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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证人还是棋子 宫宴散时, ...

  •   宫宴散时,已是戌时三刻。
      农□□坐在回府的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那枚真玉佩。车厢摇晃,窗外流转的灯笼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春桃偷眼看她,小声问:“小姐,您真不打算告诉老爷,今日在宫里遇着的事儿?”
      “告诉什么?”农□□抬眸,眼底一片平静,“说我迷路撞见大理寺审贪官,还被少卿大人‘请’去做了证人?”
      “可是——”
      “可是父亲会信么?”农□□打断她,声音很轻,“就算信了,他又能如何?去大理寺质问洪少明为何为难他女儿?还是去宫里告御状,说他礼部侍郎的嫡女被卷入贪腐案?”
      春桃哑口无言。
      马车驶入侍郎府侧门,早有婆子候着。农□□下车时,那婆子目光在她衣襟的污渍上停了停,皮笑肉不笑道:“大小姐回来了?夫人在正堂等着呢。”
      正堂灯火通明。
      陈氏端坐主位,手里捧着一盏参茶,慢条斯理地吹着。农明月挨着她坐,已经换下了那身绯红宫装,改穿家常的杏子红襦裙,正低头剥橘子——纤纤玉指染上橘皮的汁液,她嫌恶地皱了皱眉,把橘子随手递给旁边的丫鬟。
      “母亲。”农□□福身行礼,头垂得很低。
      陈氏抬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眉头就蹙起来:“慧儿,你这是……衣裳怎么没换?”
      “女儿愚钝,在宫里迷了路,找到更衣的偏殿时,宴席都快散了。”农□□声音细细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怕误了时辰,就没敢耽搁……”
      “迷路?”农明月噗嗤笑了,“姐姐,宫里回廊都有宫人值守,你随便问个人不就知道了?该不会是故意躲懒,不想在宴上露脸吧?”
      这话说得刻薄,陈氏却只轻斥一声:“明月,怎么说话呢。”又转向农□□,叹气道,“你也真是……今日二皇子还问起你,说农侍郎家的嫡女怎么一直不见人。我替你圆了半天,说你身子不适去歇着了。这下倒好,白费我一番口舌。”
      农□□把头埋得更低:“女儿知错。”
      “罢了。”陈氏放下茶盏,语气忽然温和起来,“不过今日也算因祸得福——你猜怎么着?宴席散时,大理寺的洪少卿特意过来,说三日后要登门拜访,向你‘问证’。”
      农□□指尖一紧。
      来了。
      “问证?”她茫然抬头,“洪少卿……要问我什么?”
      “说是宫里一桩案子,你无意间撞见了。”陈氏眼底闪过一丝探究,“慧儿,你在宫里到底看见什么了?怎么牵扯到大理寺去了?”
      农□□心脏狂跳,面上却越发惶恐:“女儿……女儿也不知道。就是迷路时误入一处废殿,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吓得赶紧跑了……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
      陈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了好了,别怕。洪少卿只是例行问话,不会为难你的。只是——”她话锋一转,“这位洪少卿年纪轻轻就官居四品,又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他既然亲自登门,你可得好好应对,莫要丢了农家的脸面。”
      农明月在旁边凉凉接话:“姐姐这般胆怯,到时候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明月!”陈氏这次真斥了一声,又对农□□道,“这三日你就在屋里好好歇着,不必来请安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让下人去买——账记在公中便是。”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是变相禁足。
      农□□心中冷笑,面上却感激涕零:“多谢母亲体恤。”
      退出正堂,夜风一吹,她后背的冷汗才慢慢干透。
      春桃扶着她往回走,一路无言。直到进了慧心院,关上院门,春桃才压低声音急道:“小姐,那洪少卿三日后真要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农□□走到书案前,点燃烛火,从暗格里抽出那本暗红私账,“自然是来看看,我这个‘意外证人’,到底是真的意外,还是别人安排的棋子。”
      她翻开账本最新一页,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
      洪少明……
      这个人,像一团迷雾。笑面之下是狠厉,温言背后是算计。他要她做证人,绝不只是为了赵大人那桩贪腐案——河工款贪污案牵扯的是工部和户部,与她礼部侍郎的女儿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
      农□□眸光一闪,忽然起身走向书架。书架最上层有个不起眼的樟木匣子,她踮脚取下,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厚厚一摞旧账本。
      全是她母亲留下的。
      自十二岁接管母亲嫁妆铺子起,她就养成了习惯:每季度核一次总账,每年对一次旧账。母亲留下的二十三家铺面、五处田庄的账目,她早已烂熟于心。
      可唯独一本账,她始终没看懂。
      那是一本用特殊符号记的暗账,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外祖母临终前交给她,只说:“这是你娘出事前三个月记的,里头的东西……你看懂了,仇人就找到了。”
      这些年她试过无数种解码方法,都失败了。
      今晚,她又一次翻开这本暗账。
      烛火跳跃,纸页上的符号像鬼画符。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忽然,目光停在某一页的页眉处——
      那里画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算盘图案。
      和她玉佩上的算盘,一模一样。
      农□□呼吸一滞。
      她取下腰间玉佩,凑到烛光下细看。白玉温润,算盘珠子颗颗分明。她试着拨动珠子,一颗,两颗……当拨到第十三颗时,珠子底下露出一个更小的刻痕。
      不是字,是一个符号。
      和暗账上某一行的符号,完全一致。
      心跳如擂鼓。
      她飞快地对照——玉佩上的符号对应暗账第三页第七行。那是一串数字: 四十七、十八、三、二十一……
      什么意思?
