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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5 位置 孙警官,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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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梧桐里12栋单元门前雾气未散。
102室门口,孟君河抬手欲按门铃,动作微顿,侧头看了孙陌一眼。
孙陌轻轻颔首,低头又检查了一下胸口的执法记录仪。红灯无声地亮着。
几声门铃后,屋内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门开了。
李锐站在门后,头发微湿,身上是件洗得发软的藏蓝色家居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他手里还攥着一条毛巾,像是刚洗完脸。
他的目光扫过门外五名警察,眼神里没有惊慌,反倒是掠过一瞬的了然。
“孙警官。”他看向孙陌,声音平静,甚至带了点倦意,“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孙陌上前半步,将盖有公章的拘留证递到他面前:“李锐,因涉嫌故意杀人罪,现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请配合。”
李锐没接文件,他垂眸扫了一眼标题,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早知道会如此,又像是在笑自己妄图逃避法网的天真。
“我能换件外套吗?”他问。
“可以。”孙陌点头,“穿厚点,看守所有点凉。”
李锐侧身让开,往屋内走去。客厅整洁得不像个单身男人的家。布艺沙发平整无褶,茶几一尘不染,连窗台那盆绿萝都修剪得很艺术。
孙陌越过他,径直里屋走去。他知道或许在这处住所查不出什么有效证物。李锐太懂程序了,他留下的,似乎只会有行为本身。
负责痕检的刑警分头行动。一人迅速将李锐的手机和笔记本装入黑色防静电袋,另一人检查路由器与家中所有智能设备。孟君河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那扇宽大的西窗。窗外,电线杆斜立,在晨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过了一会,林晓玉从卧室出来,冲孙陌微微摇头:“台式机的硬盘物理损毁,能找到的纸质文件只有水电单。”
“意料之中。”孙陌低声道。
在客厅站定。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洁剂气味,像是刚刚擦过地板。一切都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活人住的地方,倒像一间精心布置的展室,只等观众入场。
李锐穿好外套走出来,拉链拉到喉结下方。孟君河上前一步,声音不高:“手。”
李锐伸出双手,金属扣合的声音像一声句点。
“还有什么别的需求吗?”孙陌问。
“没有。”李锐答,语气自然得像在回答“今天天气如何”。
没人再说话。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单元门。晨光微弱,巷子里弥漫着湿冷的铁锈味。李锐被带上警车后座,孟君河坐进副驾,技术员抱着证物箱坐进另一辆。
孙陌没上车。他站在路边,看着102室的窗帘在风里轻轻晃动。那扇大窗曾录下一场根本不存在的夜晚——沙发、电视、月光、电线杆的影子,一切逼真如常。
可世界不是视频。
世界有风,有锈,有垃圾箱缝隙里卡住的一缕纤维,还有一双在屏幕前颤抖的手。
他整了整警帽,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
上午十点十五分,审讯室。
孙陌翻开卷宗,问道:“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吗?”
李锐抬眼,笑了笑:“不知道。”
孙陌盯着他看了两秒,抽出一张郑建华的照片递给他:“认识这个人吗?”
李锐低头看了眼,笑容不变:“……不认识。”
孙陌点头,像是早知如此。他没继续逼问,转而道:“9月22号凌晨,你在哪?”
“在家。”李锐的笑容微敛,“你们看过视频了。”
孙陌没反驳,他将手边的警用平板打开,播放那段客厅录像——李锐坐在沙发上看球赛,窗外电线杆影子清晰可见。
“是这段视频吗?”孙陌暂停在01:30。
李锐点头。
“说话!”旁边的孟君河突然冷声道。李锐愣了愣,慢慢道:“……是这个视频。”
孙陌则继续道:“你自称这是你9月22日凌晨1点30至3点30在家中拍摄的视频,对吗?”
李锐刚想点头,看了眼孟君河,转为开口道:“是。”
孙陌神情平淡地举起平板,将定格的视频画面朝向他:“这段视频,是9月20号拍的。”
李锐的眉头动了动,面上仅剩的那点笑意终于完全消失了。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9月20号。
孙陌调出两张图:
左面——视频截图,加了辅助线计算角度,标注着影子方位角341.7°;
右面——天文测算软件,9月22日凌晨理论值315.2°。
“差了26度。”孙陌说,“月亮每天东移约13度。20号的影子,不可能出现在22号的墙上。”
李锐盯着屏幕,沉默良久。忽然,他轻轻“啊”了一声,像是终于明白了。
他的嘴角重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原来如此……还真有人能靠这个算日期啊。你们警察也挺厉害的。”
孙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合上平板,直视着李锐:“所以你提前两天录好视频,22号凌晨,其实并不在家。是不是?”
李锐没回答,只问道:“你们怎么找上我的?”
孙陌没理会他的问题。他翻过一页案卷,抽出两张照片推到对面:“郑建华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酒精棉片。”
他停顿一秒,目光锁住李锐的眼睛:“上面检出另一个人的DNA。”
李锐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还有凶器上。”孙陌语气平稳,“U型锁的一侧锁臂上,一枚右手食指指纹——和棉片上的DNA来自同一人。”
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把突然出鞘的刀:“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观察江屿的?修手机的时候?”
