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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9 内 明明离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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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了两声。七月从窗边起身,去开门。
门口没有人。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底部洇出一点汤渍。他蹲下,目光落在袋子外侧的小票上,底部有一行手写字:
【枫林苑7栋1003,放门口,敲门后离开。】
他认出了这笔迹。
孙陌写字,“口”的最后一横总是往里收一点。上次在警局看过他写的记录,也是这样收笔的。他拎起袋子,关门。
餐盒打开,鱼丸汤还冒着热气。关东煮分开装,萝卜、魔芋丝、海带结。他坐下来,用筷子夹起一个海带结,放进嘴里。
尝不出味道。
他一口一口吃完。萝卜、魔芋丝、海带结,连鱼丸汤都喝的干干净净。他把餐盒叠起来,塞回塑料袋里,系紧,扔进厨房垃圾桶。然后站在水池边洗手。用的是凉水,冲了很久。
回到客厅,他拿起手机,点开和孙陌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孙陌发的:
【抱歉,新案子太急,这几天顾不上你。点了你爱吃的,当赔礼。注意接外卖。】
发送时间:12:47。
他往上划,自己发的那条在前一天早上:【饭放冰箱了,今天不吃完会坏。】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光斑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他数到第七道,停住,又回头重新数了一遍。
从商业街的鱼丸摊到枫林苑,开车十一分钟。孙陌明明离得很近,但他没有来。
这不对。
七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房间换了一件外套。深灰色那件,兜比较大,能装手机和钥匙。他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倒数了十秒。
拧开门。
电梯里没有人。他按了一楼,盯着数字变化。10、9、8……电梯停下,一个男人走进来,站在他旁边,有点近,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油烟味。七月低下头,往边上挪了半步,把手插进兜里,握紧了手机。
一楼到了,他快步跨出电梯,听见身后鞋跟敲地的声音,于是低着头越走越快,直到迈出单元楼,才停下松了口气。
阳光很亮,他眯了眯眼,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输入:市公安局。他此前也输过很多次,却从来没点过确认。
这次,他点了。
很快有人接单,预计路程大约19分钟。
他站在单元门口,等着。
车到了。白色,车牌尾号607。他核对了两遍,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低声报了手机号。
司机没回头,也没说话,车子发动。
七月把手插回兜里,看向车窗外。楼房在往后退,树在往后退,行人和电动车也在往后退。退得快了,就变得模糊起来,拉出各色的影子。像是一道道随意涂抹在画布上的颜料。
红灯的时候车停住,他看见路边有个小孩在哭,大人蹲下来给他擦脸。绿灯亮了,车子继续走。
他忘记数红灯了。
车停在路边的时候,司机说:“到了。”
七月推开车门,下车,关门。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扣款通知:24元。
他站在原地,等心跳平下来,才把手机塞回兜里。
市局大楼的门敞着。里面的人声、电话铃、急促的脚步声混成一片。一个穿警服的人走出来,目光扫过他,没停,径直走了。一辆电动车擦着他胳膊掠过,他侧身让开。
太吵了……七月低下头看地面,脚尖在水泥地上磨蹭了几下,手从衣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面出来。藏蓝色制服外套洗的发灰,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他瞥见七月,脚步慢了下来。
“小朋友,你找谁?”
“孙陌。”七月抬起头,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那人顿了一下,又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孟秋?”
七月没应声,他不认识这个人。
那人点点头,侧身朝着大门里面招呼了下:“他在外面跑案子,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你先进来坐着等?”
七月没动。
那人也没催,就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七月往前迈了一步,跟着那个人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侧是关着的门,有的门上有编号,有的没有。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一下一下,七月数着:自己的一步,前面那个人的一步,自己的一步,前面那个人的一步。十七步之后,那人突然停下。七月愣了一下,不确定该不该把这一步算进去。
只见那人推开右手边一扇门,走了进去。
七月站在门口,没动。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几片叶子黄了,垂在花盆边。
那个人走到桌后坐下,文件夹往桌上一放。他抬头看了七月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七月慢吞吞走过去,坐下。椅子坐垫很软,靠背却硬邦邦的。他把手搁在膝盖上,背不由自主就挺直了。
那人看着他。目光从他脸落到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又抬回来:“是叫孟秋吧?”
七月点头。
那人也点点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气冒出来,带着淡淡的豆浆味。
“孙陌跟我提过你。”他把杯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打量着七月——不像是一般人在看他“怪不怪”,倒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他说你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他顿了顿,“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七月没接话。
那人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嘴角动了动:“不爱说话?”
七月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
那人没再追问,目光飘向窗外,几秒后转回来:“孙陌一时半会回不来。你在这儿等,还是先回去?”
七月没回答,反问:“他这两天,很忙?”
“是很忙。”那人说,“有新案子,是个大案子。”
七月点点头,看着他。
那人也看着七月,等他回应。
七月被看得有点局促,低头躲开目光,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发短信。”他低低地道,“说顾不上。”
那人没接话。
“顾不上,就不来。”七月重复了一遍,停了停,又道,“以前……不是这样。”
那人沉默了几秒,把保温杯拿起来,又放下,问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七月想了想:“案子忙,会说。办完了……他就来。”他说,“这次,没有说,只发短信。”
他盯着窗台那盆绿萝,发黄的叶子有三片,一片在左侧低低垂着,右边的两片高些。不对称。
“他明明,很近。”他低声道,“中午,在鱼丸摊。到枫林苑,开车……十一分钟。他买了饭,留了字,但没来。”
那人听着,没打断。
七月抿了抿唇“……这不对。”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人的目光在七月脸上停了两秒,像在掂量什么。几秒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孙陌那小子,从小就怕一件事。”
七月抬起头。
“怕重要的人消失。”
窗外有光落进来,他的脸一半在明里,一半在暗里。
“他爸在他很小的时候殉职了。没过几年,他妈也跟着走了。他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离开,什么也做不了。”
他顿了顿。
“所以他办起案子不要命,对谁都保持距离。因为离得近了,就有可能失去。”
他把话停在这里,没继续说。
七月看着他。这种说话的方式,他其实有点熟悉——林教授每次说起十多年前,说起他父亲时,也是这种语气,这种停顿。
而这个人说的是孙陌的事,是孙陌小时候的事。
孙陌从来没说过这些。
那人看着他,像在等什么。七月没说话,他也没再往下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孙陌前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去看过一眼。他就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他看着七月。
“他这个人从不发呆,他只会做事。可那天晚上,他什么都没做,就坐着。”
七月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那人没再往下说。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保温杯的盖子一直敞着,里面的豆浆应该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你刚才说,这不对。”他看着七月,目光很深,却不沉重,“那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不对呢?”
七月愣了愣,没说话。
那人等了几秒,见他没回答,也没介意,只是点了点头,“行,你想一想,就在这儿等吧。孙陌回来了我让他来找你。”
他起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回头看了七月一眼:“对了,我叫沈国栋,以前和孙陌他爸是同事。”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七月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发黄的叶子有三片,左边一片,右边两片。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把手插回兜里。手机硬硬的,贴着大腿。
那个人说的那些话,他还在想。
“怕重要的人消失。”
“离得近了,就有可能失去。”
“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七月不知道答案。
但他明白,那个人不是在问他。就像教授说起他父亲时,也不是在问他。
他们只是把一些事,轻轻放在他面前。
所以他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