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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冷宫笑面阎罗 ...

  •   白玉算盘落在青石地上,啪嗒一声,又骨碌碌滚了半圈,停在屏风与桌角之间。
      殿内死寂。
      瘫跪在地的赵大人连哭都忘了,怔怔看着那枚突然出现的玉佩。烛火跳了一下,映得算盘珠子泛出温润的光——每颗珠子都雕得极小,却粒粒分明,最妙的是横梁上刻着一行米粒大的字,看不清内容,但绝不是凡品。
      “看来赵大人还有同伙?”洪少明的声音依旧带笑,甚至更温和了些。
      他慢慢起身,靛青官袍在烛光下流动着暗纹。没有急着去捡玉佩,而是先俯身拾起那份墨迹未干的“自愿认罪书”,轻轻吹了吹,递给身后侍立的黑衣侍卫:“收好。赵大人既已画押,送他去侧殿歇着——记住,是‘请’赵大人去歇息。”
      “是。”侍卫声音平板,却动作利落地扶起瘫软的赵大人,半搀半架地将人带出后门。
      全程,洪少明的目光都没离开过屏风。
      脚步声远去,殿门吱呀合拢。废殿里只剩他,和屏风后那个呼吸几乎停止的人。
      “姑娘是自己出来,”他缓步绕过屏风,笑意盈盈,“还是在下过去‘请’?”
      农□□贴在冰冷的砖墙上,脑子里飞快盘算:跑?门外肯定有守卫。喊?这地方鬼都不来。装傻?可刚才那一眼对视,这男人分明已经看清了她的脸。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决定——
      “大、大人恕罪!”
      她几乎是“跌”出来的,步子踉跄,脸色煞白,一双杏眼里盛满了惊恐无助。月白衣裙上那片果汁污渍越发显眼,配上她瑟瑟发抖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迷路受惊的深闺小姐。
      “小女……小女是礼部侍郎农文山之女,名□□。”她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哭腔,“方才宫宴衣裳脏了,去更衣时迷了路,误闯此地……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求大人饶命!”
      说完还恰到好处地抽噎了一下。
      洪少明垂眸看她。
      女子跪在那里,发髻微乱,鬓边一支素银簪子摇摇欲坠。身量纤细,肩膀单薄得像一折就断。指尖紧紧抠着地面,骨节发白——是吓的?
      可他刚才隔着屏风那一瞥,分明看见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
      “农侍郎家的千金?”他语调上扬,似是思索,“可是那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农大小姐?”
      这话问得刁钻。
      京都谁不知道农□□“庸碌”之名?他偏要说“样样精通”,是试探还是讽刺?
      农□□把头埋得更低,声音蚊子似的:“大人取笑了……小女愚钝,父亲常为此叹气。”
      “是么。”洪少明终于弯腰,拾起了那枚算盘玉佩。
      指尖触到玉质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玉……是二十年前江南贡品“暖生烟”,当年只赏了三家:皇室、镇国公府,还有——
      他翻过玉佩,看向横梁上那行小字。烛火凑近,字迹清晰起来:“慧心明账,锦绣天成”。
      洪少明的笑意深了一分。
      “姑娘这玉佩,倒是别致。”他将玉佩递还,动作斯文有礼,“算盘为佩,可是令堂所赠?”
      农□□小心接过,攥在手心:“是……是先母遗物。”
      “原来如此。”洪少明点头,忽然问,“姑娘既说迷路,可知此地是何处?”
      “不、不知……”
      “冷宫废殿,前朝罪妃缢死之地。”他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某处名胜,“这些年夜间常有宫人听见女子哭声,说是怨魂不散。姑娘方才可听见什么动静?”
      农□□后背发凉。
      不是被鬼故事吓的,是被眼前这人笑的。
      他分明笑得温润如玉,可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像两口古井,笑意浮在表面,底下却什么也看不清。
      “没、没听见……”她声音发颤,这次倒有几分真。
      “那便好。”洪少明拂了拂衣袖,仿佛要拂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不过姑娘既然‘偶然’撞见大理寺办案,按律……需为证人。”
      农□□猛地抬头。
      “证人?”
