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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永州迷雾 永州位于镇 ...

  •   永州位于镇国的中部,地处黄河和泾河的交界处。此处是中部重要的郡县,也是陆丞相的老家。自京城南下,这一月有余的光景,他们风餐露宿,足迹遍布乡野。一同在田埂间观察农人艰辛的劳作,讨论平民百姓生存的不易;也在路边的酒肆茶寮中,听闻往来商贾谈论行市趣闻,感知世间百态;更曾在荒野歇息时,辨认沿途的飞禽走兽,探讨它们的习性,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探索自然的年少时光。此次黄河决堤这里受灾最为严重,也正是如此,主持永州水利工程、调配永州赈灾物资的正是陆家。怀柔坐在马车上晕晕乎乎,她不知道自己正在前往的就是秉徽家族的地界。
      永州城外,不同往昔,马车停在了一处清幽雅致的庭院,怀柔随鉴成一同进去歇息。这里环境怡然,一扫怀柔路途的疲惫。不同皇城府邸的气宇轩昂,这里是种精心修建的别致。见四周没有旁人,不像个寻常的旅店,怀柔便问:“鉴成君,这里是……哪位朋友的宅院?”鉴成摇摇头笑着说:“是我的”。怀柔不好意思的笑笑说道:“打扰了”。心里感叹道做土豪真好,虽然自己如今也是将门之女了。
      更重要的是,在这远离朝堂纷争的旅程中,他们于闲聊间,自然而然地倾诉着各自对家国前途的忧虑与构想。言辞之间,早已褪去了最初的拘谨与试探,变得亲切而坦诚,宛如相识多年的老友。
      怀柔愈发觉得,允吉的这位“皇叔”,实在是个极其特别的存在。他生于皇家,长于深宫,手握权柄,却似乎并不被权贵身份所囿。他不鄙夷任何微末之人的想法,无论对方是乡野村夫还是市井小民,他皆能耐心倾听;他也不贪慕他人所有,对金银珠玉、奇珍异宝似乎都兴趣缺缺。他更像一个冷静而包容的历史旁观者与记录者,超然物外,却又洞悉一切。
      他从不正襟危坐,拒人于千里之外,若有女子试图靠近,那份情意却也如风过水面,不留痕迹,仿佛情爱于他,不过是身外之物,不萦于心,不困于情。他饮酒,懂得品味其中醇厚,却从不贪杯;他饮茶,能于氤氲茶香中引导话题,绝不会让场面冷落。他仿佛能理解每个人的立场与苦衷,宽容每一种存在的合理性,那份气度,让怀柔隐约触摸到了一种“包容万物的浩然之气”,宽广,深沉,令人心折。
      “怀柔,你在想什么?”鉴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怀柔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又看着鉴成的侧影出了神,面上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若有若无的微笑。她心中警铃大作,最近似乎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心神,每每在他身边,便容易陷入这种莫名的恍惚。
      “没……没什么,”她慌忙掩饰自己的失态,几乎是下意识地、没头没脑地回了句,“我就是在看风景!” 说完,也觉此语拙劣,脸上微热,连忙低下头,近乎笨拙地快步走向分配给自己的那处小院,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身后,传来鉴成一声似乎带着好心情的声音,清朗地穿透庭院:“别忘了到中庭用膳!”
      “密报,公子亲启。”一名身着灰衣、行动无声的侍者悄然出现,将一封封着火漆的信笺呈给鉴成。
      彼时,怀柔正与鉴成于水榭中对弈。这一路行来,时常有这般神出鬼没的暗卫传递消息,怀柔早已习惯了鉴成处理政务的这种特殊方式。她通常都会本能地想要回避,以免自己的存在干扰了他的正事,或是知晓了不该知道的机密。
      然而,鉴成却表现得极为自然。他从不刻意屏退她,往往只是接过信笺,快速浏览,或是低声吩咐几句,或是提笔简单批复,便让手下退下,整个过程坦荡如常,仿佛她的在场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这份不问缘由的信任,让怀柔在感念之余,心底深处那份属于“季茉篱”的孤独感,也愈发清晰起来。
      在这个时代,怀柔其实是孤独的,她不知道该怎样回去,也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心怀允吉的日子就是她现在生活的全部意义。哥哥和爹爹信任她,但她不是军中人鲜少过问政事。母亲信任她,但是这份信任是期许、是嘱托,是家中大小安排一律不需要她操心的体贴。秉徽信任她,但他喜欢的是那个与他同窗三载的人,是将军女儿的身份。很显然他们喜欢的都是“郭怀柔”,而不是“季茉篱”。做为“季茉篱”,允吉信任她,但纵使她有万丈柔情,思子心切,他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为何心系于他,单向的付出总是孤独的。和鉴成相识的这几年,自己却总被不问原因地信任,被没有条件地重视,被毫无理由地包容。仿佛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挚友,又仿佛是如影随形志同道合的故交。
      唯独与鉴成相识的这几年,尤其是这次同行,她感觉自己被一种奇异的氛围包裹着。他信任她,不问原因;他重视她的见解,没有条件;他包容她偶尔超脱时代的言论和时而流露的小性子,似乎毫无理由。与他相处,时而如同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挚友,轻松惬意;时而又像是如影随形、志同道合的故交,心意相通。
      但这根本就说不通,说不通……在这重重身份壁垒之下,这份难以言喻的亲近与理解,究竟从何而来?怀柔有些愤愤地想着,最终决定放弃这种无休止的自我剖析与攻击。
      “落子无悔哦,怀柔。”鉴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戏谑,长长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将她的神思拉回棋盘。他状似随意地接着问道:“以你之见,陆丞相之子陆秉徽,其人如何?”
