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答应见你的家人 这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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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茉篱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和成曦在一家餐厅里，老板生意很好，人来人往，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餐具。她看了一眼手机，快到约定的时间了，她给鉴成发了一条消息，他没回。又过了十几分钟，她拨了一个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她和成曦等了很久。餐厅里的人渐渐少了，邻座的客人起身离开了，服务员开始收拾旁边的桌子，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成曦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她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她忽然觉得不祥的感觉吞噬了她的内心，一只恐惧的手正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伸过来，轻轻攥住了她的心。
她醒了。
房间里很暗，小夜灯在床头柜上亮着一圈柔和的光。成曦还在睡，呼吸均匀，一只手臂搭在被子外面。她轻轻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然后坐起来，犹豫了一下。已经半夜了。但她还是轻轻拧开了门锁，侧身走进走廊，推开了对面那扇门。
床上空无一人。
巨大的不安全感将她包围，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直到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镇鉴成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到她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神色恍惚，目光有些散。
“茉篱？怎么了？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他走近她，看到她的眼角有一点反光。
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然后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她的脸埋在他胸前，整个身体都在发颤，但没有声音。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一些。
过了很久，她才发出一句很小的话：“我以为你出事了，想到要再次失去你我的心就很痛！”
镇鉴成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头顶，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抱着。只想把她从梦境的极度伤心中拉出来，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正在他胸前逐渐变深——很慢的，像是她需要用自己的呼吸重新确认他确实在这里。
“傻丫头，我一直在书房工作，”他轻轻说，“怎么会离开你……”
茉篱没有说话。她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感觉到他的体温正透过衣料传递到她的脸上。
她最怕的，就是在一个平常的日子里，最重要的人忽然不见了。没有任何预兆。
她困在梦境中的情绪里出不来，心痛的感觉挥之不去，眼睛始终酸酸的。这种感觉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搂着鉴成，不走了，鉴成见状只好依她，茉篱的心这才渐渐安定下来。镇鉴成看到她紧紧地抱着他的胳膊，忍不住宠溺的牵了牵嘴角。“傻姑娘，我已经有了你们母子了，怎么会轻易让自己出事呢？”
茉篱闷声说：“你不了解……”
他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拍了两下，感觉到她的肩膀正在缓慢地放松，像一个正在从紧绷中慢慢松弛下来的过程，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完成那段确认。她不肯松手，他也由着她。
“那你说给我听。”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时候觉得，我拥有的东西都会离开。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就是……它们会忽然不在。你已经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了，我现在很怕，怕你会是我下一个失去的人。”
镇鉴成听完那句话，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茉篱，我想带你和成曦去见见我的家人。他们最近都在德国。好不好？”
这不是他第一次提出这个邀请。茉篱一直犹豫着没有答应。她虽然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会和雀青子分开，但在心里她一直觉得——像他这样的人，随时都可以回到一个不需要她的世界里去。她问过自己很多次，如果自己被他的家人拒绝了会怎么样。又负气地想过：到那时她就可以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退回自己原来的位置，那个她感到更安全的位置。但此刻，她刚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还抱着他，还不敢松开手，她点头了。
她说：“好。”
