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秩序》青槐QvQ

30、28 外 明明已经下

　　天刚刚擦亮，纺织厂宿舍区的街道已透出暖光。

　　这一片的旧砖楼外墙早就统一做了翻新，浅灰的墙面搭配深棕的窗框，阳台上绿植错落，就连晾晒的衣物也归置有序。空气里飘着包子铺的蒸汽，奶茶店的新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

　　孙陌把车停在3号楼前的临时车位，熄火下车。

　　“从东头开始。”他说。

　　孟君河拎着登记表跟上，袖口蹭到一旁的水泥墙。他不在意地拍了把，道：“这地方人还挺杂，打工人、小白领、学生、遛狗带娃的大爷大妈……”

　　“人杂，才更容易藏异常。”孙陌神情平静，眉头却皱着。

　　孟君河瞥他一眼：“你又熬通宵了？”

　　孙陌没答他，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个穿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把细螺丝刀，指节沾了点机油。他眯眼打量两人证件，眉头微皱：“警察？……出啥事了？”

　　“例行排查，打扰一下。”孙陌收起警官证，“最近这片区有案子，查一下租户情况。”

　　男人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手：“吓我一跳，以为我那辆旧摩托又被人举报占道了。”他侧身让开半步，“……请进。”

　　屋内不大，但收拾利索。窗边一张工作台，各种工具四散，放得很随意。墙角立着个黑色金属箱，边角有些磨损。

　　“做维修的？”孙陌问。

　　“嗯，以前厂里干机械，下岗后自己接点活。”男人指了指墙上贴的营业执照，边角卷了，“钟表、相机、老收音机什么的，能修就修。”

　　“最近三个月，有新搬来的住户吗？干金属、机械这类的？”

　　男人想了想，摇头：“新搬的不多……哦，上半年，5栋有个小伙子，好像是装医疗器械的，一个人住，挺安静。”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上周好像搬走了？我见他拖了个大箱子，问他去哪儿，他说‘调岗’，就没多问。”

　　“还有别人吗？”孟君河问。

　　“还有几个程序员……焊工倒有一个，有时候会到这边找他女朋友，但自己不住这儿，睡集体宿舍。”他摆摆手，“那人我熟，他女朋友就住楼上，没回来都要蹭我烟抽。”

　　孙陌点头：“谢谢，打扰您了。”

　　“哎，警察同志！”男人在门口叫住他，“那个……案子严重不？我们这片区不是一直挺太平的吗？”

　　孙陌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向下一户。孟君河跟在他身后，冲男人摆摆手：“别担心，例行调查。”

　　下一户是合租屋，住着两个年轻程序员。两人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屋里干净，但厨房垃圾桶里堆着不少泡面袋、饮料瓶。

　　“没见过带工具箱的人，”其中一人说，“不过上周吧，在楼道口看见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扛了个大黑箱子往4栋走。”

　　“什么时候？”

　　“周三早上，五点多吧。我前一晚通宵，早上才回来休息，正好撞见。”

　　——是案发前一天。

　　孙陌和孟君河对视一眼，孟君河立刻问：“那人多高？看清楚样貌了吗？还记得箱子是什么样的吗？”

　　年轻人打了个哈欠：“比我高……至少一米七五？戴着帽子没看见正脸。”他挠挠头，“那箱子比我们服务器机箱还大，黑色，底下有轮子，但他没拉，是扛着上楼的。”

　　孟君河低头在本子上刷刷记了几笔。

　　再下一户是一对退休教师夫妇。门开时，老爷子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警察同志？居委会早上通知过，快请进。”

　　屋里整洁，书架满墙，茶几上摊着各种报纸和几本杂志。

　　“我们想问下，近三个月有独居男性搬走吗？干机械、金属类工作的？”孙陌问。

　　老太太和老伴对视一眼。“十一月是走了一个小伙子，”她想了想，“姓陈，做工业设备调试的，租了半年。”

　　“具体做什么设备？”

　　“润滑系统，好像是给机床加油的那种。”老爷子插话，“人很安静，每周三雷打不动去城南五金市场，说是拿配件。”

　　“他有工具箱吗？”

　　“有！黑色的，底下带轮子。”老太太比划，“走那天还帮我们修了漏水的水龙头——手艺真不错。”

　　孙陌蹲下，检查楼道角落。水泥地上有两道极淡的划痕，间距约55厘米，符合标准工具箱轮距。

　　“他搬走后，屋里留东西了吗？比如金属碎屑、油渍之类的？”

　　“……好像有。”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转向老伴，“老周，就是你扫地时说‘这灰怎么黏糊糊的’那次？”

