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决定开始向前走 茉篱是在手 ...
-
茉篱是在手机上看到电影简介的，《欢迎来龙餐馆》，沈腾那张熟悉的脸带着一种她在喜剧片里惯常看到的乐呵呵的表情。她的目光瞬间就被视频里的爆炸声吸引了。
那是T国。那些被炮火翻动过的街巷，被雨淋透的断桥，被尘土覆盖的道路，是她在脑海里已经整理过很多次但始终不会主动去回想的画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只是站在那里看了那幅海报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镇鉴成：“新上映的，要不要一起去看？”
镇鉴成的消息很快就回来了：“我也准备约你去看这部电影。”
茉篱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说“也”，像是他们正在以相同的方式抵达同一个决定，不需要提前约好，只是两个人都准备好了。她收起手机，转身朝地铁站走去，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晚上她到家的时候，镇鉴成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最近这几个月，他几乎总能在七点前到家，像是调整了某种她不太清楚的工作节奏。有时候她晚一些，进门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那束暖黄色的灯光下，面前摊着一本书或者一份文件，成曦在旁边写作业。她换好鞋走过去，他会抬头看她一眼，笑眯眯地说一句：“妈妈回来了”。
他甚至比以前更规律了，把运动时间放在了清晨，压缩了工作时间，分出了更多的时间给茉篱和成曦。这是他过去就想拥有的生活——他并不想被工作占据所有的时间。只是过去他没有家庭，现在他正在慢慢带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孩子进入他的生活，周末的徒步、小长假的旅行、大长假的旅居，那些他过去独自完成的事，现在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重新变得丰盈起来。
茉篱也喜欢游泳、打球、骑车、徒步，只是经营了家居用品商店后留给自己的时间变少了。现在镇鉴成正在帮她不动声色地减负。这个周末他带她和成曦去游泳，下周约了朋友一起去爬山，下个月的小长假已经在看路线了。
成曦发现了一件事：妈妈和伊森叔叔好像变成了各种各样的搭子：运动搭子、旅行搭子、美食搭子、电影搭子、手工搭子、种花种草的搭子、书搭子。他们一起看电影的时候会坐得很近，一起做饭的时候两个人会站在岛台两侧切菜，偶尔交换一个目光，也不说话。一起种花的时候妈妈蹲在地上给新买的植物换盆，伊森叔叔会蹲在旁边递土和水壶，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一起看书的时候两个人各占沙发一端，分享书中的对白和观点。
自己虽然听不懂，但他能感受到妈妈明显快乐了不少。她会在做饭的时候哼歌，会在接到电话的时候笑出声，会在晚上和他一起坐在餐桌旁边听他说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无人机课、折纸课、同桌送给他的小玩意儿——但她现在听的时候会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像是真的在看那些画面，而不是在等他说完。
而成曦自己也能感受到在妈妈和伊森叔叔在一起后自己的生活也悄悄发生了许多变化。他转学到了离新家更近的小学，不用再很早起床赶校车，走读让他有了更多和妈妈在一起的时间。周末再也不是原来妈妈一个人陪他了，有了伊森在，他们有了许多好玩的事情可以一起做——骑自行车去河边抓鱼、去野外徒步收集植物标本、在工具房组装家居。
过去，妈妈的工作变忙的时候，他不得不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吃晚饭，一个人写作业，在外公外婆家和自己家两头跑。现在他每天都能在自己家和妈妈一起吃晚饭，有海莉老师陪他一起解决作业上的难题，再也不用去外婆外公家了。他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并且他和他之间还多了一个约定。他不用再喊他“伊森叔叔”了，而是直接叫他“伊森”。他说：“叔叔听起来像外人。”当时他正在复原他手上的乐高，成曦想了一会儿说：“好。”镇鉴成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积木按进卡槽里。
伊森也和自己约好了，永远不会取代自己的爸爸，他有自己的位置：“教父”。还说当他们有冲突的时候，都可以告诉妈妈，由妈妈决定最终该怎么办。成曦觉得这个安排挺公平的。
他们一起去看《欢迎来龙餐馆》的那天晚上，影厅里坐了不少人。电影开场前茉篱看了一眼海报上沈腾那张脸，还是带着一种熟悉的喜剧气息。但她隐约觉得这部电影和她之前看过的沈腾的电影不一样。
电影开始之后，茉篱很快就被拉进去了。
徐福是个东北厨子，为了还债远赴中东，在一家叫“龙餐馆”的中餐厅做主厨。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赚钱回家，回到老娘和女儿身边。茉篱看着他在异国的厨房里颠勺，看着他跟马俊生一起经营那家餐馆，看着他用地道的中餐吸引不同国籍、不同信仰的食客。她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一个为了家人远走他乡的人，一个只想安安稳稳赚钱还债却被命运推入战火的人。好像她啊，在陌生的城市艰难求生。
