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俱乐部》一枚暗扣

20、我已经 有什么东西

　　接到张云电话的时候，谢琛正在公司改图，手机震动的那个瞬间，她的右眼跳了一下——这几天她的右眼一直跳，她想可能是因为最近没睡好。

　　“琛琛，你姐晕倒了，现在在医院。”张云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还算镇定，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已经醒了，没什么大问题，她最近没什么胃口，低血糖和情绪波动太大。”
　　谢琛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保存了电脑屏幕上的设计稿，跟工作室的合伙人打了个招呼，拿起包就往外走。
　　“哪个医院？我马上到。”
　　“市一院，住院部。”
　　挂了电话，谢琛快步走向电梯，她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徐伊帆奶奶拉住姐姐的时候，姐姐肯定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出电梯、上车、发动引擎，一系列动作机械得像被程序设定好的。车子驶出地库，午后的阳光猛地扑进车窗，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冬天的南市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天蓝得不像话，没有一丝云，阳光把整条街道照得通透明亮。谢琛却觉得阳光和温暖都离她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到，触不到。
　　医院离公司不远，谢琛把车停进停车场，小跑着进了住院部大楼。电梯里挤满了人，有捧着鲜花的家属，有端着药盘的护士，还有坐在轮椅上被推着的病人。她缩在角落里，闻着空气中消毒水和鲜花混合的气味，心里有说不清的滋味。
　　住院部在七楼，走廊很长，她沿着门牌号一路找过去，在710病房门口停了下来。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床尾、输液架、还有半扇窗帘。

　　病房是双人间，靠窗的床位空着，谢雪妮躺在靠门的那张床上。她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头发散在枕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郑善景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张云站在床尾，双手插在裤兜里，眉头拧成一个结。
　　“姐。”谢琛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谢雪妮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没有哭过的红肿，反而出奇地平静。那种平静让谢琛心里发毛，小时候谢雪妮打碎了母亲的花瓶，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不哭不闹，等着大人回来，那不是真的平静，那是在等，等一个结果，等一个答案。
　　“你还好吗？”谢琛轻声问。
　　谢雪妮点了点头：“我拜托你姐夫帮我查一下，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越查越不对劲，最后我们回来问了爸妈。”
　　谢琛看向郑善景和谢子龙，他们似乎已经从暴风雨的中心走了出来。
　　“你们就是我爸我妈。”谢雪妮憋着眼泪，“养了我二十多年，就是我的亲爸妈。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郑善景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砸在手背上。谢子龙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没办法原谅徐家。”谢雪妮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不是他们，我妈不会死，我不会被抛弃。还有那个徐康，这么多年连面都没露过。我就这么不值得他来看一眼吗？”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谢琛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她受了委屈，姐姐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那时候她觉得姐姐的手总是那么温暖，现在轮到她握着姐姐的手了，她却不知道自己的手够不够暖。
　　“其实我偷偷去找过他。”谢琛说，“也许他有苦衷，也许他也有不得已。”
　　“什么苦衷能让他二十多年不见女儿？”谢雪妮的声音提高了，“爸妈说他一直打钱来，那我算什么？一个他每个月付款的项目吗？”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框。郑善景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替徐康说些什么，但没有开口。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谢雪妮的头发。
　　谢琛坐在床边，看着姐姐苍白的脸、倔强的眼睛、咬紧的嘴唇。
　　“妈，”谢雪妮转过头看着郑善景，声音软了下来，“我想吃糖醋排骨。”
　　郑善景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这次她笑了：“好，妈回去给你做，晚上送来。”

　　张云说去买水，拉着谢子龙一起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阳光移了移，照到谢雪妮的被角上，把蓝白色的床单染成了暖黄色。
　　“你真的不怪爸妈么？”谢琛问。
　　“怪什么？”谢雪妮看着天花板，“他们把我养大，供我读书，给我嫁妆。我从来没有感觉到我不是他们的孩子。”
　　谢琛点了点头。姐姐也不会恨她，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跟她没关系。但她也知道，从今往后，姐姐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姐。”谢琛开口，“如果徐伊帆想见你。”
　　谢雪妮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打断了谢琛的话，坚定地告诉她：“我不想见徐家的人。一个都不想。”
　　谢琛点了点头。她没有替徐伊帆辩解，没有说他跟其他人不一样，没有说他也是被卷入这场恩怨的人。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姐姐的伤口还在流血，她需要的不是道理，是时间。

　　几天后，俱乐部餐厅定制了几个沙发打算放在咖啡区，李明联系她需要现场确认一下效果，看是否需要调整。谢琛整理了心情，她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徐伊帆，于是她去了俱乐部，正准备往餐厅的方向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谢小姐。”
　　她转过身，李明正从电梯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谢小姐，您终于来了。徐总一直在等您。”
　　谢琛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在办公室？”
　　“在。”李明说，“需要我上去叫——”
　　“不用。”谢琛打断他，“我在餐厅等他。”
　　李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电梯。

　　谢琛独自走向餐厅。
　　她在咖啡区靠窗的卡座坐了下来。窗外是青龙山的冬日景致，远处的山峦在薄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近处光秃秃的树枝在天空的背景上画出一幅幅素描。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餐厅里放着爵士乐，她在他的车上听过，那几首都是他喜欢的。
　　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木香，还有他走路时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谢琛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他。他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张原木色的餐桌，阳光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界限。
　　徐伊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没有穿外套，也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他瘦了，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

　　“抱歉。”他开口，“是我的失误。”
　　谢琛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看着桌上自己的手指。阳光照在指甲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的脑海中开始轮播，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似是而非的瞬间，那些她以为是自己多想、其实是真相已经在她面前露出了端倪的时刻。
　　“以后，”徐伊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她商量，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我会把你和雪妮一样，都当作妹妹。”
　　谢琛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只有一种坦荡而认真的光，他在认真地陈述一个他认为对所有人最好的事实。

　　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徐伊帆。”谢琛开口，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要当我哥哥。但是你有没有问过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是不是只把你当哥哥？”
　　徐伊帆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谢琛感觉自己的心跳很强烈，“那天晚上我去酒吧找你，是因为我想见你。是因为你不回我消息、不见我人，我心里难受得要命。”
　　阳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爬过她的手指，爬过他的袖口，爬过两个人之间那张薄薄的桌面。徐伊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平放在腿上的手掌蜷曲了起来，青筋微微暴起。
　　“你通知我当你的妹妹。”谢琛突然站了起来，“我没办法接受。”
　　她看着他的眼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又破土而出。

　　谢琛起身往外走，头也不回，走出餐厅，远处隐约传来室外网球场球落地又弹起的声音。徐伊帆跟在她身后，快步追上去，拉住了她的胳膊，谢琛侧过身低下头，看着那双手——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一瞬间她的眼泪滴了下来，正好滴在他的手背上，无声地砸在他的皮肤上，两个人站定在那里。
　　“你不知道吗？”谢琛开口，声音轻如羽毛，“我已经，爱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