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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柔鉴暗局 怀柔的性格 ...

  •   怀柔的性格十分敏感,鉴成君绝非信口开河之人,他看似随意地提起秉徽,又抛出那个尖锐的问题,背后必有深意。只是这层深意如同隔着重雾,她一时难以窥破。至于那个“秉徽与允吉为敌”的假设,答案在她心中昭然若揭——她自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允吉。那是她跨越两世、倾注了所有母爱与心血的孩子。然而,她摸不透鉴成君的意图,唯恐自己情急之下的回答,会给允吉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成为他人攻讦的把柄。
      “秉徽这小子……” 她不禁在心里嘀咕,“出城为官三载,最近连封信也没有。这未过门的媳妇,难道就不是媳妇了么?” 一丝带着无奈的嗔怪掠过心头。怀柔终究是季茉篱,那份对“丈夫”陆秉徽的记忆,虽不似对允吉那般刻骨铭心,却也如同牵挂一位似有似无的亲人,带着几分不属于“郭怀柔”这个身份的、难以完全割舍的羁绊。
      然而,眼下她对允吉的担忧已达到了顶峰。哥哥和父亲远在北境前线,全力支持着允吉,却难以顾及后方朝野的暗箭。秉徽身为赣州巡抚,此时应该也在镇国丰饶的沃土上视察民情,他的手伸不到京城的风向中心。看来,北境还是不够偏远,这口意图置人于死地的黑锅,最终还是精准地甩到了允吉的身上。
      事情的根源,需追溯到去岁寒冬。
      那时,广袤的草原遭遇了数十年不遇的极寒暴雪,白毛风日夜不休,积雪深可没膝。匈奴各部的牛羊成片冻毙,损失惨重。几个与允吉交好、已深度参与互市的部落首领,怀着最后的希望,找到允吉商议。他们恳请能否集中用手头尚存的、但也岌岌可危的牛羊,向朝廷换取过冬的救命粮食。
      此举实为两利:一来,将这些幸存的牛羊转移至气候相对温和的中原地区圈养,可以避免它们尽数折损在接下来的严冬里,为部落保留复苏的种子;二来,部落子民也能得到急需的口粮,熬过这个要命的冬天,减少因饥寒而产生的动荡。往日友好通商积累的情谊,以及允吉本性中的仁厚,让他无法坐视这些已归附的部族陷入绝境。他权衡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了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当时,朝廷储粮中,距离北境最近、且能通过黄河及其支流走一大段水路、从而最快速度将粮食北运的大型官仓,正是永州粮仓。考虑到时间紧迫,允吉便按程序上报,申请从永州粮仓紧急调拨了一批粮食北上,用以交换部落的牛羊。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第二年开春,永州及周边地区便遭遇了特大洪水侵袭。于是,便有流言蜚语悄然滋生,并迅速发酵——都怪七皇子允吉,为了讨好蛮族,竟将本该用于赈济永州灾民的粮食都调走了!这才导致永州粮仓空虚,市面上粮食奇缺,价格飞涨,灾民们怨声载道,苦不堪言。更有人趁机落井下石,便有官员在此时上奏朝廷,弹劾七皇子允吉,声称他上交国库、用以充实皇家猎场的牛羊数目,与当初奏报的粮食调拨数量严重不符,其中必有贪墨,德不配位!
      怀柔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允吉自小在宫中,虽非极度受宠,却也未曾短过吃穿,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他对钱财并无过多的贪慕。而生为门庭冷落的皇子,他更早地看透了权力的冰冷与锋利,对争夺权势从无兴趣。他所追求的,不过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做一个对国家、对百姓有用的人,赢得一份发自内心的尊敬与爱戴。贪墨军粮、中饱私囊?这简直是对他秉性最大的污蔑。
      眼下怀柔认为必须帮允吉摸清两个关键数字:一是当初从永州调走的粮食确切数量,二是允吉实际交割给朝廷的牛羊确切数量。只有拿到确凿数据,才能洗刷冤屈。
      她没有坐以待毙。利用鉴成君提供的便利,以及自己昔日同窗的一些关系,她设法拿到了进入永州城的关文,决定独自潜入城中,一探究竟。
      永州城内,虽洪水已退去数月,但灾后的疮痍依旧随处可见。泥泞的街道,残破的屋舍,以及面有菜色、行色匆匆的百姓,无不昭示着这场灾难的余威。怀柔来到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米店前。
      “老板,这谷黍怎么卖?” 怀柔指着店里一种常见的粮食问道。
      那店主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报出一个数字。怀柔心中一惊,这价格比她在京城所知常价高了足足三倍有余!她强压下震惊,脑中飞快运转,给自己编造了一个身份。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老板,我是陆府新来的采买管事,若价格合适,我们府上可能需要千斤。”
      她本想借此套近乎,打听些内幕。不料那店主闻言,非但没有热情起来,反而用更加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她,嗤笑一声:“陆家的管事?我怎么从未见过你?在这永州地界,陆家用米还需要出来买?哼,我这小店,连同这城里大半的米行,都是陆家的产业!快走快走……又是哪里来的骗子,想套我的话还是想骗米?”