茉篱坐在从慕尼黑开往巴伐利亚乡村的火车上，窗外的景色正在从城市的灰色线条变成连绵起伏的绿色丘陵。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手背上，带着一种和城市里不一样的温度。她靠向椅背，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镇鉴成。他膝盖上摊着一本书，读得很安心，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
一个月前她答应鉴成这次旅程，鉴成的母亲一半时间在德国，一半时间在国内，他想让她见见他的妈妈，顺便来德国度假。当时觉得时间还远，直到此刻火车穿过一片接一片的牧场，她才意识到自己正在靠近一个她从未想象过会踏足的地方。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成曦坐在旁边戴着耳机看动画片，偶尔会靠过来问她还要多久才到，她说快了，然后继续看着窗外异国的风景。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他们换乘了一辆深色的轿车，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路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不断掠过车窗，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记录这段路程的长度。茉篱注意到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两侧的树篱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在用很长的时间来维护这条路本身的秩序。她感觉到轿车正在减速，然后停下来。
铁门缓缓打开。车驶入一条被树篱夹道的小路，路的尽头，一座浅米色的城堡正在午后的光线下铺展开来。茉篱的目光沿着塔楼的轮廓向上移动，塔楼顶端的旗帜在微风中轻轻翻动，她没有说话，只是隔着车窗看着那座建筑以它自己的方式向她靠近，“好漂亮”，茉篱忍不住轻叹。
鉴成的母亲在德国巴伐利亚经营着几处古堡酒店，当车停在了古堡跟前的铁门前茉篱还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她第一次见到一座真正的城堡。
“可以下车走走吗？”她忍不住问鉴成，鉴成笑着看着茉篱轻轻地摇了摇头：“里面很大，我妈妈正在门口等我们”他说，“带着行李还是开车进去比较好。”车沿着碎石车道绕过一座圆形塔楼，停在主入口前的广场上。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嵌着铁艺装饰，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门框上方刻着一行拉丁文。茉篱看不懂，但她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才跟着镇鉴成走向门口。
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位穿着浅灰色套装的女士站在门内，银灰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姿笔直，目光温和。她的面容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柔和而清晰，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场她已经准备好迎接的相遇。
“伯母好”。茉篱礼貌地向这位精致的、只有在时装杂志上才见过的女性问好，她的神态就像梅耶马斯克。
“欢迎来到舒尔茨堡，季女士，听说你在T国救过我儿子，鉴成已经告诉过我们了，你很勇敢，我们非常感谢你所做出的努力。”她上前给了茉篱一个大大的拥抱，茉篱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茉莉和木质混合的气息，她被这股热情感染但又略感意外，但很快就回抱了她。
老太太的目光从茉篱脸上移开，目光慈爱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成曦，“这位戴着礼帽的小绅士一定就是小成曦了？”
“奶奶好”，成曦腼腆地向面前的女士打了一个简短的招呼就藏到妈妈身后去了。
“你好小男孩，奶奶这里可以骑马、射箭，还有许多小动物哦。”
成曦微笑起来，从妈妈身后走了出来，又看了一眼镇鉴成，鉴成向他点了点头，显然这些都是他喜欢的。
她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说道：“鉴成，你先去和管家安排一下行李。小成曦，想不想去看看你的房间？”成曦抬头看了一眼茉篱，茉篱微微点头，他才跟着管家走进了门内，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茉篱最后看了一眼鉴成，而他只给了她一个会心的挑眉。
茉篱张了张嘴：“没什么的，伯母。我这样做完全是因为鉴成是我不想失去的人。”
镇鉴成的母亲点了点头，说：“鉴成说你很不同，我想多了解你一点，听鉴成说你没有答应他的求婚？”
茉篱默默地点了点头：“相信您已经知道了伯母，我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还带着一个孩子，以鉴成的条件他完全可以选择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当妻子，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如果我答应嫁给他，这对他不公平，这样的婚姻也不长久，现在，我们遇到彼此已经很幸运了，我想他还有时间选一位真正称职的女性”
老太太从半月型的眼镜片后面温柔地看着茉篱：“你很清醒季女士，来吧，我带你到处走走。”
茉篱跟着这位精致的女性亦步亦趋，来时的忐忑已经烟消云散，她本来就无所求，此时更觉得人生十分梦幻。
茉篱跟着她跨过门槛，脚下的触感从碎石变成了光滑的浅色石板。门厅很高，高到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天花板。墙壁上挂着几幅肖像画，画中的人穿着几个世纪前的衣服。老太太带她穿过一道拱门，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一侧是一排高大的窗户，窗台上放着几只陶罐，罐口斜插着干枯的薰衣草和尤加利叶。另一侧墙壁上挂着一排蚀刻版画，画着这座城堡在不同季节的样子。
