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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4 度 我不该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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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林苑7栋,10楼。
孙陌站在1003门前,抬手敲门。三声,轻而稳。
门开了。
林东站在门内,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端着一只青瓷杯,右手夹着支笔。看见孙陌,他眉梢微挑,随即露出温和笑意:“孙警官?这么晚了,有事?”
孙陌愣了下,他张张嘴,刚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像是突然忘了要说什么。
其实他没忘。他只是在那半秒里,不合时宜地注意到林东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从门口望向屋内的视线。
“有个案子。”他重新开口,语气没变,“想请七月看看。”
林东看了他几秒,侧身让出通道,也露出身后的暖黄灯光。
七月就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几本书,台灯的光晕笼着他低垂的侧脸。他拿着支铅笔,正在密密麻麻写满了符号数字的草稿纸上画着些什么。
林东走到七月身边,顺手把红笔插进桌上的笔筒里。“我们在推导哈代定理的一个变体。”又走向厨房,似乎只是随口一提,“他今天状态不错,思路很连贯。”
他从厨房出来,用玻璃杯泡了一杯茶,递给孙陌:“稍等一会,七月想问题的时候,叫他也听不见的。”
孙陌接过杯子,目光落在餐桌边的少年身上。七月没抬头,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存在,只咬着铅笔杆,指尖一遍遍摩挲桌上的一张便签。
他站在门口,看不清便签上的具体内容,却觉得那笔锋清瘦、行气连贯的字迹,不是少年人能写出的。
林东走回桌旁,俯身看了眼草稿纸,低声说了句什么。七月点点头,在某个公式下方画了一道横线,又迅速写下一行推导。整个过程没有语言。
就在这时,林东伸手,轻轻拨开七月额前一缕垂落的发丝。动作极轻。七月没躲,甚至没眨眼,只是笔尖顿了半秒,继续往下写。
孙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呼吸滞了一瞬,像第一次穿防弹衣时,肩带勒进锁骨的那种闷压感。又像第一次独自带队突入嫌疑人住所前,耳机里只剩自己心跳的那种寂静。
他还记得上个月,自己试图帮七月整理围巾,对方却下意识后仰。可此刻,林东的手指几乎要碰到他的眉骨,少年却像没察觉——或者说,早已习惯。
指甲陷进掌心。
他想说“要不我明天再来”,想转身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林东的笔、林东俯身说话的样子、林东站在七月身后时那种理所当然的亲近,都让他想逃。他甚至已经后撤了半步,鞋跟抵住门槛。
可他还是张开嘴,轻轻唤了一声:“……七月。”
七月微微侧头,忽然合上书,站了起来。
“教授,今天先到这里吧。”他声音很轻,看向孙陌的眼神却很清晰。
林东一怔,语气已不如方才轻松:“今天不是吃了药吗?真的……要外出?”
七月点点头:“药是下午吃的,现在清醒。”
林东略显意外,但没再阻拦。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退开半步。
孙陌肩胛的紧张感,忽然松了一寸。可下一秒,担忧又涌上来。
“确定?”他问,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少年走向他,从孙陌手中抽走玻璃杯,轻轻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走。”他说,顺手拿起挂在门口衣架上的连帽衫,穿上,又回头看了眼林东。
林东走了过来:“放心,我一会儿回去,会替你锁好门的。”又顺手替他拉高了外套的拉链,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七月没拒绝,甚至微微仰了仰下巴,方便他调整。
孙陌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林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掠过孙陌的脸,停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他转向七月:“外面冷,帽子戴上。”
七月依言拉上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可就在他转身走向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向书桌。
“便签。”他说。
林东立刻走过去,小心撕下那张贴在桌面上的纸条,给他粘在一旁的书封面上。“放心,丢不了。”
七月这才开门,迈步出去。
孙陌站在玄关,看着两人之间这短短几秒的交接——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确认。没有多余的话。
他试着不去多想,可脑子里却止不住地飘过那天在临时阅卷室,七月盯着那枚指纹的模样。
那时他站在少年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那根绷紧的弦。
而此刻,弦还在,只是另一只手也能拨动它。
孙陌深吸一口气,把这念头压进肺底。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度。
*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狭小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
七月望着楼层数字,忽然道:“你不高兴。”
孙陌的手一紧。
“没有。”他说。
“有。”七月转过头,眼神清澈,“你刚才,呼吸变浅。”
孙陌没否认。他确实不舒服——不是因为案子,而是因为刚才在屋里,七月对林东说话时,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松弛。不是依赖,不是讨好,而是一种根植于长期共处的信任。
更糟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希望……
希望那些不需要言语的眼神,不需要解释的表情,都是递给他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自己都愣住。他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七月的情绪,该由他来承接?
孙陌喉结动了,低声骂了句:“……我脑子有病。”
七月转头,认真看了他一会儿。
“心跳快,呼吸浅,手冷。”停顿,像是在确认数据,“不是病。”
电梯“叮”一声停在一楼。门开,冷风灌入。七月又扯了下帽子,走到单元门外,却没走远。
他站在路灯下,脚尖朝向电梯口——等。过了几秒,见孙陌没动,他回头,补了一句:
“风大。”
孙陌没动。他看着路灯下那个被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的身影,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风大?手冷?