      怀柔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得悻悻离开。但她没有气馁,接下来的一天,她又走访了城中多家米店,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要么是价格高得离谱,要么一听是“大主顾”便眼神闪烁,语焉不详,或者直接表明是陆家产业,无需外购。
      一圈调查下来,怀柔心中已然明了:永州的米市,几乎被陆家一手垄断了。掌握了源头,便等于扼住了价格的咽喉。
      她本想立刻写信给秉徽,打听这永州陆家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有如此大的能量。但转念一想,此时车马缓慢,信件往来耗时日久,远水难救近火。正蹙眉思索间,一个念头闪过:对了,为何不去问问鉴成君?他既然在此,对此地情形定然有所了解。
      鉴成天不亮就已离开别院,前往黄河堤岸需要重点修缮的区段视察。朝廷此次拨付了重金整治水道,也调集了数位有名的能工巧匠,但进展却并不理想,翻来覆去,似乎还是老一套:组织民夫人工清淤,然后加高、加固两侧堤岸,治标不治本。他一边听着工部官员和当地河工小心翼翼的汇报,心中盘算着如何突破技术瓶颈,另一边,则时刻惦记着摸底永州实际储粮数量,以便能从其他地区及时调粮,平抑物价,稳定民心。
      怀柔回到别院时,已是午后。远远看到鉴成君刚回来,正在院中与侍卫低声交代着什么,神情严肃。她跑到嘴边的话,看到他那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又悄悄咽了回去。她转身去了厨房,凭着记忆和现有的材料,鼓捣出了几样看似简单、却口味新奇的甜品——一样是模仿现代的双皮奶,一样是加了桂花蜜的藕粉圆子。
      她端着点心来到书房时,鉴成倒先开了口,眉宇间的凝重化开些许,带上了一丝温和:“怀柔,我正想去找你。这几日公务繁杂,想着让你好生歇息。明日若无事,随我一道出去走走,我们去看看永州的粮仓。”
      怀柔闻言,心中一喜,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她正愁没有正当理由和机会去探查粮仓呢。她连忙点头,眼中闪着光:“好!我随你去。”
      鉴成接过她手中的托盘,看着那晶莹剔透、散发着甜香的点心,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他拿起小巧的汤匙,尝了一口那滑嫩的双皮奶,甜润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仿佛也驱散了几分心头的滞闷。他吃得专注,怀柔则趁机在一旁坐下,听他闲谈今日视察河工遇到的烦恼。
      听着他话语间对水利工程的困扰,怀柔不禁想起了她还是季茉篱时旅游去过的都江堰,那巧夺天工的设计,四两拨千斤的智慧……她心中暗暗后悔,当初若是能仔细研究一下其原理和构造,说不定现在真能派上用场。
      次日,两人轻车简从,来到了永州最大的官仓所在地。巨大的仓廪群依河而建,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土黄色堡垒。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面色精明、说话滴水不漏的粮仓管事。无论鉴成如何旁敲侧击,询问库存细节、往来账目,那管事都回答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口口声声皆是“按制办理”、“账目清晰”,但涉及到具体数字和近期变动,便语焉不详,或以“此乃机密”、“需向上峰请示”为由搪塞过去。耗到正午,竟未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
      怀柔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她悄悄拉了拉鉴成的衣袖,低声道:“鉴成君,我有个笨办法,或许可以试试。”
      鉴成挑眉看她,眼中带着询问。
      怀柔也不多解释,让随行的侍女去附近集市上买来了几捆结实的长绳。然后,在鉴成和那管事略带惊愕的目光中,她利落地挽起裙摆,身手矫健地爬上了一座谷仓旁边用来检查仓顶的梯架。
      “鉴成君,麻烦你,帮我拉着绳子的这一头!” 她站在高处,声音清脆地指挥着。
      原来,怀柔发现永州的这些官仓,多是底部为方形、上部收拢成圆锥顶的式样,类似于一个巨大的谷堆。她无法打开仓廪直接清点,便想到了用几何方法估算其容积。她分别用长绳仔细测量了谷仓的底面周长、仓身高度、锥顶高度等多个数据。每测量一个数据,她便让鉴成在绳子的另一端打上不同的结作为标记,同时让侍女在纸上详细记录哪条绳、哪个结代表什么量。她又对视野所及的几十个仓廪一一进行编号,并设法进入其中几个查看,确认其是否满仓,还是半空,以此作为估算依据。完成测量后,她又向那面色越发古怪的管事,“借”来了仓廪中常用的、用于称量粮食的标准量具——一种特制的方形木斗,仔细测量了其长、宽、高。
      这一番操作,直忙到日头西斜。怀柔累得额角见汗,脸颊泛红,却眼神明亮。她从仓顶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长舒一口气,对鉴成笑道:“大功告成!”
