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度生涯》徐奇峰

2、天灾人祸 天

　　天福有了奶妈，终于喝上了人奶——医学上很看好的东西，告别了营养不良，瘪瘪的小脸里象是塞满了棉花团，可爱的有点过分儿。
　　发子这下彻底闲了下来，手里总觉得空空的，想找点事干，实在无聊的旷外，双手就在空中挥舞，一挠一挠的，象是想抓住飞来飞去的尘埃，又象是得了多动症。
　　慢慢的，发子的伤快好利索了，一瘸一拐的能上路了，他的身影又开始在弯弯扭扭满是大小石头的街上出现。
　　他走起路来，谦虚了很多，没有以前敞着怀追打老婆时那么快了。嘴也“不好意思”了很多，见了乡亲们，就象该了人家五斗米，又象村里的坏事全是他做的，说起话来，懦懦的。
　　闲的没事，他总端详自己的那身破行头，觉得有点污染环境。但，再抬头看看周围人的，好象有点环保，但也好不到哪去，心里又平衡了下来。
　　发子觉得欠王寡妇的情太多了。他决定杀只鸡，犒劳犒劳这位热心的老妈妈。
　　那天晚上，王寡妇很高兴的去了发子家，做在炕上和发子一块吃晚饭。发子端起一碗米酒说：“王婶，我以后就叫你王妈妈了，我发子在村里无依无靠，屁也不是！你却什么也不图，帮了我们父子这么多，你就是我的再生母亲！”
　　这朴实的掉渣的话，把王寡妇感动的够戗，眼里含着泪，用筷子指着发子，语重心尝的说：“孩子，你才二十多岁，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哩！再说天福也会一天天长大，需要更多的照顾，你还是考虑再找一个吧！我也帮你物色物色。”
　　王寡妇走后，发子酒劲大发，东倒西歪的在地上跳霹雳，脑子却没闲着，借着酒精的威力加上年轻的冲动，想着和女人睡觉之类的大事。乐到极点，又想到了自己就是因为制造人类制造出了人命，几分害怕涌上心头。
　　他开始抱怨，村里连个赤脚医生也没有，规矩又那么操蛋！害的自己的老婆飞了命。他甚至想，如果别人家遇到这种事，他就奋不顾身跑过去，一把把小孩从女人的□□拽出来，充当救世主。
　　感慨了一个多钟头，理智从天边飞来，钻进了他的大脑，他觉得整个人忽的一下清醒了，想法开始转变，理性压过了□□。他想：“这再婚也不是件小事，万一讨来的女人不喜欢天福怎么办？那怎么对得起没来得急瞧孩子一眼的妈呀！”
　　村里有这样的例子，王二的后妈就每天把他打得遍体鳞伤，连顿饱饭都不给吃。
　　孩子走在街上，象个挂了彩的小兵，又象个饥饿的幽灵，见哪个孩子手里拿着干粮，就一个箭步窜上去，夺之。碰到比自己厉害的，就挨掴，经常□□的哇哇乱哭。
　　他爸爸自然怕暖被窝的飞了，不敢拿大事。自然，这家务事村长不好插话，村里人也只有愤慨的份儿。
　　这类男人除了会爬女人的肚皮，就嘛长处没有了，根本没把培养祖国花朵当回事儿。
　　亲爹没了人情味儿，孩子的心灵自然就黑暗了，报复家长，报复社会是这类孩子的特长，而且非常擅长。
　　家长对孩子的所有权，把一切“外援”挡在了外面，还有愚昧呢！这一切加起来，就是一类悲剧了，悲的让人心寒，悲的有点可怕。
　　每次发子正做着春梦，亡妻就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斜着眼看他，而后露出鬼魅的笑，伸出魔爪，诛之！
　　发子有点害怕了，决定一心培养孩子，把男欢女爱暂且抛往后山。
　　树，慢慢的绿起来了。这下，石头村又不那么空了。村里动荡了起来，窝了一冬的男人，开始拿着家伙上山，夺取春的果实——横条一类的，编个筐，卖个钱什么的。
　　总之，不管自然多么美，石头村就这么大，那里的人，就那么点出息。
　　奶妈的男人，看透了藏在大山骨子里的贫穷，到外面转了转，在县城里找下了盖大楼的活儿，说是大楼，其实也大不到哪去，充其量三层！
　　他凭着自己的力气，赚了大山不能给他的那份儿钱，给老婆买了花衣服，家里炒的菜油水也大，一家人成了村里少有的肉食动物。这把乡亲们给羡慕的，把山外当成了神话。
　　但，山那么高，自己又那么土，没几个敢出去。
