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俱乐部》一枚暗扣

17、即将轰塌 她的心里裂

　　徐妈妈单独和谢琛聊了几句，约定有机会下次再来。徐伊帆送谢琛回去，车子驶出老街，夜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凉意，谢琛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徐伊帆按下了关窗键，打开了车里的暖风。路边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素描。

　　徐伊帆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一言不发。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这种沉默和以往不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两个人之间，谁也搬不动。谢琛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又不想让人看出来。刚才在餐厅里，她故意说出那句“前段时间有，现在没有了”，不确定他听到了没有，就算听到了，他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车子拐进一条熟悉的街道，离公寓越来越近了。谢琛看着窗外，路边的小店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一个穿着卫衣的年轻人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罐热饮，低着头匆匆走过。入冬之后的夜晚总是这样，好像所有人都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到了公寓楼下，谢琛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谢琛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谢谢你。”
　　徐伊帆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路：“谢什么？”
　　“我爸的事。”谢琛看着自己放在腿上交叠的手指，“还有旅游的事，谢谢你。”
　　徐伊帆转头看了她一眼，说：“不用谢。”
　　又是那种淡淡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宁愿他多说几句，也好过这种不咸不淡的回应。
　　“你最近……不怎么回公寓？”她终于问出口，有几次她都想给他发消息。
　　徐伊帆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某个地方，他想起那天徐飞跟他说过的话，过了几秒：“以后可能也不常回了。我们之后，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谢琛的手指蜷了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她推开车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她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朝楼里走去。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车窗降下的声音，不管是他还想说些什么，还是要目送她，她都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周末的晚上，谢琛依旧回父母家吃晚饭。
　　一进门，就闻到红烧排骨的香味，混着米饭的热气，把整个屋子熏得暖洋洋的。郑善景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清脆的声响。谢子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看电视，看到谢琛进来，笑着招手。
　　“回来了，过来坐。”
　　谢琛换了鞋，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谢雪妮和张云已经到了，正在餐桌那边帮忙摆碗筷。谢琛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郑善景的背影在油烟里若隐若现，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爸，我妈这阵子没有再问你举报的事情吧？”谢琛问。
　　“没事了。”谢子龙摆摆手，“我知道你妈妈担心，我也不提。俱乐部那边还专门派人来慰问，还说给我放几天假休息，我哪用得着休息。就是去警察那边转了一圈，了解一下情况，我又没干什么。”
　　谢琛笑了笑，她知道父亲是在安慰她，不想让她担心。

　　菜上齐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郑善景端上来一锅热气腾腾的莲藕汤，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她给每个人盛了汤，嘴里念叨着“天冷了多喝点汤”，然后坐下来，看着两个女儿，眼里满是笑意。
　　“对了，”谢子龙夹了一块排骨，突然想起什么，“下周六俱乐部要办冰上慈善夜，请了花样滑冰选手来表演，我手里有两张员工票，位置还不错，你们姐妹俩去看吧。”
　　谢雪妮眼睛一亮：“我好久没看过了！”
　　“你小时候不是还学过滑冰吗？”谢琛笑着说，“学了一个冬天，摔了无数跤，我记得那段时间你总是鼻青脸肿，哈哈。”
　　“我后来不是学会了吗？”谢雪妮笑着瞪了她一眼，“你还说我，这么大人了，你上冰扶着栏杆不敢松手。”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把一桌子人都逗笑了。张云在旁边添油加醋：“你姐现在可厉害了，上次我们公司团建去滑冰带上她，她都可以做教练了。”谢雪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谢琛笑着摇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周六傍晚，谢琛和谢雪妮一起去了俱乐部。
　　冬天天黑得早，六点多钟，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俱乐部的停车场停满了车，比平时周末还要热闹。入口处铺了红毯，两边摆着花篮，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引导宾客。谢琛和谢雪妮随着人流往里走，穿过大厅，走进了室内冰场。
　　冰面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水晶吊灯。看台上的座位按照区域划分，VIP席位在最前面，靠近冰场边缘，座椅套着深蓝色的布套，每个座位前面都摆着一本精致的节目册和一支红色的玫瑰。
　　谢琛和谢雪妮的票在看台的中段，位置不算最好，但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冰面。两人坐下来，谢雪妮翻开节目册，一页一页地看，不时发出惊叹：“这个选手拿过世锦赛奖牌……这个也是……”
　　谢琛没有看节目册。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VIP席位上，那里坐着的人她大多不认识，他们的穿着打扮看着都不一般，还有一些在电视上见过的面孔。俱乐部的会员，本地的名流，赞助商代表，他们坐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发出矜持的笑声。

