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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6 近 重要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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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陌回到市局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打印机在远处低鸣。他走进办公室,没人问他去过哪儿,刑侦支队的人早已习惯了沉默的来去。他在桌边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桌面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14:03。他没管弹出来的一大堆待办文件,先伸手拉开百叶窗。
阳光涌进来,灰尘浮在光柱里缓慢游移,如同被时间遗忘的碎屑。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瞬,指腹蹭到一点积灰。他忽然想起,七月从不坐在阳光直射的位置。
“会晃眼睛。”少年曾说,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
他闭了闭眼,点开内网信息,强迫自己回到工作上。
林晓玉发来了郑婷相关的内部简报,附建州警方的协查回函。建州那边只确认了一件事:郑婷上月二十七日乘K562次列车返回彰海。而本地派出所三天前接报,在港西区一栋出租屋内发现其尸体。
法医科的初检意见写得很清楚:“颈部索沟生活反应明显,胃内容物无毒物,现场留有遗书,初步排除他杀。”
孙陌放大遗书照片。便签纸上只有五个字:“对不起爸。”纸角沾着一点干掉的酱油渍,像是从外卖盒上撕下来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切换到现场照片。
门窗完好,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水面浮着一层灰。衣柜没关严,露出灰色大衣的一角。物证登记页里还有一张特写:床头抽屉半开,里面除了一把小圆镜,就只躺着一张旧明信片。
正面是二十年前彰海古钟楼的宣传照,背面一行蓝墨水字迹——“天冷了,记得加衣。”
落款没写名字,但孙陌认得那笔迹。和郑建华家里那本破旧的记事本上的一样。老人还躺在法医中心三号冷柜,等着家属来签字认领。
孙陌又切回郑婷的尸检报告,反复读了两遍才关上。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手指落在键盘上。光标闪了两下,他忽然发现输入框里多了一个字:七。
——什么时候按下去的?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猛地按住退格键删掉,盯着光标在空白格里闪了几秒,又突然松开。看着恢复原样的“新建文件夹”发了好一会呆,才重新敲下:郑婷-待核(建州协查)。
然后起身倒水。杯子快满时手一颤,水漫了出来,顺着手腕滴到衣角,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管。
窗外,九月末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但他没关窗。
一小时后,他签完三份日常文件,回了两封邮件。打印机吐出最后一份待办文件,纸边还带着余温。
孟君河拿着一份签批单过来,嘴里还咬了半块饼干,含含糊糊道:“老沈让你补个签名。”他把文件放在孙陌桌上,没立刻走,“中午和七月吃饭了?”
孙陌翻卷宗的手指顿了一下,纸页发出轻微的“咔”。他没抬头:“嗯。”
孟君河把饼干咽下去,啧了一声:“就‘嗯’?”他俯身,压低声音,带着副欠揍的笑,“你家小朋友今天是不是又光顾着看你,饭都没吃几口?”
孙陌“啪”地合上卷宗,力道大得震得桌上的笔跳了一下。他抬眼,眼神冷得像冰:“你很闲?”
孟君河话头一滞,嘴角那点笑瞬间收了。他小心地伸手把签好的文件抽走,出门的时候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行吧,算我多嘴。”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孙陌盯着桌上还在轻轻颤动的笔——斜躺在那里,笔帽歪着。他伸手过去,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笔身,顿了顿,最终只是用指腹把笔帽往里推了半分。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胃里那点没消化的饭沉沉地坠着,像一块没焐热的石头。
过了片刻,门外传来几下轻轻的敲门声。
孙陌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伸手把打印机刚吐出来的那份文件抽出来,放在自己面前,才道:“请进。”开口的声音很低。
林晓玉推开门,把手上的咖啡搁在他桌角:“你脸色很差。”
“昨晚没睡好。”孙陌没碰杯子,却还是道,“……谢谢。”。
林晓玉看看他,又道:“微量物证的清单我发你了,郑婷指甲缝里取到一点棉絮,”她说,“不像她自己衣服上的。你看看要不要扩查。”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面前文件的某行字上,像在听,又好像在出神。
林晓玉的神情闪过一瞬的犹豫,手指按了按桌沿,“……咖啡趁热喝。”说完,她没等回应,转身走了。
孙陌没抬头。盯着文件,脑子里忽然冒出七月低头吹鱼丸汤的样子……
他狠狠在脸上搓了一把,起身出门,走向洗手间。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刺得眼皮一跳。他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的人——衬衫领子一边软塌地贴在脖颈上,另一边还微微翘着。
抬手,把领子翻正。
“你是警察。”他低声对自己说。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冰得他脖子一缩。但他没去理会,任由后颈的湿意一路凉到肩胛,才慢慢走回办公室。
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
傍晚,一队办公区的灯一盏盏灭了。
孙陌没走。他拉开抽屉找一份文件,却带出一张薄纸,飘下来,落在脚边。
他弯腰去捡,却在看见纸上的东西后猛地顿住。
三根线。第一根乱得打结,第二根猛地截断,第三根尖得像要刺破纸面,末尾折了个角,打叉。每根线旁的时间标得一丝不苟:20:12,20:54,21:10。
——是佟梦梦案子里,七月画的声音坐标。
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不是别人的夜晚,倒像自己这几天的心跳:乱,断,然后硬生生被掐死。
他一把捡起来攥紧,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过了会儿,又伸手捞出来,摊在桌上展开,用指腹慢慢压平。皱痕横穿过第三根线,把那个“咔”字又折了一次。
空调嗡了一声。
他想起有次送七月回家,少年刚系上安全带就问:“你车里空调开几度?”