　　王二的后妈被白面馒头馋的不行了，为了物质放弃了精神，把男人一脚从被卧里揣了出去。他随奶妈的男人去了。她则做起了美梦。
　　梦里她身穿花衣，手持馒头，漫步在大街，一双双羡慕的眼神射了过了，其间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忽然她的后小子——王二忍不住了，怯怯的说：“妈，给我也吃一块。”她厉声回敬之：“不给！”
　　梦到此时，她出了声笑，高傲又鄙夷的表情铺的满脸都是，好象是武则天当了皇帝。就这样，见了乡亲，我男人在城里成了她的顺口溜，对王二也这么说，全然忘了自己的男人也是他的爸爸。
　　奶妈一家，对天福就象亲生的一样，把他养的白白胖胖，都有点不愿意还给发子了。
　　但，人毕竟都有个根——血脉相连的根。
　　孩子也好象通灵性。每次发子去看他，他都朝自己可怜的亲爹笑个不停，就象在说：“爸，你受苦了！”直到把发子眼里的泪水笑出。
　　泪！在脸上肆无忌惮的流着，流成两行象形文字：孩子，爸爸爱你；老婆，孩子快长大了。
　　发子沾了儿子的光，每次去，奶妈一家都特别高兴，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好酒好菜招待他。也许是他们看到发子活在世上也不容易吧！
　　奶妈喜欢说这么一句话：“你看看你的儿子，将来总比你强！”
　　时间过的很快，人们无奈的睁开眼，又闭上眼。转眼间，天福都满一岁了，发子准备把孩子的奶断了，接回家。
　　那天，他拿出自己的积蓄，买了好多礼品去接孩子。到了那里。奶妈一家人自然知道发子是来干什么的。她扭头看着小床上玩耍嬉戏的一对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此时，天福被奶妈感染了，也大哭了起来，小手不停的拽着床单，头来回扭着。
　　发子低着头，脸一会红，一会白，不知如何开口。
　　奶妈的男人发话了：“谁家的根，谁家的苗，就归谁。发子是天福的亲爹，咱就是帮人家养养。你实在不舍得，就认孩子为干儿吧，奶上加干，也是亲上加亲，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这话让她破涕为笑了。
　　天福跟着爸爸，回了自己的窝。
　　发子每天象宝一样把儿子捧着，但每次看到老婆生前的黑白照，又哭的淅沥哗啦。
　　这下，他在梦里遇到自己的老婆次数更多了，她不再吓他了，每次都夸他：“难为你了，发子，我在天上看着你们呢！保护你们父子平安。”当发子想伸手拉住老婆时，梦醒了，伴着心剧烈的痛。
　　就这样，他悲喜交加的过着每一天，既当爸，又当妈，喂孩子吃饭，教孩子走路。
　　他把家里为数不多的细粮全给了孩子，自己粗茶淡饭的过着。
　　村民们看着苍老的一天一个样的发子，不免有几分怜悯。于是，谁家改善生活了，总端去一口饭，算是给孩子的吧！
　　奶妈更是跑的勤，见了天福，就乐开了花，心也年轻了，简直成了职业演员，伴出各种鬼脸，逗孩子开心。
　　是啊，是人都知道笑比哭好，但人还是喜欢哭。
　　光阴如电，日子就在指间慢慢过去了。
　　每天早上，太阳都急匆匆的把人们从被卧里拽出来，晚上又把他们扔回去。花开花落，大自然用实物的衰变给人们讲着时光的故事，不管你爱听不爱听。在你听故事的过程中，时光不经意飘走了。这也许安慰了人失去光阴之痛，就象医生给将动手术的人打了麻药。
　　转眼间，天福都三岁了。长得虎头虎脑的，说起话来“大人”的要命，只不定什么时候就冒出一句发子听不懂的名言。
　　最厉害的一句要数：有朝一日，我要把大山推倒。那次，发子刚给他讲过孙悟空的故事。也就是那次之后，孩子喜欢上了木头棒子，喜欢上了动武。发子充当了无数次的妖精，被打的不亦乐乎。
　　天福特别聪明，父亲教他数的数儿，很快就能学会。当他把“自然数”念烦了，发子开始教他“锄禾日当午”，锄完禾基本没事了，发子自己也不会了，开始痛恨自己肚里墨水太少，不够三岁的孩子捞两天。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发子最为心痛的是，每次天福看到别的小孩被妈妈拉着，幸福的屁巅屁巅的，就用嘴含着小指头，天真的双眼里满是委屈。扭捏半天，而后奇怪的问他：“爸，我怎么没有妈呀！”