      怀柔缓过心神,连忙将方才因走神而差点碰落的棋子重新摆好。她故意放慢动作,借以争取思考的时间,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你是说……陆巡抚、陆大人?鉴成君也认识他?”
      “嗯,听过些许。”鉴成执起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语气不置可否,“听闻此人文章练达,心思缜密,于人情世故一道,更是拿捏得恰到好处,在年轻一辈中,算是佼佼者。”
      怀柔心中犹疑,不知鉴成君此问是何用意,斟酌着回道:“小女……实在不知。”她虽与鉴成君有好感但也知分寸,男子和男子之间往往存在千回百转的利益之争,不便多言。
      鉴成却似乎不打算就此放过,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你与他同窗三载,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之交,听闻两家更有婚约在先,竟是对他一无所知么?”
      “我……”怀柔被他问得一时语塞,脑中飞快思索着他究竟想从自己这里了解什么。是试探她对陆家的态度?还是对这门婚事的看法?她不能露出破绽,更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她内里的灵魂早已易主。情急之下,她只能言之凿凿地解释道:“郭家与陆家乃是世交,京中世族子弟,大都曾在一起读书进学,我与秉徽年龄相仿,在一起读书并不特别。至于婚约,乃是家父与陆相在吾辈儿时的一句允诺,我们做晚辈的只需听从父母的安排。秉辉为官从政的轶事,我一介女子,更是并未可知,无从评判。”她顿了顿,努力让语气显得更自然些,“况且,朋友间的言辞,开心时胡言乱语,烦恼时或有所托付,其中真意,自是不好言明。”
      鉴成听着她这番憋红了脸、急于撇清关系的回答,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终是莞尔一笑,从善如流地应道:“姑娘所言极是。”
      话题似乎就此揭过,两人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局之上。
      然而,当棋局进入中盘,黑白子纠缠厮杀,一方必杀之局已隐隐成形之际,鉴成执子,并未落下,而是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怀柔,再度开口,问题却愈发尖锐:
      “怀柔,如若……他日秉徽与允吉为敌,立场相左,难以转圜,你会如何自处?”
      怀柔执白子的手猛地一颤,棋子险些脱手。她愕然抬首,对上鉴成深邃难辨的目光,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且直指核心的问题击了个措手不及。一个她从未深思、亦不愿深思的可怕假设,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她强自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指尖用力抵住冰凉的棋子,故作淡定地回应,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鉴成君言重了。一位是天家皇子,一位是朝廷命臣,两人职责不同,交集甚少,纵有些许立场相左,或许……也只是在某一单一事件上政见不同,未必就到了为敌的地步。说不定,届时自有化解的法子。”
      鉴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未再追问,只趁她心神慌乱、防守出现疏漏之时,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棋风凌厉,瞬间合围,攻下她一大片白棋。
      他这才抬眼,看着她抿了抿嘴唇的不服气,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仿佛刚才那个沉重的话题从未被提起:
      “怀柔,输了你可别哭哟。”
      水榭之外,池中倒映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也映照着棋局前两人各怀心绪的侧影。永州之行,方才伊始,那隐藏在水患与赈灾背后的暗流,却似乎已悄然漫延至这方清幽的庭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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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读者朋友们多多留言,作者有空都会一一回复的,愿阅读伴你美好时光《篱上茉莉四季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