李锐盯着照片,放在桌面上的手无意识摸了下桌沿。
孙陌没等他开口,直接从卷宗中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指纹鉴定意见书》。
结论:送检U型锁表面指印,边缘锐利,无汗孔细节,压力分布不具备自然形成特征,符合人工假膜复制的一般表现,倾向于认定伪造。
“U型锁上的指纹,是你伪造的。酒精棉片,也是你放进死者手中的。”
李锐盯着那张鉴定书,看了足有一分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苦笑道:“……行,我认。指纹是我做的,棉片也是我放的。那个年轻人……叫江屿是吧。我找他修手机,趁机拓了模,做了假指纹。棉片是从他扔的垃圾里捡了一块。”
“为什么杀人?”
李锐抬眼,语气又恢复了平静:“郑建华偷拍我的隐私照,要五十万。我不给,他就威胁把照片发出去。那天晚上我约他见面,谈崩了,我用U型锁砸了他。”
孟君河皱眉:“隐私照?什么照片?”
“我删了。”李锐淡淡道,“你们可以再去郑建华家里查查,说不定他还有备份。”
孙陌静静看了他几秒,重新拿起手边的平板,再次点开。
“8月13日凌晨12点14分,东寺街。”孙陌声音很平,“死者王军,58岁,夜班清洁工。交警事故档案编号:交肇〔2025〕0827。”
他抬眼:“郑建华拍的,就是这段视频。”
李锐盯着屏幕,瞳孔微缩。连呼吸都停了一瞬。他的手指还按在桌面上,但不再动了。
室内安静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太久的包袱。
“你们从哪找到的视频?”他问。
“云盘。”孙陌答。
李锐点点头。过了几秒,双手合握在一起,轻声道:“我认罪,需要写供述吗?”
孙陌朝孟君河示意了下。
孟君河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叠已打印的笔录,共七页,纸角整齐。“这是刚才的讯问记录。”他将打印好的文件连同一支黑色中性笔推过去。
李锐接过,一页页翻看后,在每一页右下角签下名字,动作平稳。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顿片刻,在“以上笔录我已看过,和我说的相符”下方,签下全名和日期。然后轻声问:“后面还要补充吗?”
孙陌点头:“关于8月13日的事,我们需要你详细说一遍。”
李锐没反对。他放下笔,双手搁在膝上,肩膀微微塌着,像被抽走了脊骨。
*
晚上十一点半。
夜已深,城市陷入低频的嗡鸣。孙陌站在枫林苑7栋楼下,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他不该来的。
案子刚结,李锐认罪,所有证据链闭合。他该在支队整理卷宗,或是回家睡几个小时,把脑子清空。
可他站在这里,像是被某种自己都鄙视的冲动拽着,一步都没法往回走。
那天在电梯里,七月说“你不高兴”,他骂自己“脑子有病”。
可现在,病好像更重了。
鞋底磕在单元门口的石阶上,他迈步走了进去。乘电梯上楼,走到1003门口。
敲了一下门,停顿得时间比以往都长,才又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七月穿着件灰色卫衣,头发微湿,额角还沾着一点水汽。少年的眼神带着点朦胧,像一台刚从休眠中唤醒的机器。
“技侦要补一份视频分析说明。”孙陌说,声音比平时低,“沈支让你明早过去一趟,确认下数据引用有没有误差。”
——说谎,沈支根本没提这事。
但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自己站在这里的理由。
“好。”七月点头,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屋里的电视亮着,英超比赛,音量开得很低。
孙陌拖着脚步走进客厅,缓慢靠近,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臂距离——足够安全,也足够折磨。
第63分钟,后卫滑铲失误,七月“嗯”了声,微微皱眉。对方球员随后突入禁区,射门偏出,他的目光则落在边裁身上。片刻后,边裁举旗,示意越位。
孙陌没有看球,他看着七月。少年眼下仍有一层薄青,手指搭在膝盖上,拇指像是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第二关节。
他忽然想起七月昨晚盯着电脑屏幕的眼睛。模糊,又带着力竭后的一丝脆弱。
那时他想叫他名字,却最终卡在喉咙里。而现在,他更不敢叫。
因为他知道,自己想叫的不是“七月”,而是“别看别人”、“别对别人那么放松”、“别让我觉得……你也可以没有我”。
这些念头让他胃里发紧。
“你缓过来了?”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嗯。”七月应了一声,停顿两秒,“白天睡了……六小时。”
孙陌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甲边缘还沾着一点卷宗纸屑。
他想走,可脚像生了根。
最后,也只憋出了一句:“……喝水了吗?”
七月转过头,看了看他,眼神有一秒钟的停顿。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走向厨房。
他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孙陌面前的茶几上,一杯自己捧着。
还是那个蓝色的大号马克杯。孙陌拿起来,手指穿过马克杯把手——依然是大小刚刚好。
水是温的,在杯子里微微晃荡。
客厅很静,电视解说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孙陌轻轻舒了口气,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不知何时裂了道缝。可他知道,这不是治愈,是沉沦。
他不该贪恋这一刻的平静。
但他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