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俱乐部》一枚暗扣

16、巧合背后 过去有，现

　　海边的城市和南市完全不同，空气里弥漫着咸湿的味道，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沙沙作响。谢琛和艾玲住在靠海的五星级酒店里，推开窗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
　　傍晚的时候，两人赤着脚走在沙滩上，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橙色，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漫过脚踝，又退回去，留下细碎的泡沫。艾玲在前面跑，踩着浪花，笑声被海风吹散，谢琛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鞋子，她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胸腔，带着咸味和凉意。她想起上一次看到海，还是大学毕业旅行的时候。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她，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人了。

　　“琛琛！快来！”艾玲在前面喊，手里举着手机，“给你拍照！”
　　谢琛笑着走过去，逆光站着，身后的海面上铺满了碎金般的阳光。艾玲按了好几张，翻看着，满意地点点头：“好看！你每次拍照，随便摆个动作都很好看。”
　　两人在海边走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远处的渔火亮起来，像散落在海面上的星星。她们找了家海边的烧烤摊，坐在塑料椅子上，吃着烤串，喝着冰啤酒，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你说，”艾玲咬着烤串，含混不清地问，“徐伊帆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不知道。”
　　“你爸出事了他帮你解决，就连旅游泡汤了，他都帮你安排好。”艾玲掰着手指头数，“他到底想干嘛？”
　　“不知道，也许，”她慢慢地说，“他有他的苦衷吧。”
　　“什么苦衷？”艾玲撇撇嘴，“最烦这种闷葫芦了。”
　　谢琛笑了笑，她端起啤酒杯，和艾玲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同一片月光下，南市郊区徐伊帆家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座别墅坐落在青龙山的另一侧，和市区里那栋古朴的中式宅院完全不同。它是现代简约风格，大片的落地玻璃窗，冷灰色的外墙，线条干净利落。院子里没有繁复的花园，只有大面积的草坪和一汪方方正正的水池。夜色中，整栋房子亮着几盏灯，光线从玻璃窗透出来，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

　　徐伊帆把车停进车库，穿过庭院，从侧门走进主楼。客厅里空荡荡的，黑色的皮质沙发，大理石的茶几，这里大而空旷，说话都能听到回声。
　　“少爷回来了。”一个阿姨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徐伊帆，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老太太刚才还念叨您呢。”
　　“奶奶在哪儿？”
　　“在后院，吃完饭歇歇，外面凉了，正准备进屋。”
　　徐伊帆点点头，穿过客厅，推开后门。后院比前院大得多，老人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面朝远处的山峦。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她微微低着头，嘴里在嘟哝着什么，听不清楚。
　　阿姨站在旁边，看到徐伊帆，笑着说：“老太太今天精神还好，下午还认出了照片里的人。”
　　徐伊帆走过去，蹲在轮椅旁边，轻轻握住奶奶的手。那双手瘦得像枯枝，皮肤薄得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凉凉的。
　　“奶奶。”他轻声叫了一声。
　　老人的眼珠转了转，茫然地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转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伊帆？”
　　“奶奶。”徐伊帆轻声回答，“我来看您了。”
　　老人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伊帆，叔叔呢？叔叔回来了吗？”
　　徐伊帆握着她手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了一些，然后说：“快了，快了。”
　　老人点点头，又转过头去，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峦，嘴里又开始嘟哝。阿姨走过来，轻声说：“少爷，外面凉了，我推老太太进去吧。”
　　徐伊帆站起身，点了点头。他看着阿姨推着轮椅缓缓穿过草坪，轮子碾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奶奶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那样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主楼走去。脸上的柔和在一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种冷硬的表情。

　　书房在二楼，门是关着的。徐伊帆在门口站了几秒，敲门进去。书房的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精装书，整齐得像陈列品。徐飞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袅袅升起。他抬起头，看到儿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回来了？”徐飞的声音淡淡的。
　　徐伊帆走到书桌前，站在那里，台灯的光照在徐飞的脸上，那双眼睛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浑浊，却依然锐利。
　　“你答应过我不动她。”
　　“你想清楚自己的身份。”徐飞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一个女人而已，值得你这样？”
　　徐飞站起身，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绕过书桌，走到徐伊帆面前，父子俩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
　　“当初你怎么答应我的？”徐飞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如果那本日记落到董事会那帮人手里，我们会是什么下场吗？被赶出公司，一无所有。”
　　徐伊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父亲，眼神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无奈。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徐飞的声音又压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
　　“我也想早点找到叔叔。”徐伊帆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想用这种方式。”

　　徐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你不想用这种方式？那你告诉我，你用什么方式？用你的真心打动她？让她帮你找？”
　　“我不想伤害她。”他说。
　　“你已经伤害了。”徐飞冷冷地说，“从你接近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伤害了。她能给你什么？拿到那本日记，你至少保住了你的俱乐部。”
　　窗外传来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过了很久，徐伊帆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照顾好奶奶。”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徐伊帆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苍白的方框。