      “正是。”洪少明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徐徐展开,“赵大人贪污河工款一案,今日在此取得关键证供。姑娘虽是无意闯入,但毕竟目睹画押过程,按《大燕刑律》卷七第十二条:‘凡案涉三品以上官员,现场目击者,无论有意无意,皆需录为旁证,以备核查’。”
      他念律条时流畅无比,显然早已烂熟于心。
      农□□脑子飞转——这条律法她还真知道。外祖母教她商道时说过:“慧儿,你要记着,大燕律里最要命的就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则。多少人栽在上面,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可那是针对……等等。
      “大人,”她怯生生开口,“小女听说,旁证需‘自愿具结画押’方才作数。若小女……不愿呢?”
      洪少明笑了。
      这次是真笑了,眼角微微弯起,像春风吹皱池水:“姑娘说得对。所以——”他变戏法似的又抽出一张纸,铺在旁边的破旧桌案上,“这是‘自愿旁证具结书’。姑娘只需签字按印,证明方才所见赵大人乃‘神志清醒、自愿认罪’,便可离开了。”
      农□□看着那张纸。
      纸是普通的官衙用纸,墨是新研的,连印泥都备好了。一切合规合矩,挑不出错。
      可她要是签了,就等于正式卷入这桩案子。今后若翻案,若有人追查,她这个“旁证”第一个跑不掉。
      “大人,”她攥紧玉佩,声音更小了,“小女……眼神不好,方才其实没看清……”
      “是么。”洪少明忽然俯身。
      距离骤然拉近,农□□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墨香。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细细端详一件瓷器。
      “可方才姑娘与下官对视时,眼神清亮得很。”他轻声说,“况且,若真没看清,姑娘为何在屏风后站了足足半盏茶时间?赵大人哭诉家中有八十老母时,姑娘还轻轻叹了口气——下官耳朵还算灵光。”
      农□□心头一沉。
      他全知道。
      从她靠近窗边,到透过缝隙窥看,甚至她下意识的那声叹息——这人表面在审赵大人,实则一直分神留意着殿外动静。
      “大理寺少卿洪少明……”她忽然想起京都一些隐秘传闻。
      笑面判官,玉面阎罗。都说他审讯时笑得越温柔,手段就越狠厉。三年前一桩震惊朝野的冤案后,他全家除他外皆亡,从此这笑面就再没卸下过。
      “姑娘在想什么?”洪少明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农□□深吸一口气,抬起脸时,眼里已经蓄了两汪泪:“小女……小女只是害怕。洪大人,我真的可以签了就走么?不会……不会被灭口吧?”
      这话问得天真又直白,配上她梨花带雨的脸,倒真有几分可怜。
      洪少明静默片刻,忽然轻笑:“姑娘多虑了。大理寺办案,向来光明正大。”
      才怪。
      农□□心里接话,手上却乖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怯生生问:“大人,这上面要写真实名讳么?我……我若写了,会不会被报复?赵大人虽然认罪了,可他还有同党吧?”
      洪少明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这女子,看似慌乱,问的却句句是关键。
      “姑娘可写化名。”他温声道,“不过需按真实手印,此印会存入大理寺密档,非圣旨不得调阅。至于赵大人的同党——”他笑意淡了些,“姑娘觉得,他们敢动大理寺的证人?”
      农□□不再多问,低头签字。
      字迹故意写得歪歪扭扭,像初学字的孩童。名字写的也是“农氏女”,没写全名。
      按完手印,她将纸推过去,小心翼翼问:“现在……可以走了么?
      洪少明仔细看了看那张具结书,叠好收进袖中:“自然。不过为免姑娘再次‘迷路’,下官派人送姑娘回华音殿。”
      “不必麻烦——”
      “要的。”他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拒绝,“毕竟姑娘现在是重要证人,若在宫中出什么意外,下官不好交代。”
      话音刚落,殿门无声开启。方才那黑衣侍卫去而复返,垂手立在门边。
      农□□知道推脱不掉,只能起身福礼:“那……多谢大人。”
      走出殿门时,春日的凉风扑面而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黑衣侍卫在前引路,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跟上。一路无话,眼看华音殿的灯火越来越近,宴乐声隐约可闻。
      “姑娘。”侍卫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板,“少卿大人让属下带句话。”
      农□□心头一跳:“请讲。”
      “大人说——”侍卫侧过头,烛光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竟有几分森然,“姑娘那枚算盘玉佩,下次可要系牢些。宫中地面硬,摔坏了可惜。”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农□□站在廊下,掌心那枚玉佩硌得生疼。
      系牢?