      农□□抓起纸笔,将数字抄下来。又翻出母亲留下的其他账本,一页页核对。
      四十七……是铺面编号?不对。
      十八……是日期?也不对。
      她皱眉苦思,忽然灵光一闪:这些数字,会不会是页码和行数?
      她立刻实验:暗账第四十七页,第十八行,第三个字——
      是个“公”字。
      继续:暗账第三页,第二十一行,第一个字——
      “主”。
      农□□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公主。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
      母亲留下的暗账里,藏着和“公主”有关的秘密?哪个公主?为什么用这么隐蔽的方式记录?
      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破译。
      夜深了,烛火换了两根。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当最后一个数字译完,纸上呈现出一行断断续续的文字:
      “公主府……火……账册……丝绸铺……三月初七……银两千……”
      字不成句,但信息量足够惊心。
      公主府,火。
      农□□猛地想起——七年前,长公主府确实发生过一场大火,烧死了十几个仆役。当时官府定的案是烛台倾倒,意外失火。
      可母亲的暗账里,为何特意记下这场火?还关联着“丝绸铺”和“银两千”?
      她飞快翻找记忆:七年前,母亲名下的铺面里,确实有一家丝绸铺在公主府附近,叫“云锦绣庄”。那场大火后三个月,铺子就转手卖掉了。
      卖铺子的银子呢?
      农□□扑到另一本总账前,手指颤抖着翻找七年前的记录。
      找到了。
      云锦绣庄转手,得银一千八百两。账目清晰,毫无问题。
      可是……不对。
      她重新计算:那铺子地段极好,铺面宽敞,库房里还有近百匹上等丝绸。按当时的市价,至少值两千五百两。
      为何只卖了一千八?
      农□□盯着账本上那个娟秀的签名——是母亲的笔迹。她亲自卖的铺子,亲自记的账,亲自签的名。
      为什么?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四更天。
      农□□吹灭蜡烛,坐在黑暗里。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七年了。
      母亲死得蹊跷,说是突发心疾,可前一天还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外祖母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慧儿,你娘是被人害死的……仇人位高权重,你千万不要明着查……”
      所以她才装傻充愣,暗中经营,等羽翼丰满。
      可现在,线索自己浮出来了。
      公主府,大火,贱卖的铺子,神秘的暗账。
      还有……洪少明。
      农□□忽然想起废殿里,洪少明拿起她玉佩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他认得这玉。
      或者说,他认得这玉的来历。
      “洪少卿……”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
      三日后。
      他来问证,究竟是想问赵大人的案子,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农□□将暗账和译稿全部锁回匣子,藏进书架暗格。又铺开宣纸,提笔练字——练的是最规整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工整得毫无个性。
      就像她这个人,在所有人眼里一样。
      庸碌,怯懦,不起眼。
      写到第三张时,春桃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小姐,您又一宿没睡?”
      “睡了会儿。”农□□放下笔,用温水净面,“今日有什么动静?”
      “夫人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城外的慈恩寺上香。”春桃压低声音,“可奴婢看见,夫人的马车往东市方向去了。”
      东市?
      农□□眸光微动。
      东市最大的绸缎庄“华彩阁”,是继母娘家陈氏的产业。而陈氏绸缎庄这些年能迅速扩张,靠的是……
      “春桃,”她忽然问,“你记不记得,华彩阁是什么时候开起来的?”
      春桃歪头想了想:“约莫……六七年前?对,就是小姐您母亲去世后第二年,华彩阁忽然在東市开了三家分号,轰动一时呢。”
      六七年前。
      公主府大火是七年前。
      母亲去世是七年前。
      时间线,微妙地重合了。
      农□□对着铜镜,慢慢绾起长发。镜中人眉眼温顺,眼神却一点点沉下来。
      “春桃,去库里找几匹颜色老气的料子。”她平静地说,“要看起来朴素,但料子必须是最好的暗纹缎——就像我身上这件。”
      “小姐要做新衣?”
      “不是。”农□□系好最后一根发带,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洪少卿三日后登门,我总得……‘精心准备’才是。”
      她特意加重了“精心”二字。
      春桃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去了。
      农□□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株玉兰。花已经谢了,嫩绿的新叶在晨光里舒展.