　　长假结束，谢琛回到南市。
　　皮肤晒黑了一些，脸上的倦色也淡了不少。艾玲在机场跟她告别的时候，还念念不忘地叮嘱：“回去好好上班，有事给我打电话。”
　　谢琛笑着点头，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冬天渐渐来了，南市的天灰蒙蒙的，和海边的蓝天白云完全不同。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闻到了城市的尾气和灰尘的味道。
　　回到家，她洗了个澡，把行李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归位。那条浅蓝色的围巾又出现在眼前，她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叠好，放进了柜子最里面。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谢小姐吗？我是徐太太家的阿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上次在医院见过的，您还记得我吗？”
　　谢琛停顿了一下：“记得，阿姨您好。”
　　“是这样的，太太想请您来家里吃顿饭以表感谢。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谢琛犹豫了一下，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她说，“我明天晚上下班就过去。”

　　第二天傍晚，谢琛买了些水果和一束花，开车去了那栋老街上的宅院。天气转凉又黑得早，六点多钟，街灯已经亮了。路边的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宅院的大门敞开着，阿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谢小姐，快进来。”阿姨笑着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水果，“太太在餐厅等着呢。”
　　餐厅在一楼，一张长方形的红木餐桌，上面铺着素雅的桌布，摆着几道精致的家常菜。徐妈妈坐在餐桌的一侧，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灰蒙蒙的，没有焦距，但脸上的表情是温和的。
　　“谢小姐？”她笑着说，声音比上次在病房里有力了一些，“快坐快坐，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让阿姨随便做了几个菜。”
　　“您太客气了。”谢琛在她对面坐下，“叫我琛琛就行。”
　　“好啊，琛琛。”徐妈妈点点头，然后对旁边的阿姨说，“汤可以上了。”
　　阿姨端上汤，又添了几道菜，然后退了出去。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头顶的水晶灯洒下暖黄色的光，照在那些精致的瓷器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上次的事，谢谢你了。”徐妈妈笑容温和，用手摸到自己的餐具，“要不是你，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
　　“阿姨别这么说。”谢琛拿起碗筷，“换了谁都会帮忙的。”
　　徐妈妈笑了笑，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要靠手去摸，确认杯子的位置、盘子的位置，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做下一个动作。

　　“您身上有桂花味道，我那天来，闻到院子里的桂花可香了。”谢琛笑着说。
　　“伊帆喜欢吃桂花糕。”徐妈妈说，“我以前做这些很拿手，后来眼睛看不到了，就教给阿姨做了。家里还有，一会儿吃完饭，你也可以尝尝。”
　　谢琛带着点小雀跃：“太好了，我也爱吃这种黏黏糯糯的。”
　　“琛琛，”徐妈妈突然开口，“你有男朋友吗？”
　　谢琛愣了一下：“没有。”
　　“那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谢琛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正想说什么，门口传来脚步声。
　　徐伊帆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刚从外面回来。看到谢琛坐在餐桌前，似乎有些小小的吃惊，但表情上看不出分毫。
　　“妈。”他叫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谢琛身上。
　　谢琛突然有些紧张，她想起自己还没回答徐妈妈的问题。低下头，轻声说：“前段时间有，现在没有了。”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徐妈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追问，只是笑了笑说：“伊帆，你回来了。之前一直想感谢琛琛，今天请她来做客，你还没吃饭吧，坐下一起吃吧。”
　　徐伊帆没有说话，只是拉开椅子，坐在了谢琛的对面。
　　谢琛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没有看他。灯光明亮，菜肴温热，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徐妈妈继续跟谢琛聊天，两个人有说有笑。
　　窗外夜色正浓，谢琛抬起头，不经意间对上徐伊帆的目光。他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一瞬间只装着她，她很快移开了视线。
　　徐妈妈虽然看不到，但是她的感觉却十分敏锐。她开口跟徐伊帆说：“伊帆，昨天做的桂花糕，你去拿一些来给琛琛尝尝，再带一些给她回家吃。”
　　徐伊帆嗯了一声，起身去拿。
　　“天晚了，看看你要不要喝喝茶再回去，可以让伊帆送你。你住在哪里？”徐妈妈伸手试图去碰谢琛的肩膀。
　　谢琛轻轻握住了她在空中摸索的手，她的手不再像上次那样冰凉，“阿姨，我住在盛景公寓。”
　　徐妈妈笑着拍拍谢琛的手，说道：“盛景？那太巧了，那是我们公司的公寓啊，前阵子伊帆刚搬进去。”
　　谢琛带着疑惑的表情看了一眼走过来的徐伊帆，他把装着桂花糕的小盘子递给她，桂花的香气飘散在空中。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着桂花糕，而徐伊帆就坐在她对面，进门显得有些沉闷。
　　真的是太巧了吗？巧到他就住在她的对面？她想知道，这些巧合背后，是一个怎样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