“23。”
七月没吭声,只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他瞥了眼,默默旋高两度。
副驾驶上的人这才靠回椅背,肩膀松下来……
孙陌倏然回过神,手下的纸,边缘微微卷起。
他闭上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早凉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
一声,两声。他放下杯子,神情已恢复平静,接起:
“一中队,孙陌。”
*
暮色沉落,空气微凉,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爽。
19时02分,孙陌跨过警戒线。
巷子窄,两侧是几十年前的老砖楼,墙皮剥落,晾衣杆上挂着几件未收的衬衫。地面有拖拽痕迹,从巷延伸至一边的墙根。水泥地上无明显血迹,但靠近墙角处,有几道新鲜的指甲刮痕,嵌着灰和一点暗色污渍。
他蹲下,仔细观察刮痕。风从楼缝钻进来,吹得他外套下摆微动。
“高碳钢丝。”孟君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镊子尖夹着一点银光,“工业级,切口平齐。勒颈用的,凶手剪断后带走了大部分,就落下了这点。”
孙陌点点头,目光扫向墙根下的地面,有块模糊的鞋印,鞋底纹路能看出轻微的磨损。
他掏出卷尺比了比:“鞋长大约26厘米,42码上下。”
周砚也蹲在刮痕旁,用手电斜照地面纹理。“没可见血迹,但抓痕深,说明意识清醒。”他站起身,“待会儿关灯喷鲁米诺,看有没有潜血反应。”
这时,孙陌裤袋里的警务终端震动起来。
是林晓玉。
“市二院刚通报,”她的声音冷静,“遇袭刑警刘磊,初步诊断:颈椎C5–C6骨裂,臂丛神经撕裂,肌电图显示右手握力可能永久性下降。”她停顿片刻,接着道,“分局同步了报警人笔录:18:31,夜跑市民见一人倒地挣扎,另一人穿深色夹克向东跑,估测‘个子中等偏高’,步态正常。”
“知道了。”孙陌听得眉头紧皱。
孟君河这时已从巷子另一边走回来,环顾四周窄巷与老楼,忽然道:“这儿离枫林苑挺近的。”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就隔两条街。”
孙陌没应声,从他手里接过装着金属屑的证物袋时手指顿了下,接着语气平淡地道:“通知图侦,调取后仓巷到枫林苑东门沿途所有监控,案发前后各半小时。”
如同平时交代一件普通任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身旁的左手指节绷得死紧,连指甲都深深印进掌心。
“走吧。”他说。
回程车上,夜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司机是孟君河,没开收音机。孙陌坐在副驾,手搁在膝上,指腹无意识地来回蹭着裤子,车窗外的树影一晃一晃掠过他的侧脸。
车驶过枫林苑东门。楼群亮着灯,远看像一块缀着光点的旧布。
太近了。
七月的家离案发现场太近,也离他太近了。近到让他想起父亲殉职那天,也是一个秋日的晚上,也是这样一处寻常的小区……
孙陌闭上眼。
不是疲惫,是怕泄露出自己眼底的东西。那种熟悉的、冰冷的、从童年就盘踞在胃里的恐惧:
——重要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他睁开眼,伸手打开空调。微风涌出,吹得他额发微动。
孟君河侧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车继续向前,驶离枫林苑的阴影。
胸口内袋里的A4纸有点硌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张纸装进口袋,可他就是这么做了。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车停下。路口便利店的招牌闪了闪,又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