      风雨要来了。
      而她这张算盘,也该好好拨一拨了。

      **三日,转瞬即逝。**
      第四日清晨,农□□早早起身。
      她挑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襦裙,料子依然是上乘暗纹缎,但颜色实在不打眼。发髻绾得简单,只插一支素银簪子,耳坠也是小小的珍珠,浑身上下唯一的亮色,就是腰间那枚白玉算盘玉佩。
      春桃看着她这身打扮,欲言又止:“小姐,洪少卿毕竟是四品大员,您穿得这么素……”
      “素点好。”农□□对着铜镜最后理了理衣襟,“太扎眼了,反而让人生疑。”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跑来:“大小姐!夫人让您去前厅!大理寺的洪大人来了!”
      来了。
      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换上一副怯生生的、带着几分惶惑的表情。
      “走吧。”她轻声说。
      前厅里,气氛微妙。
      洪少明坐在客座首位,一身靛青常服,玉冠束发,正端着茶盏慢饮。晨光从窗棂斜照进来,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那抹惯常的笑意挂在唇角,温润得像个赴诗会的文人。
      陈氏坐在主位,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可眼神里的探究藏不住。农明月竟然也在,换了身水红色裙衫,妆容精致,正悄悄打量着洪少明——目光在他清俊的脸上停了好几息。
      农□□进厅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慧儿来了。”陈氏立刻起身,亲自迎过来拉住她的手,语气亲热得不像话,“快来见过洪大人。”
      农□□垂着头,一步步挪到厅中,屈膝行礼:“小女农□□,见过洪大人。”
      声音细细的,还带着颤。
      洪少明放下茶盏,抬眼看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礼节性的注视要长那么一瞬。但也只是一瞬,便温和笑道:“农小姐不必多礼。今日冒昧登门,是为公事——想必府上已经告知了?”
      农□□低着头,声如蚊蚋:“母亲说……是宫里那桩案子……”
      “正是。”洪少明从袖中取出一卷案宗,展开,“赵大贪污河工款一案,现已移交刑部复核。按律,旁证需再次确认证词无误。下官有几个问题,还请农小姐如实回答。”
      他说得官腔十足,滴水不漏。
      陈氏忙道:“那是自然。慧儿,洪大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莫要隐瞒。”
      农明月在旁边插话:“姐姐胆子小,洪大人可别吓着她。”
      这话说得娇滴滴的,眼神却往洪少明脸上飘。
      洪少明像是没听见,只看着农□□:“第一个问题:三日前戌时初刻,农小姐在华音殿更衣后,为何会往西侧冷宫方向去?”
      农□□手指绞着衣角:“我……我迷路了。宫里回廊太多,我又不常进宫……”
      “迷路。”洪少明重复了一遍,笑意不变,“可据当夜值守的宫人回忆,农小姐出华音殿后,并未询问任何人方向,而是径直往西走——倒像是认得路?”
      气氛骤然一紧。
      陈氏和农明月都看向农□□。
      农□□脸色更白了,声音带了哭腔:“我……我真的不认得!当时心里慌,看见有条路就往前走,根本不知道那是往哪儿去的……”
      说着,眼泪还真掉下来了。
      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洪少明静静看着她哭,等她抽噎声稍缓,才温声道:“农小姐不必害怕,下官只是例行询问。第二个问题:你进入废殿时,可曾看见殿内还有他人?除了赵大人和下官之外。”
      “没、没有。”农□□摇头,“我只看见屏风后有人影,听见说话声,就吓得不敢动了……”
      “那,可曾听见赵大人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比如,提到某个人名,或某处地点?”
      农□□作势想了想,茫然摇头:“他一直在哭,说家有老母什么的……我听不清。”
      一问一答,滴水不漏。
      洪少明问得细致,农□□答得惶恐。每句话都挑不出错,可每句话也都提供不了任何新线索。
      小半个时辰后,洪少明合上案宗,笑了笑:“多谢农小姐配合。证词与三日前一致,此案便可结卷了。”
      陈氏明显松了口气,笑道:“洪大人辛苦。慧儿这孩子胆小,没给您添麻烦就好。”
      “农小姐很配合。”洪少明起身,似是要告辞,忽然又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对了,这是下官昨日在宫中查阅旧档时,偶然发现的一卷陈年案宗副本。因涉及些经济账目,下官对数字不敏感,看着头疼——听闻农小姐擅理家事,可否帮忙看看,这账目可有明显破绽?”
      他将卷轴递过来。
      农□□心脏猛跳。
      来了。
      真正的试探,在这儿等着呢。
      她怯生生接过卷轴,展开。只扫了一眼,血液就几乎凝固——
      卷宗抬头,赫然写着:“贞元十七年,长公主府失火案勘验附录”。
      而附录的第一页,是一张残破的货物清单。
      清单末尾,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
      印章上的字迹,依稀可辨:
      云锦绣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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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酷酷的分享以前文稿的文章。当时写这篇文,删删减减本来是想写迷路姐和笑面男的事故,结果大纲一出来,我觉得可能不太合适。然后改成了“闷财女”和“笑面狼”,其实改的同时也把迷路姐和笑面男的大纲也同步修订出来了,只不过那个只存了几个章节的稿子,后面还没有写完。这篇文的结局是我认为比较合适的时间,后面的留给大家想象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