他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算了。
迈步走过去,脚步很轻。
我不该这样,可它停不下来。
*
车停在市局后门时,天上飘了点小雨。
七月没说话,只是把帽子又拉低了些,跟着孙陌穿过空荡的走廊。
临时阅卷室在三楼东侧尽头,灯刚打开,荧光管嗡了一声才亮稳。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屏幕黑着,旁边是林晓玉手写的操作说明和一瓶纯净水。
“就这个。”孙陌打开电脑,找到视频。
七月站在桌边,没坐。他盯着屏幕,像在等什么。
孙陌犹豫了一下:“你可以先看看摘要……或者,我陪你一起?”
“不用。”七月说,伸手按下播放键。
客厅,沙发,电视正播着一场足球比赛。李锐坐在画面中央,手里一杯水,偶尔抬眼看向屏幕,偶尔低头。窗外的夜色、月光、影子——
一切都很正常。
视频结束。黑屏。
七月慢慢坐到椅子上。三秒后,点击回放。
第二遍,他凑近屏幕,鼻尖几乎要碰上去。
第三遍,他暂停,在02:17处放大角落——窗框影子斜切墙面,边缘清晰得反常。
第四遍结束,他忽然问:“哪天的,视频?”
孙陌又拉了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9月22日凌晨。”
七月没再说话,把进度条拖到01:30,按下播放。
这已经是第五遍。
他盯着屏幕,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偶尔无意识地蹭过太阳穴。孙陌一直盯着他,这时默默拧开桌上的纯净水,又往七月手边推了一点。
少年没碰瓶子,目光依然锁在屏幕上,时不时拉动进度条。
视频里,李锐起身倒水,背影模糊。窗外月光斜照,影子钉在墙上,纹丝不动。
第六遍。
他再次暂停,放大画面。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两秒,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阻力。
孙陌的心沉了沉。他不知道七月下午吃了什么药,可他记得临出门时林东的迟疑,和少年刚刚略显迟滞的反应。现在,七月的肩膀微微塌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
“要不要……歇一会儿?”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可以明天再看。”
七月摇了摇头,指尖继续移动。
孙陌犹豫了一瞬,终究没忍住,伸手轻轻扶住他椅背。
可就在这时,七月身体忽然晃了一下,手肘从桌沿滑开半寸。孙陌的手立刻移过去,掌心贴住他小臂外侧,稳住少年的身体。
七月没躲,只是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没事。”
孙陌却没立刻松开。他感觉到那截手臂很凉,肌肉绷得发紧。两秒后,他慢慢收回手,拿起那瓶纯净水,轻轻放进七月手里,顺势合拢他微凉的指尖,坚持道:“休息五分钟,先喝点水。”
七月没说话,低头看着水瓶,指腹在标签边缘来回摩擦了三次。他举起来喝了一小口。水很凉,从喉咙滑进胃里的感觉像一道细线,直直坠下去,却扎在空处。
屏幕黑了下去。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可三秒后,他的左手抬到胸前,食指与拇指虚虚一捏——停顿半秒,又松开。
雨声从窗缝渗进来,细而密。
孙陌没出声,只是把笔记本的屏幕稍稍压下一点。
五分钟后,七月忽然坐直。水瓶放到桌上,抬起屏幕再次按下播放键。他把进度条拖到01:30,目光锁住窗外墙面。
第七遍。
李锐起身倒水。月光斜切窗框,影子钉在墙上。
暂停、静止。
他拉动进度条,重复回放这一段。
少年的呼吸停了一瞬。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像是终于拨开了那层雾:
“……影子不对。”
孙陌忙靠过去,刚想开口询问,七月颤抖的手指竟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就一下,像溺水的人触到浮木,又像电路接通的瞬闪。
孙陌一瞬间僵在原地。那一抓很轻,却烫得他掌心发麻。他深吸口气,努力清空杂念,声音有点哑:“影子……怎么了?”
七月似乎什么都没意识到,他飞快地截了几张视频图像,指了下屏幕:“窗外,电线杆影子。”又调出工具软件,在截图上拉出一条线,“9月22,北偏西18.3度,方位角341.7度。”
“有什么问题吗?”
七月点点头,点开天文测算软件,输入当地坐标和时间:“理论月影方向,315度。”
屏幕显示:预测阴影方位角——315.2°
“差了26度。”孙陌皱眉,“这说明什么?”
月亮……每天,东移约13度。”七月修改日期,改为9月20日,“如果20号,理论值……”
新结果跳出:340.9°
与实测值341.7度,仅差0.8度——在月影分析中,几乎重合。
孙陌的手重重捏了下椅背,沉声道:“视频是20号拍的。他提前两天,伪造了不在场证明。”
他猛地转头,想和七月说“我们抓到他了”——
却顿住了。
少年还坐在那里,眼睛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瞳孔有些散,像信号中断的镜头,仿佛刚才那场风暴已抽空了他所有力气。
“七……”
名字已经滑到舌尖,却卡住了。孙陌喉结动了一下,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刚才的兴奋像潮水一样退走,只留下冰冷的沙。
他没再出声,只是伸手合上笔记本电脑,动作很轻。
屋里暗了一瞬。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玻璃上残留的水痕缓慢下滑,在夜色里拖出细长的光尾。
孙陌没起身,也没说话。他就坐在七月身旁,手搁在膝盖上,指节还微微发僵。刚才那股冲上头顶的热意早已散尽,只剩一种沉甸甸的钝感,从胸口一直压到指尖。
七月的呼吸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他忽然很想伸手,替他拨开额前那缕被汗浸湿的碎发。可他只是坐在原处,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