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再给我一点时间 舒尔茨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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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尔茨堡的早上，风轻轻摇曳着窗帘，里面站着一名身材玲珑的女性，她穿着淡蓝色水溶蕾丝嵌边的睡裙依靠在阳台的门边，胸前是淡蓝色的缎带，边缘绣着极细的白色花朵，像把晨光本身缝在了衣料上。一头长长的卷发慵懒的披散在双肩。轻薄的纱幔拂过她露在被外的肩头，带着庭院里露水和青草的气息。光线已经从窗帘边缘渗透进来，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经过时间过滤过的、如蜂蜜般柔和的浅金色。古堡特有的静谧包裹着整个房间，远处隐约传来鸟鸣，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送过来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细颈的陶瓶，里面插着一小束刚刚摘下的白色野花，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管家阿姨，也许是鉴成母亲特意交代的。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边缘，凉丝丝的触感沿着指腹传来，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昨天到得太晚，穿过古堡那些走廊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只来得及感受到石墙的厚重和光影的沧桑，还没真正见过它白天的模样。她起身走到阳台边，推开了那扇门。
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花园里湿润的泥土和植物舒展的气息。她站在铸铁栏杆前，清晨的光线正在缓慢地覆盖远处的田野和树林，像一层正在被展开的薄绸。花园里的树篱轮廓清晰而柔和，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被晨光镶上一道极淡的金线，露珠挂在低垂的枝条上，在光线中微微闪动。更远处，田野尽头有一片低矮的树林，树冠被晨雾包裹着，轮廓柔和得像是被水洗过。她听见马蹄声从某个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晨雾中骑马。空气里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息，可能是泥土，可能是草木，可能是某种只在特定时刻才会出现的气息。
成曦已经去花园里找野兔了，透过侧窗的玻璃，她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喷泉旁边，身边站着那位穿深色马甲的管家。管家微微弯腰，像是在指给他看什么。成曦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但他举起一只手朝这边挥了一下，像是知道她在看他。她弯了弯嘴角，没有挥手，只是继续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一只手从她身后环过来，落在她的腰侧。镇鉴成的呼吸从她肩头落下来，清晨的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醒了？”他的气息带着一种干净的、刚刚洗漱过的清冽，混着他身上始终存在的淡淡木质香气。他没有穿外套，只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她的后背贴着他，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胸腔轻微的起伏和体温正在穿过织物传递到她的肩胛骨上。
“这里真美。”她说。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目光越过她看向那片正在晨光中苏醒的田野。“我小时候每年夏天都会来这里。那时候花园没有现在这么大，喷泉也没有修好，草坪上是蒲公英和野草。”他的声音落在她耳侧，带着一种正在逐渐变得清晰的温柔，“那时候我母亲刚接手这里，她一个人站在露台上，面前就是这片花园。她说她不知道这里能不能重新变得好看。后来她花了十年时间让它变成现在这样。”茉篱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正在晨光中持续地感受着他的体温，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正在透过衣料传递到她的脊椎上。
“我妈妈昨天和你说了什么？”他本就是来送早餐的，顺手把一杯牛奶递给了茉篱。
茉篱侧过头，目光从晨光中的田野收回来，落在他的下巴上：“她说你小时候非常不乖，害的一整个庄园的人都陪你藏猫猫。”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哦，是么。她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是的。”她说，“她还说镇叔叔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她侧过身，回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躲开她的目光。“是的，我差点忘了把这件事告诉你。因为时间太久了，我们几乎已经不分彼此，我几乎已经默认了这件事。”他停了一下，“对我来说他就是我的父亲。血缘只是一件事，持续地出现在对方生命中是另一件。”
茉篱没有接话。她在等他把下一句说出来。
“我有一个在德国生活的妹妹。”他说，“她非常可爱，一直在德国长大。我母亲送她去最好的烹饪学校学习甜点，她本人和她的蛋糕一样甜，你会喜欢她的。她的老公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
“还有，”茉篱说，“你妈妈告诉我她是中德混血，所以你是德国人？”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是的。但我从小学六年级就跟着继父回国了。我的生父也是中国人。你不会不能接受我是……”
茉篱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带着轻微不满的语气埋怨他：“你这家伙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先斩后奏，隐藏得也太深了！我现在就在想，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她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在表达不满，但她的语气里没有真的生气，更像是一种正在完成身份信息的确认。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那些新信息，评估它们在她心里占据的位置。