战争的炮火落下来的时候，影厅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茉篱任由炮火将自己吞没，感觉到镇鉴成的手主动覆了过来，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电影没有把镜头对准战场，而是对准了一间厨房。炮火在外面炸开的时候，徐福站在灶台前炒菜，龙餐馆像一个小小的避难所，用特权下的美食把战火隔开。茉篱看着那间厨房，想起战区中转站里的那顶帐篷，想起那些在炮火间隙中仍试图维持日常的人们。她想起自己蹲在物资分发点前面帮难民填表的时候，头顶也有过那种声音，会在你耳边炸开然后留下很长一段耳鸣的声音。
徐福开始只想赚钱，甚至用酒发过一点战争财。但他目睹了太多导弹落下后底层人无处可逃的惨状，极端分子利用孩子制造恐怖事件的全貌。马俊生、赛夫、餐馆的合伙人、王、战争孤儿，每一个在他生活中出现的人都在战争中走向了不幸，他多少有点坐不住。
茉篱看到这里的时候，眼泪已经沾湿了眼眶。她想起战区里那些她帮助过的人，想起那些她没能帮到的人，想起自己蹲在帐篷外面帮一个老人填表的时候，那个老人握住她的手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皮肤粗糙而温热，手指的力道既轻又紧。她不知道那个老人后来怎么样了。她也不知道那些她登记过的名字后来去了哪里。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银幕上那个不想死却不得不死的人，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重。
镇鉴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没有看她，但他知道她在流泪。
电影里最重的那句话，是徐福在电话里对家人说的那句：“好好吃饭。”
那四个字在中文里的分量，堪比一句“好好活着”。它不煽情，不漂亮，但你听到的时候会知道，说这句话的人已经把所有的牵挂、不舍、恐惧和期盼都放进去了。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他对着电话说的也只是那四个字，再难也要好好吃饭，只要能好好吃饭，再难也能挺过去！
茉篱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觉得自己也应该做到“好好吃饭”，多少个辗转反侧的深夜，她至少也该给自己一个争取一个“好好吃饭”的状态。
她想起自己和镇鉴成在战区围在一起吃的那盒速食意面。那盒面不精致，汤汁也只是番茄和罗勒的味道，但在那种地方吃到嘴里的时候，整个世界好像都可以被重新整理了。他蹲在简易灶台旁边把面盛进铝碗里递给她的时候，她接过来感觉到碗底的温度正透过碗壁传递到她的掌心——那是她在那个地方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暖意。
银幕上，徐福带着孩子们逃跑前给他们做了一锅“徐福烩饭”。不是精致的菜，只是把能用的食材都放进锅里，煮成一锅热腾腾的饭。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吃的时候，光线从某个方向照进来，落在那些碗沿上。整部电影里美食成了困境中唯一治愈人心的亮色。
成曦在散场的时候发现妈妈在流眼泪。他拉住她的衣角，声音带着一点着急：“妈妈，你明明说沈腾叔叔是喜剧演员，你为什么要哭呢？”
茉篱低头摸了摸他的头，感觉到他的手掌心正隔着衣料贴在她腿上。“喜剧的内核通常都是悲剧。”她说完这句话，抬起头和镇鉴成对了一下目光，两个人同时笑了。
他们一起经历过战火，当银幕上的废墟和现实里的记忆在某个角落重合了。徐福的那句“好好吃饭”，和他们那盒速食意面，和他们后来一起坐在餐桌前吃的每一顿饭，都落在了同一个可以回望的位置上。
镇鉴成拢了拢她的肩膀：“走吧，就像徐福说的——好好吃饭，好好养孩子。”
“嗯”茉篱点点头，比起徐福的命运自己已经幸运太多，她知道那种明明曾经拥有突然之间却不受自己控制地全部失去的感觉，徐福还完了债捡回了一条命，但他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这种代价让他永远珍惜着往后余生。茉篱觉得自己也是时候向前看了，永远沉浸在过去，不但改变不了什么，还会不断失去现在本来拥有的幸福的体验。也许她的眼泪不只是为了被战火裹挟的所有不幸的人们而流，也是为自己而流，自己何尝不是被残酷的社会裹挟命运的人，已经太久没有机会光明正大的流泪了。
成曦走在前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镇鉴成走在茉篱旁边，伸手帮她拂去脸上没干的泪痕。“你妈妈啊，”他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她听的，又像是说给走在前面的成曦听的，“从来都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我要是能早点遇见她就好了。”
茉篱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路灯的光正在把前面的路照亮。成曦正走在前面，镇鉴成正在她旁边走着，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正搭在她的手背上。她握紧了他的手，迈出了下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