      鉴成全程配合,他虽不似文臣那般精通数算,却有着武将般的行动力,依着怀柔的指挥,跳上跳下,拉绳打结,竟也做得饶有兴致,仿佛这不是枯燥的测量,而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游戏。看着怀柔在阳光下专注而灵动的身影,他那久居深宫的沉郁心绪,似乎也被这充满活力的行动悄然驱散。
      末了,他体贴地递上早已准备好的、用井水镇过的乌梅汁,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辛苦了,先解解渴。”
      两人虽然身体疲惫,但相视一笑间,却有种共同完成一件大事的默契与快乐。
      回到别院书房,怀柔立刻伏案演算起来。她根据测量的数据,先计算出单个谷仓的近似体积(柱体体积加锥体体积),再根据查看的满仓情况折算出实际储粮体积,然后除以那标准木斗的体积,得出每个仓廪的理论储粮数量,最后乘以总仓廪数,最终估算出了永州官仓现存粮食的大致总量。
      而鉴成则调阅了户部存档的、永州粮仓上个季度上报朝廷的储粮数目,仔细比对,思索着其间数额变动的合理性与异常之处。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专注的侧影。他们时而相伴而坐,低声讨论着某个数据的合理性;时而因发现一个疑点而陷入沉思,各自推演可能的原因。
      最终,计算结果清晰地摆在面前:以现存永州官仓的储粮总量,除以永州当前在册的受灾人口,人均拥有的粮食份额,竟足够支撑他们度过至少两年的灾荒!这意味着,永州本地的粮食储备,理论上完全足以应对此次水患,市场价格根本不应出现如此离谱的飙升。
      然而,另一个更惊人的发现是:现存的储粮总量,与上个季度永州上报给朝廷的数额之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难以解释的缺口。即便减掉允吉当初申请调拨北上的那部分粮食,再减去过去一个季度永州本地正常消耗的大致数量,这个空缺依然庞大得触目惊心。
      这……巨大的粮食差额,去了哪里?
      皇帝心中已然明白了八分。他暗中调查的线索早已指向永州陆家正在暗中支持二皇子安泰养兵,这批失踪的粮食,极大概率已被挪用去供养那支藏在深山里的私兵了。所谓的灾情严重、粮食不足,所谓的允吉调粮导致仓廪空虚,都不过是掩饰这场巨大贪墨和阴谋的借口罢了。
      他看着身旁正蹙眉盯着账目、苦苦思索的怀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如果让她知道,她名义上的未婚夫家族,她从小认识的陆秉徽所属的陆家,正在利用构陷允吉的方式,来支持二皇子争夺储位,甚至不惜损害国家根基,她……会作何感想?会伤心?会愤怒?还是会……选择站在陆家一边?
      他转身,靠近正专注于纸笔的怀柔。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混着墨香传来,她因专注而微抿的唇,轻蹙的眉,都清晰地落在他眼中。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将残酷的真相和盘托出。此刻,他不想用这些肮脏的权谋玷污了她眼中的澄澈与这份共同努力的成果。
      他只是俯下身,手臂自然而然地绕过她的肩侧,形成一个半拥的姿势,大手覆上她握着笔的小手,就着她的手,在那些写满演算过程的纸张空白处,提笔写下了八个力透纸背的字:
      “天资聪慧,勇气可嘉。”
      他的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畔,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超越赞赏的温柔。
      怀柔的心情,在那温暖的包围和近在咫尺的气息中,不由自主地开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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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读者朋友们多多留言,作者有空都会一一回复的,愿阅读伴你美好时光《篱上茉莉四季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