧相拥、瑟瑟发抖的童男童女,其余鬼魂已消失无踪。
阵法中央,江寒宵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道鲜红,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苏白一个箭步冲上前,手掌稳稳托住他后颈,另一只手将他揽入怀中。手指轻柔地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江寒宵眼帘半垂,连推开对方的力气都提不起。
……
安定之后,他们在附近村落寻来一个厚重的陶罐,要以符咒辅佐,将那一对童男童女生魂封入其中。
苏白用腋下夹着那陶罐,走向江寒宵暂歇的屋舍。
为对付那拦路煞,几人身上都挂了彩,决定就地休整一两日再启程。
祁玉枝与桃青晓去走访附近村民,交代后续事宜。苏白自告奋勇揽下了“照料”江寒宵的差事。
屋内,江寒宵盘坐于一张木桌前,墙上挂着一幅当地城隍画像,桌上整齐摆放着三杯清茶、三杯淡酒、三碗稻谷,以及朱砂、毛笔、黄符。
最显眼的,是一枚色泽温润的银色玉牌,静静置于案头。
“丹朱口神,吐秽除氛。舌神正伦,通命养神。”
他手印变换,静心吐纳,继而敕笔、敕墨、敕纸。拿起毛笔,以笔尾轻叩符纸三下,随后蘸取朱砂,凝神于笔尖,在黄符上缓缓书写符文,口中默念,“天收童魂,地摄童魄,五方神将,缚鬼归笼。”
最后一笔落下,仪式已成。
江寒宵正要起身将写好的符纸送去封印陶罐,房门却被从外推开。
苏白头倚着门框,嘴角噙着笑看他。
“刚到,见你在拜坛,就没打扰。”
江寒宵目光扫过他右臂缠上的绷带,话未出口。
“小伤,用糯米水处理过了。”苏白浑不在意。
江寒宵点点头,不再多言,伸手想去接那陶罐,苏白却没松手。
“我拿着就行。”
江寒宵也不坚持,手掐法诀,将刚写好的符纸稳稳贴在陶罐封口处。
“陶罐不破,符篆不揭,可镇它们一生。”
苏白“嗯”了一声,顺手将陶罐放在木桌上,旁边就是那枚银色玉牌。
“你那八阳阵伤了它们根本,就算日后有变,短时间内也难成气候。师兄已告知附近村民,若有异状,立刻上报附近门派。”
心头重担卸下,江寒宵轻轻吁了口气,“总算了结一桩。”
苏白眼神微动,向前踏了一步:“它们的事是了了。现在,该说说你的事了。”
“我?”江寒宵一愣,抬眼看他。
“我让你结阵,可没让你结八阳阵。”苏白边说,边又逼近一步。他身量高出江寒宵不少,这般近距离下,只能低下头才能看清对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
江寒宵不明白这人为何突然贴这么近,那身影笼罩下来,让他下意识想后退低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更快地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掐住他的脸颊,迫使他抬起头。
苏白眼神锐利,平日的散漫不羁褪得干干净净,“八阳阵需引八名男子阳气为引,极耗施术者本源。怎么,你江寒宵是觉得,自己比我还爷们?”
江寒宵想侧身挣脱,却撼动不了,他视线偏向一旁,“当时情势,八阳阵是最稳妥的选择。”
脸上的力道松开了,江寒宵却并未感到轻松。
苏白的神色让他心底有些发毛,被掐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苏白伸出手,指腹在那红痕上极轻地揉了揉,语气陡然转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还没到要拼命的时候。记着,你苏公子在呢。”
说完,他往江寒宵手里塞了个冰凉的小物件,转身便走了出去。
江寒宵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回过神。脸上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温度。摊开手心,是一个碧绿色的小瓷瓶,里面装着几粒丹药。
门外,苏白背靠着墙壁,低低嗤笑一声,自语道:“银色玉牌法器,主修符篆……南湘江家出来的。”
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才那细腻温凉的触感似乎还留在指腹。他脸上莫名一热,咬了咬下唇,暗骂一句,“苏白,你可真是个畜生。”
“等等!苏白!”江寒宵的声音从屋内传了出来。
苏白猛然转身回头。
屋内,陶罐内隐隐发出稀疏动静,陶体裂开一个细缝。
绿色的枝干从缝中伸出,从花苞中开出一朵白色小花……
同时,另一边的某处,一女子眉头一滞。
“被打破了?”她自语道。
“真是令人头疼的无知小儿……”
在她身边,一个鬼影慢慢浮现——是燕燕。
女人拿出了一把木梳,梳齿轻轻刮在燕燕枯燥的头发上。木梳经过之处,发丝变得柔顺光滑。
女人说道:“可怜的孩子,我已经帮你把那个该死的全家给杀了。你就放心去吧。”
燕燕的身形已经淡得看不出情绪。
随着头发重新变得顺滑,她的身影慢慢上升。四周,许文的魂体也逐渐显现。
他们变成两个交缠的光影,飞往天空。
直到彻底看不见,随着女人衣袖一摆,她的身影化为墨绿色的浓烟消失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