　　他每次都是百感交集，用手捉着自己的破褂子，脸朝向大山，寻找着答案。他太老实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幼小的孩子，被问急了，就说：“天福乖，妈妈去了远方，等天福长大了就回来。”
　　是啊，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妈妈去了哪里？”却能使生活回归原味。甜的就是甜的，苦的就是苦的。
　　与其说妈妈去了远方，不如说妈妈让愚昧带走了，妈妈让落后害死了。或者就说妈妈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童贞怎能拗过残忍？但生活却把这一切都给你了，让你满载而归，伤心的象团抹布。
　　面对吧面对！亲爱的人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是艰难的人生永恒的法则。
　　你如果向生活投降，就死定了。可能是安乐死，但你毕竟死了。
　　一天，发子上山砍柴，把孩子托给了奶妈。天福和小妹在院里追逐着，嘴里说着从大人那里学来的脏话。
　　天福一会变成了这，“腾云驾雾”；一会又变成了那，“海底捞针”。
　　小女孩也长的俊俏，伶俐的很，一笑一对酒窝，是个土生土长的美人坯子。
　　奶妈看着这一对儿活宝，有种吃了蜜的感觉。她对孩子们说：“好好玩，妈妈去做饭了。”而后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进屋了。
　　就在这不到十分钟的当儿，不幸发生了。
　　嬉戏中，天福把小妹推下了墙角的深坑，这个深坑落差达五米。
　　小女孩连哭都没来得及，就昏过去了。天福被吓坏了，掂着脚尖向坑里望了一眼，而后象个骑着摩托车的警察发现了敌情，一溜烟跑到奶妈的身边，大哭起来，说出了原委。
　　奶妈用怀疑的眼光看了天福一眼，忽然意思到什么，头轰的一下炸开了，直感觉天旋地转。嚎叫着跑了出去，速度比摩托车快多了...........
　　费尽浑身解数，她终于把女儿弄上来了，看着女儿身上和头上的血迹，她的脑子快不听使唤了，又马上清醒了过来，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树，都有了回应。本来没有风，可树枝摆的厉害，象在无奈的摇头。
　　村里的人都出来了，发出无奈的叹息声。几个乡亲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但都是些骂娘骂天抱怨的话。
　　奶妈披散着头发抱着豆豆站在人群当中，象被包围了一样......
　　这时，村长发挥了大作用，情急之下，他调来了村里正在修路拉石子的唯一一辆拖拉机。拉着母女俩，一路风尘，朝城里开去。
　　拖拉机的马力忽然增大了好多，能与轿车媲美了。远远望去，车上的人象是在做活塞运奶妈还是闲车慢，语无伦次的喊着：“快跑！快跑！”......
　　司机一手抓着帽子，一手扶着方向盘，表演着惊人的车技。天福被村长拉着，傻傻的看着尘土飞起的地方。
　　村长拧着他的耳朵，操练着他......
　　哎，天灾人祸这东西，确实是生活中的搅茅棍。就在你正眉开眼笑得意的挡儿，它就来了，让你没有任何防备。
　　带来的后果？是残忍的，残忍到善良的人儿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这辈子就不能痛痛快快乐一回？
　　但，想不通还是要想，最后还能总结出个答案——人的命，天注定。于是，一切疑团都解开了。唾沫星子，世间最脏的话，一齐抛向蓝天，象当初游击队打鬼子那样，骂老天不公，不睁开眼看看受苦受难的劳苦大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