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俱乐部》一枚暗扣

5、那场车祸 一墙之隔，

　　那条短信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谢琛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美”指的就是郑善美，康美基金会，这个名字应该是这样来的。跟徐伊帆刚结束了对话就收到了这条短信，她合理怀疑是徐伊帆发来的，她试着回拨过去，电话里传来的却是冷冰冰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谢琛靠在沙发上，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将房间染成深浅不一的灰色。她想起刚才徐伊帆突然冷下来的语气，和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他一定明明知道，却不说。

　　后面几周，谢琛又回到了稀松平常的日子，即使每天出门能够看到对面公寓装修进展，但徐伊帆也没有再出现。偶尔姐姐会叫她一起回家吃饭，她和郑善景也心照不宣地对小姨的事情闭口不提。
　　下班后，谢琛吃完外卖便窝在公寓的沙发里，继续帮朋友修改咖啡店的设计稿。这时李明发来的消息：“谢小姐，徐总的新公寓已经基本完工，周末方便的话，请你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谢琛回复了一个“好”字后继续工作。
　　周六清晨，南市便下起了大雨。南方的城市，四季都有雨水，夏末瓢泼的雨水冲刷着城市的面容，将入夏以来的闷热带走，留下一片清爽。
　　谢琛梳洗后便听到门外搬运东西的声音，看着工人进进出出，将一个个纸箱搬进电梯，她跟着电梯一起下了楼。
　　外面的雨又大了起来，出了电梯，谢琛一眼便看到徐伊帆站在公寓楼外不远处，他穿着黑色衬衫，撑着一把黑伞，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雨丝斜斜地打在他的裤脚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看着旁边的树。
　　谢琛打开她的伞，小步子跑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徐总，这么早就过来了。”
　　徐伊帆转过头，看到她，眼神里的冷漠似乎融化了一些。
　　“我这边还有一些软装的细节需要跟你确认。”谢琛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客厅地毯的颜色，你之前说要深灰色，我还是建议用暖色调，不然整个空间太冷了。”
　　徐伊帆接过她递来的色卡，修长的手指在几张卡片上划过。雨水顺着伞檐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听你的。”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谢琛抬头看他，雨幕之中，他的侧脸线条被水汽晕染得柔和了些，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也被湿气萦绕着。
　　“那……”谢琛刚开口，一阵大风裹挟着雨水袭来，她手里的伞被吹得翻了过去，雨水一下子打在她身上。
　　徐伊帆下意识地将自己的伞举到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身子暴露在雨中。雨水顺着他黑色的发丝滑落，流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在下颌处汇聚成滴。
　　“进去说。”他甚至带着一点命令的语气。
　　两个人快步走进公寓楼大厅，谢琛薄薄的衣衫几乎湿透，她又看着衬衫被打湿的徐伊帆，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徐伊帆看着她。
　　“笑我们俩像落汤鸡。”谢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们上去吧，我换身衣服，顺便拿条毛巾给你。”
　　不等徐伊帆回答，她已经跑进了电梯。
　　这是徐伊帆第二次来谢琛的公寓，谢琛进卧室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从柜子里翻出一条白色的毛巾，递给了徐伊帆。
　　“你的头发还在滴水。”徐伊帆接过了毛巾，伸手去帮谢琛擦拭头发。
　　谢琛的耳朵一下红了起来，她从徐伊帆手中接过毛巾，自己胡乱擦了两下，又递给他：“你也是。”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小小的客厅里，徐伊帆擦着头发，偶尔和谢琛目光相遇，又很快移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像是雨后泥土的气息。

　　新公寓里，装修差不多完成了。谢琛的设计在这套房子里基本都实现了，客厅里那个大大的酒柜占据了整面墙，暖黄色的灯光打在酒瓶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卧室的墙壁上，点彩造型在灯光下，像是走进了印象派画作；主卧的按摩浴缸安静地躺在落地窗边，窗外是浸泡在雨水中的南市。
　　谢琛在各个房间穿梭，检查着每一个细节。她蹲在客厅的墙角，用手指轻轻抚摸踢脚线的接缝处，确认是否平整；又踮起脚尖，查看窗帘盒的安装是否牢固；最后甚至趴在地上，检查地板铺贴的缝隙是否均匀。
　　徐伊帆站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出了神。
　　“这里，”谢琛指着客厅的一面墙，“这个挂画的钩子位置是不是有点偏？按我的设计，应该是居中才对。”
　　她说着，又掏出卷尺，亲手测量。数字跳动着，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确实偏了五厘米。”
　　徐伊帆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洗发水的花香气味，在淋过雨后似乎变得更加浓郁。
　　“除了你，应该都看不出来。”他说，“已经很好了。”
　　谢琛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的家，当然要做到最好。”
　　她站起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在上面标注着什么。徐伊帆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屋子里暖黄色的灯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浅色的光晕，整个人都看起来那么温暖。
　　“徐总？”谢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这个尺寸我改好了，回头让施工方调整一下。”她说，“还有卧室的窗帘，你选的是遮光款，我建议再加一层纱帘，可以么？这样白天的时候可以透光又保护隐私。”
　　“好。”徐伊帆点头。
　　谢琛又说了几个细节，徐伊帆都一一应下。最后，她合上文件夹，长舒一口气：“基本就这些了，剩下的等家具进场之后再调整。”
　　徐伊帆淡淡笑了笑：“中午一起吃饭吧。”
　　谢琛又想起他上次突然冷漠的态度，心里有些犹豫。
　　“那家西餐厅，你不是说味道不错吗？”徐伊帆又说。
　　谢琛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此刻竟有一丝期待的表情，正好早餐吃得少，她点了点头。