他的表情放松了一些，像是确认她没有在后退。“像这个级别的信息没有了，我保证。我没想过这些信息会对你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如果有，我向你表示诚挚的歉意。但要说对你有影响，倒还真有一件是你不知道的。”他的语气在末尾转了一下，带着她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狡黠。
“是什么？”她问，目光迎着他。
他微微低下头，靠近她的耳侧，声音轻得像是怕被晨光听见：“如果你答应嫁给我，我就告诉你。”
他挨着她的姿势让她的呼吸顿了一拍。茉篱垂下眼，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以一种她无法完全忽视的方式靠近。“我已经答应伯母了，我正在考虑。”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语气是否够稳，“我想你其实比我更需要时间，因为你需要确认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不是现在，是十年后、二十年后。那时候你还会不会觉得，这个选择是对的。”
“我不需要，”他说，“我已经考虑了很多年了。”
她微微怔住。“这怎么可能呢，我们才刚刚认识一年啊。”
“我无数次告诉自己，”他说，“只要上天让我遇到你，无论什么我都接受，只要那个人是你。茉篱，再不在一起我们都要老了。再过十年我就成五十岁的老头了，到时候你就更不会爱我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她很少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撒娇，更接近于一种他已经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可以说出这句话的时刻。
她的心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她无法控制的、正在被接住的触动。她喃喃道：“理性一点，鉴成。你本可以找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性，拥有更完整的家庭。而我带着成曦，一个人把他扶养长大才是最好的选择。你没有当过爸爸，不知道带着孩子的烦恼。我已经不能只为自己做选择了。”
“不，茉篱。”他的额头抵着她，声音低而坚定，“对我来说，和你与成曦在一起，我的人生才是完整的。你要相信你自己，也要对我有信心。带孩子固然有烦恼，但也有无尽的乐趣。我会一直学习，直到学会为止。”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等她把那句话接住，然后才让她自己决定是否需要继续往下说。她开口了：“难道你就不想有自己亲生的孩子么？”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成曦毕竟不是你亲生的。而我已经不想再经历一次生育的痛苦了。”
他在晨光里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想，当然想。”他说，“但其实也没那么想。男性只贡献一个细胞，本就不能生育，但可以养育。即使是亲生的父母也不可能真正拥有他们的孩子。他们借由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却是一个个独立的生命。男性对孩子的爱大多取决于谁是他的母亲。感情是可以后天培养的，所以——只要是你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我都爱。只要我一直扶养他，我就是他的父亲。”
茉篱被他所说的话堵住了，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他就是这样被扶养长大的，他正在用自己的经历来回答她关于未来孩子的问题——他正在成为那个继父的延续。她知道他说的话，在逻辑上找不出漏洞，只能换一个方向：“那你妈妈也会同意么？毕竟你们家族有这么大家业要继承。”
“我妈妈已经同意了。”他说，“我和妹妹都没有继承家业的压力。她是一名在德国有名的甜点师，不可能去经营酒店。即使是现在，古堡酒店也一直由职业经理人在经营。未来等我妈妈想安享晚年，我或许会卖掉国内的机器人公司，继承她的股权，让古堡酒店继续经营下去。也可能变卖酒店一直生活在国内。”他顿了一下，“只要你愿意，未来一定会有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路。谁说资产就一定要继承呢？经营这样的酒店运营成本十分高昂。世界变化这么快，资产又能传几代。也许再过几十年这已经不是一个好生意，每一代人的擅长都不同，我们能够传承给子女的永远都是教育。”
茉篱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正在被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坦诚接住。没有回避，没有敷衍，他已经替她想过那些她一直不敢问的问题。他在心里默默感叹：“原来好的家庭培养出来的孩子三观可以这么正。”她转过身去，“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咽了咽嗓子，知道自己今天把她压得有些紧了。“快去洗漱吧茉篱，”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我妈妈说今天晚上有一个舞会，或许你会需要一身合适的礼服。”
“嗯……嗯？”她转过身，“舞会？你确定是我们可以参加的场合么？”
“当然，”他说，“今晚古堡中有小型音乐会和舞会，古堡的客人都可以参加。”
茉篱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洗漱间。她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晨光正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落在她的脚背上。她能感觉到他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开，等了一下才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变远。她侧过头，从窗户的倒影里看到那束白色野花正插在陶瓶里，边缘沾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中缓缓变干。她的心跳没有慢下来。她知道这个答案她迟早要给。但她还需要一点时间，一点属于她的、可以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