　　“对！”老爷子一拍腿，“在阳台角落，一小堆灰黑色的渣子，沾手，还有点油味。我以为是机器漏的，扫完就倒垃圾桶了。”

　　“没留样本？”

　　“哎呀，早倒了！”老太太有点懊恼，“不过……等等！”她忽然起身，从阳台储物柜拿出一个旧铁盒，“他走前落了个小零件在这儿，我顺手收起来了，想着万一回来取呢。”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黄铜垫片，边缘沾着微量灰黑色残留物，泛着淡淡油光。

　　孙陌戴上手套，取出证物袋：“能让我带走这个吗？”

　　“当然！”老太太松了口气，“我还担心是不是什么危险东西……”

　　孙陌小心地将垫片装入证物袋，孟君河接过，把写好的标签贴上去。

　　两人向二位老人告辞，沉默地走向下一栋。晨光落在整洁的巷道上，几个老人坐在阳光下聊天，路上有遛狗的年轻人和推着婴儿车的父母。

　　等到楼道拐角，孟君河突然伸手拦住孙陌：“你不对劲。”

　　孙陌停住，眼底血丝密布，嘴唇干裂。“说事。”

　　“你他妈昨晚睡没睡？”

　　“睡了。”

　　“操。”孟君河嗤笑一声，把登记表卷成筒敲他肩，“你眼珠子都跟个兔子似的。是，刘磊还躺在医院，案子急，但你要是倒了，谁给老沈交差？”

　　孙陌没吭声，手插进裤兜，摸到烟盒又松开。

　　“走完这栋。”他说。

　　孟君河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压低嗓子：“是不是七月那边……”

　　孙陌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直直剜过来。

　　孟君河张张嘴，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摆摆手，率先往前走：“还有二十多户呢，咱们得快点了。”

　　孙陌的喉结动了动，没解释，默默跟了上去。他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空得发酸。但比这更难受的是手机里那条未回的短信——像一根细线，勒在他心口。

　　【饭放冰箱了，今天不吃完会坏。】

　　他看了无数遍，却依旧一个字没回。而现在，他只想简简单单当个警察，把剩下那二十五户走完，也让脑子停一会儿。

　　阳光从楼道窗户移过来的时候，最后一户的门关上了。

　　已是中午十一点半。垃圾分类站旁的志愿者正收拾工具，几个孩子骑着滑板车从楼栋间穿过，笑声清脆。

　　孟君河合上登记表，纸页边缘已被汗浸软。“二十八户，可疑线索五条。”他报数，“3栋的医疗器械安装工、4栋的润滑设备调试员、周三清晨收黑箱的灰色夹克男、突然退租的电子工程师，还有一个自称来修水管的水电工……”

　　孙陌点点头没说话。

　　“吃饭？”孟君河问。

　　“你先回。”孙陌转身走向停车处，“我去趟后仓巷，再看一眼现场。”

　　孟君河看他一眼，没拆穿，只是耸耸肩道：“别饿死就行。”

　　车子驶出宿舍区，孙陌没往西拐向后仓巷，而是右转进了商业街。

　　街角的鱼丸摊还在老位置，褪色的遮阳棚下，桌椅整齐，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有的地方还泛着水光。

　　老板正拿着扫帚扫地，抬头见他就笑：“今天一个人？”

　　孙陌点头：“麻烦外送。一份鱼丸汤，多加青菜，米饭半份。”他顿了顿，“关东煮，萝卜、魔芋丝、两串海带结。”

　　老板愣了一下：“外送？不自己吃？”

　　“嗯。”

　　饭很快打包好，孙陌扫码付款，又在外送小票上备注：【枫林苑7栋1003，放门口，敲门后离开。】

　　然后对老板点点头，走回车里。

　　坐在驾驶座，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人声忽然远了。孙陌掏出手机，点开和七月的对话框。

　　光标闪了很久。

　　他盯着空白框，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控制好距离，不再去想，可现在连发条短信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太近会吓到他，太远会伤到他，太平淡又像是在敷衍。可他明明不是敷衍，他只是怕……

　　孙陌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删了三次开头，最后只留下一行字：
　　【抱歉，新案子太急，这几天顾不上你。点了你爱吃的，当赔礼。注意接外卖。】
　　——发送。

　　他盯着屏幕，直到显示“已送达”。没有“正在输入”，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难受了。于是把手机扔到一旁，系上安全带，点火起步

　　他知道，自己送的不是饭，是一句不敢当面说的“别怕，我没走”。但他也清楚，从今往后，他大概不会再以“顺路”为借口，站在1003的那扇门前了。

　　车子汇入午间车流，阳光照在空荡的副驾驶座上。

　　七月说过：“不顺路也可以来。”

　　可他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