　　然后她看到了他。
　　徐伊帆坐在VIP席位的第一排，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面套着一件大衣，即使在那些散发着贵气的人群里，依旧一眼就能看到他。他侧身和旁边的人说话，脸上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表情，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不远不近，不冷不热。那是属于这个场合的表情，那个她没有真正进入过的世界。
　　谢琛看着他，脑袋里开始循环关于他们在一起的场景，他开车送她回家的那些夜晚，他穿着浴袍站在门口擦头发的样子，他蹲在床边给她递热水的样子。那些画面里的他和此刻坐在VIP席位的他，像是两个人。
　　属于这个世界的徐伊帆，是得体的、疏离的、遥不可及的。
　　她突然觉得有些冷，裹了裹外套，把目光从那个方向移开。

　　灯光暗了下来，表演开始了。
　　第一个出场的是一个来自俄罗斯的花样滑冰女选手，穿着一袭白色的裙装，裙摆上镶着细碎的亮片，她在冰面上滑行，旋转，跳跃，动作轻盈得像是没有重量。音乐悠扬而忧伤，整个体育馆安静得只能听到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和如泣如诉的琴声。
　　谢雪妮看得入了迷，手里的节目册都忘了翻。谢琛也看着，却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方向——VIP席位的灯光比看台暗一些，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轮廓，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艺术剪影。
　　“好厉害……”谢雪妮小声说。
　　谢琛点点头。
　　表演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谢雪妮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去一下洗手间。”谢琛侧身让她出去。
　　走廊里，谢雪妮沿着指示牌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走廊很长，灯光比看台暗一些，她对路不太熟，走过一个拐角，前面是一个通向VIP区域的岔路口。

　　一个中年女人推着轮椅从那个方向走过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她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打盹，那个中年女人似乎是照顾老人的阿姨，她推轮椅推得很慢，可以听到轮子发出的声响。
　　谢雪妮与她们迎面，准备从旁边走过去，就在这时，轮椅上的老人突然抬起了头。她转过头，朝着谢雪妮的方向，嘴唇微微颤抖着。
　　谢雪妮愣了一下，礼貌地笑了笑，准备继续往前走。老人突然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住了她的衣角。
　　“雪！”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含混，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出来的回声，“雪……”
　　谢雪妮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老人的手抓得很紧，手指像钳子一样箍着她的衣角，指甲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雪！”老人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激动，“是雪！”
　　阿姨连忙蹲下来，轻声安抚：“老太太，您认错人了。”
　　但老人不听，她从轮椅上挣扎着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她的手死死地抓着谢雪妮的衣角，另一只手伸出来，颤抖着去摸谢雪妮的脸。
　　“雪……奶奶对不起你啊！”
　　谢雪妮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推开她。老人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冬天的石头。她的眼泪从眼睛里涌出来，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流，滴在谢雪妮的手背上。
　　“老太太……”阿姨急得满头是汗，一边扶着老人怕她摔倒，一边试图把她的手从谢雪妮身上拉开，“您认错人了。”

　　走廊里开始有人围过来。俱乐部的两个工作人员快步跑过来，帮着阿姨把老人扶回轮椅上。老人还在挣扎，嘴里不停地喊着“雪”，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弱。
　　谢雪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这个老人是谁。
　　走廊的尽头，一个人影匆匆赶来，是徐伊帆。
　　他快步走到轮椅旁边，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奶奶，我在这儿。没事了，没事了。”
　　老人听到他的声音，挣扎的幅度小了一些，但嘴里还在喃喃：“伊帆，雪回来了……”
　　徐伊帆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低声安抚着。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一旁的谢雪妮。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谢雪妮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对阿姨说：“先送奶奶回去。”
　　阿姨点点头，推着轮椅缓缓离开。老人的哭声渐渐远去，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几个围观的人低声议论着什么。
　　谢雪妮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
　　徐伊帆站起身，朝她走过来。他在她面前停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然后他转身，快步朝轮椅离开的方向走去。

　　谢雪妮站在原地，她掏出手机，给谢琛发了一条消息：“琛琛，出来一下，走廊这边。”
　　过了一会儿，谢琛从看台那边走过来，看到谢雪妮站在走廊里，脸色有些发白，连忙问：“怎么了？”
　　谢雪妮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发抖：“我刚才……碰到了徐伊帆的奶奶。”
　　谢琛愣了一下。
　　“她拉着我，叫我‘雪’。”谢雪妮甚至带着一丝哭腔，“她怎么知道我名字里有雪？”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的冰场上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掌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谢琛站在那里，看着姐姐，她的心里裂开了一个细微的缝，然后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下轰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