      她明明把玉佩给了春桃!
      除非……春桃那边出了状况,或者,这玉佩从一开始就没离开过她身上?可绳结断裂的触感那么真实——
      她猛地翻过玉佩,借着远处灯火细看。
      系绳的孔洞处,有极细微的切割痕迹。不是磨断的,是被人用极薄极利的刀片,轻轻划断的。
      什么时候?
      是她在屏风后窥看时?还是更早……早在华音殿里,农明月“失手”泼果汁的那一刻?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农□□攥紧玉佩,抬头望向华音殿。殿内歌舞正酣,贵女们的娇笑与丝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个巨大的、精致的笼子。
      而她刚刚,差点成了另一个笼子里的鸟。
      “小姐!”
      春桃从偏殿方向急匆匆跑来,脸色发白:“您去哪儿了?奴婢等了半天不见人,回去找又找不到,夫人那边都问了好几遍了!”
      她手里还捧着那个装着旧衣裙的包袱。
      农□□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问:“春桃,我给你的玉佩呢?”
      “在这儿啊。”春桃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也是一枚白玉算盘,样式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可农□□接过来一摸就知道:假的。玉质粗糙,珠子雕工生硬,是市面上十两银子就能买到的仿品。
      “这玉佩……一直在我这儿?”她轻声问。
      春桃点头,又摇头:“您给奴婢后,奴婢就一直攥在手心。方才在偏殿等您,有个小宫女过来送茶,奴婢接过茶碗时松了下手……不过马上又握紧了,肯定没丢!”
      农□□闭了闭眼。
      调包.
      宫宴,更衣,迷路,废殿,审讯,玉佩,证人——这一切串起来,太顺了,顺得像精心排好的戏。
      而她,究竟是误入戏台的看客,还是早就被写进戏本里的角儿?
      “小姐,您怎么了?”春桃担心地碰碰她的手,“手这么凉……呀!您衣裳上这污渍,还没换呢!”
      农□□低头看看那片嫣红,忽然笑了。
      “不换了。”她将假玉佩塞回春桃手里,真玉佩重新系回腰间,这次打了个死结,“就这样回去。”
      “可夫人那边——”
      “母亲不是希望我‘不丢农家的脸’么?”农□□理了理鬓发,又恢复那副温吞怯懦的模样,“我这般狼狈回去,正好合了她的意。”
      她转身走向华音殿,步子不快,脑子里却在飞速对账:
      洪少明,大理寺少卿,笑面阎罗。
      赵大人贪污案,河工款。
      冷宫废殿审讯,不合常理。
      玉佩被调包,对方知道这是重要物件。
      要她做“证人”,是巧合还是布局?
      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顿住脚步。
      殿内,农明月正执壶为二皇子斟酒,侧脸娇艳如花。陈氏坐在不远处,与几位夫人谈笑,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而在更远的角落里,有个靛青官袍的身影刚刚入席——是洪少明。他正与旁边一位老大人举杯,笑意温润,仿佛刚才废殿里的一切从未发生。
      两人的目光,在满殿繁华中,无声地撞了一下。
      洪少明举杯,遥遥一敬。
      农□□低头,屈膝还礼。
      起身时,她听见自己心里那本账,又哗啦翻过一页。而这一页的抬头,用朱笔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洪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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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酷酷的分享以前文稿的文章。当时写这篇文,删删减减本来是想写迷路姐和笑面男的事故,结果大纲一出来,我觉得可能不太合适。然后改成了“闷财女”和“笑面狼”,其实改的同时也把迷路姐和笑面男的大纲也同步修订出来了,只不过那个只存了几个章节的稿子,后面还没有写完。这篇文的结局是我认为比较合适的时间,后面的留给大家想象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