　　还是那家餐厅，还是那个老位置。喷泉汩汩流淌，绿植葱茏，将这一方天地与周围的喧嚣隔离开来。
　　吃饭的时候，谢琛几次想要开口问那条短信的事，却不知从何说起。她看着对面优雅切着牛排的男人，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却又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有话想说？”徐伊帆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谢琛放下手中的餐具，开口：“徐总，你那天……为什么突然就走了？”
　　徐伊帆的动作顿了一下，却很快被他掩饰过去：“突然想起有急事。”
　　“那你叔叔……”她又带着一丝好奇，“真的一直没有消息吗？”
　　徐伊帆握着刀叉的手指稍稍收紧。他抬起头，看着谢琛，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为什么对他这么感兴趣？”
　　“因为……”谢琛斟酌着措辞，“因为资料里那张照片，你叔叔旁边站着的那个女人，是我小姨。”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他们……”谢琛又开口，“你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么？”
　　徐伊帆看着她，他很想告诉谢琛：他们曾经相爱，他们是你的父母。几乎要翻涌而出的情绪被理智拦截了，因为他知道现在告诉谢琛，她肯定无法接受。
　　“他们是恋人。”徐伊帆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叔叔，和你小姨，是恋人。”
　　谢琛脑子里一片空白，即使之前已经猜到了，但此时此刻听到这句话还是感到意外。
　　小姨的恋人，是徐伊帆的叔叔。
　　所以第一次见到徐伊帆，她会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所以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复杂的情绪。所以他会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让她设计房子，关心她。
　　“你……”谢琛的声音颤抖着，“你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
　　“我回国后一直在找他，能得到的信息不多，我想，叔叔可能会跟你的家人联络。”徐伊帆认真地看着谢琛的眼睛，不再闪躲。
　　“那你为什么不直说？甚至安排我爸爸去俱乐部工作，也没有明明白白问清楚。”谢琛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徐伊帆不能说，郑善美的死是徐康造成的，而对谢琛来说，她的妈妈是爸爸害死的。
　　“这件事情……”徐伊帆只能说到这里，“先吃饭吧。”

　　谢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小姨的恋人，是徐伊帆的叔叔。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小姨年纪轻轻就去世了？为什么徐康失踪了？为什么两家一直没有联系？为什么现在徐伊帆又开始调查这些事情？
　　她想起母亲之前的反应，那种不愿多谈的态度，母亲一定知道什么，却不愿意告诉她。她拨通母亲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妈，”她的声音沙哑，“我想知道，小姨是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谢琛以为母亲会挂断电话，郑善景终于开口：“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还在跟我装糊涂吗？”谢琛说，“徐伊帆，是徐康的侄子。他告诉我，小姨和徐康是恋人。”
　　“琛琛……”郑善景的声音断断续续，听得出她在低声抽泣。
　　“你在家等我，我现在过来。”谢琛放下电话，起身去地下车库开车。
　　一路上，她猜想了很多，她握紧方向盘，却无法掌控自己生活的方向，所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是无数只眼睛，在夜色中窥视着这个城市的秘密。

　　一进家门，谢子龙和郑善景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着谢琛的到来。谢琛换了鞋，径直走向他们。
　　“到底是怎么回事？”谢琛开口第一句话，她紧皱着眉头。
　　谢子龙招手示意让谢琛先坐下，然后叹了口气说：“你小姨和徐伊帆的叔叔是大学同学，他们刚上学就在一起了，那时候自由恋爱，他们俩感情一直也很好，甚至比你妈妈和我认识的时候还早。”
　　谢琛看向郑善景，她抽出桌上的一张纸，侧过身去，抹了抹眼泪。
　　谢子龙继续说：“我追你妈妈的时候，你小姨和徐康都很支持我，我们四个经常一起去玩，去歌厅唱歌，去公园划船。那张书柜上的照片，就是我们四个人在公园拍的，是我拍的，那时候很开心。”
　　回忆往事，郑善景更难以抑制对妹妹的思念，谢琛坐了过去，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肩。
　　“他们两个都是很优秀的人，大学毕业后准备要结婚的。徐伊帆爷爷因为做房地产，一下子发家了，他坚持让徐康和他的青梅竹马结婚，闹得很不愉快，最后导致断绝关系，徐伊帆的奶奶精神也出现了问题。”谢子龙看向谢琛，“你小姨和徐康没结成婚，两个人一起离开了南市，我们都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在路上出了车祸，是徐康开的车，你小姨当场就没有生命体征了。等我和你妈妈赶过去的时候，徐康也不见人影了。”
　　本想追问为什么明知徐伊帆是徐康的侄子，谢子龙还要选择在俱乐部工作。但看见郑善景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谢琛身上一下子瘫软，她的眼眶也湿润起来，她轻轻抱住了妈妈，用手拍着郑善景颤抖的身体。
　　尽管知道那场车祸也许无法避免，但是谢琛的心里依旧扎下了一根刺。

　　开车回去的路上，谢琛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在回流，南市灯火通明，可她却觉得，那些灯光照不进他心里。到公寓已经很晚了，谢琛在开门的时候，回头望了望对面那扇紧闭的门。
　　徐伊帆就住在对面。一墙之隔，她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等她躺下时，手机屏幕又亮了。
　　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又发来了：“明天下午三点，青龙山望江亭。”
　　谢琛盯着屏幕，手指在“删除”和“回复”之间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关掉了手机。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这一夜，她注定无眠。而对面的那扇门后，徐伊帆同样站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
　　两个房间，两扇窗，两个人。月光将他们隔开，又将他们连在一起。
　　那些被深埋的往事，正在夜色中悄悄苏醒。
　　谢子龙并没有告诉谢琛，那场车祸中，郑善美紧紧保护着怀中的婴儿，婴儿才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