“这座古堡是18世纪费里斯公爵的城堡，一代一代传下来。城堡年久失修过一段时间，后来被我先生的家人买了下来。我先生的家人是早期移民来德国的中国人，因缘际会买下了这里。后来这座古堡成为了我先生的遗产。再后来我把它经营成了一个酒店。”
“遗产？”茉篱轻声重复，“鉴成没有告诉过……那镇叔叔是……”
“是继父，季女士。”鉴成的母亲虽然穿着高跟鞋，但步伐很稳，她一边走过那些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一边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道：“我嫁给你镇叔叔的时候，鉴成已经十岁了。当时我一个人带着他经营这份家业。鉴成的父亲去世后，我一度对生活感到非常悲观，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真爱了，直到我遇到你镇叔叔。他当时是驻德国大使馆的领事，在执行公务时下榻我们酒店，他对我一见倾心。我的父亲也是一名外交官，我是中德混血，于是我很容易注意到了他的风度和谈吐。我们相爱了，从那时起，我生活中的一切就像是有了色彩。”
茉篱觉得鉴成的母亲是一个很温暖的人。她隐隐约约感觉到对方正在向自己传递爱情的美好，但她也不敢确信一个在商业上极其成功的女性，对感情是什么样的态度。她只能继续跟着走，让那些话在她身后逐一落定。
“你可能没有见过，鉴成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她是你镇叔叔与前妻的女儿，从小一直跟我生活在德国。她已经结婚了，有了家庭和孩子，现在她是这座城堡的御用甜点师，生活得非常幸福。我想财富的意义就是让每个人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兴趣和价值，鉴成的妹妹找到了，她乐在其中。而鉴成的兴趣是机器人，这和我们家族传承的东西都不同，所以他回到了中国，中国有他所需要的创业土壤，有出色的供应链。”
两个人穿过一道拱门，光线突然变得开阔。她们站在一座露台上，眼前是一座被精心修剪的花园。一条碎石小径从露台下方蜿蜒而出，两侧是修剪整齐的黄杨树篱。阳光穿过头顶的枝叶在深色地面上形成不断移动的光斑。茉篱顺着小径往前走，看到一座喷泉，不是国内仿照的那种欧式风格，而是十几只不同的大理石雕刻的小动物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绿植中——小青蛙顶着荷叶，小兔子在溪边饮水，每一只都栩栩如生，水从它们口中或背上流出来，沿着石槽蜿蜒汇聚，最终形成一条细细的溪流。茉篱被这有趣的风景吸引了，一边听着鉴成母亲的话，一边忍不住盯着那些小萌物，像是掉进了迪士尼公主的童话世界。
“而你镇叔叔对鉴成也像亲生父亲一样。鉴成回到中国创办机器人公司的时候，多半和他的养父在一起。鉴成很敬重他，所以他在中国就跟着他姓镇，在德国他才保持着他亲生父亲的姓氏。”
茉篱完全没有想到镇鉴成的家庭也是一个重组家庭，而他的母亲有德国血统，那么他的浓眉大眼高鼻梁——帅是真帅——想想可能也真是有德国人的基因。
鉴成的母亲身材很好，能够看出紧致的肌肉线条和曼妙的身姿。她们已经从会客室走到了外面被精心种植和修剪的花园。茉篱竟有了一种两名女性在十八世纪古堡中散步的感觉。
“季女士，你知道我儿子怎么形容你么？”茉篱摇了摇头。“他说你是他梦中的女孩。”茉篱有些羞涩，她低下头：“梦境总不是真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的。”
“我很喜欢你的坦诚，季女士。”鉴成母亲的声音在水声旁边显得比刚才轻了一些，“鉴成告诉我，你最近接连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让你对人性感到悲观。我理解你作为一名女性的所有隐忧。但我想说，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想想小时候抚养你长大的父母，他们一定在你的身上花过重金。想想付给你工资的老板，你们一定互相交付过信任。想想你投资的企业，他们一定曾经被你信任。现在是他们辜负了你，季女士，你完全可以对他们感到悲观。但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鉴成把你和小朋友的名字写进家族信托的事，也应该读过鉴成在临去T国前给你留的信了。我能感受到鉴成在认识你以后明显变得开心起来，作为母亲，我当然明白这对于他的意义。”
茉篱被一片大花葱包围，风带着它们的身姿轻轻摇摆，像一个温柔的拥抱，又像一个淘气的孩子下一秒就要吹跑少女的帽沿。她听着鉴成的母亲说着自己的事，感觉那些事仿佛离自己已经很远了。那些属于过去的事，正在被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覆盖。
“人生就是场体验，季女士。我想你不妨给彼此一个机会。也许鉴成并不想要一个美丽年轻的女孩陪他共度余生。也许他并不想四十岁了才重新开始当爸爸。”
茉篱感到一种从未遇到过的善意，像这里的山、这里的云一样，明明在中国也有，但一切却都是她不曾想象到的样子。她微笑着说：“伯母，我会认真考虑您说的话的。如果这是鉴成真正的选择。”
这位老妇人扶了扶头顶的礼帽，在金丝边眼镜下面始终是一种令人愉快的神情。“祝福你，孩子。不论怎样，都祝福你。祝你们在舒尔茨堡过得愉快。”
花园的入口处，成曦正站在小径尽头，手里举着一根用树枝和藤蔓编成的环形花环，朝她挥动着。茉篱弯下腰，伸出手指碰了碰花环的边缘。粗糙而温暖的触感贴着她的指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她正在被接纳，她正在被看见。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成曦身后那棵老树的树冠，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温暖而稳定。她曾经失去的一切，正在以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重新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