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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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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修时!”
迷迷糊糊的,张岁聿听到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抬了抬沉重的眼皮,视线渐渐清晰,终于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不可置信:“清、清微?”
面前的人笑着点了点头,“是我。”
沈清微指了指他那染血的衣袍,疑惑:“你这是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容,十余年来封存在心底的想念开闸似的泄出,张岁聿奋力去抓眼前人的手。
“真的是你吗?”
指尖触到冰冷的空气,那道身影骤然消散,满心欢喜瞬间落空。
——只是虚影。
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张岁聿觉得身体急速坠下,向着无底深渊落去。
已经记不得是多少次了,纵然梦醒之后终会失望,但好在双眼一闭就能看到朝思暮想的人,张岁聿觉得没什么不好,日复一日地竟开始贪恋这种虚妄。
只是这一次,他没能立刻醒来,意识不断下坠,十数年的过往在眼前倏忽而过,画面终于定格在分别的那一天。
彼时他刚满十二岁。
他在游历途中遇到沈清微,生于四方天地的树第一次遇到穿山过野的风,凛冽、不羁,在风拂过的那一瞬,树叶沙沙作响,从此心驰神往,再也无法克制。
眼看分别在即,张岁聿琢磨再三,却只是感谢了沈清微数日来的陪伴,再未多言。
最终还是沈清微开口问他:“那你喜欢吗?”
“什么?”
“这些日子,觉得喜欢吗?”
“嗯。清风朗月,山川为伴,我很喜欢。”
“那下次仍旧一起,如何?”
张岁聿顿住,有些失落:“只是下次吗?下下次不可以吗?”
沈清微笑:“当然。多少次都可以!”
“那往后的十年二十年呢?”
“什么?”沈清微逗他,“张修时,你想和我相伴数十年吗?”
他没说话。
“你不是年长我一岁吗?那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他当然知道,相守余生,携手并肩,是为夫妻。
沈清微想了想,靠在石上问他,“你方才说喜欢,那你喜欢的,是我吗?”
张岁聿直直地看着她,点头,“是。”
沈清微眼睛一亮,“母亲说你是读书人哎,应该是最讲究礼法的,那你知道现在这样算什么吗?张修时,你是要和我私定终生吗?”
“抱歉,是我冒犯。”冒犯的人站在原地,摩挲着手里的玉佩,终是抬头,“若你愿意,我们即刻去请长辈见证。”
沈清微注意到他的动作,眼疾手快地从他掌心抽过玉佩,质地温润,两半正好能合为一圆,“那天见你偷偷买的时候我还在想,是准备什么时候送给我呢?”
沈清微把其中一半放回他的手里,“张修时,方才的话,你再问一遍。”
张岁聿有些意外,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攥着手里的玉佩,“清微,你喜欢吗?”
沈清微笑了笑,把玉佩系在腰带上,“就以信物为证,做个私下约定,如何?”
张岁聿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后来两人分开,张岁聿为防家中早早给他定下婚事,便拿着信物告诉了所有人。
他当然也担忧过,时间一久,两人样貌大变,若是信物丢失,又该如何相认?
幸好清微提到过,依据人的骨骼形状,可以推测成年后的长相,所以张岁聿让清微给他画了她未来十几年的样貌变化,并在每一张上盖了他的私印,算为契约。
一张张画像从眼前快速揭过,十五年的时光眨眼间便已过去,这么算来,沈清微应该已经二十六岁了。
而她的画像,也已是最后一张。
张岁聿沉在梦中不愿醒来,若是再睁开眼,那不久之后,他就要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何模样了。
咚——
命运的鼓点骤然敲响,张岁聿觉得自己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喧嚣嘈杂如潮水般而来,耳边嗡嗡作响,可突然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停下了。
行人顿住脚步、声浪消失于浮尘。
然后,他听见了。
有人在他耳边唤了一声:“夫君。”
张岁聿猛然惊醒,心脏怦怦直跳,呼吸急促沉重,烛火映亮屋中的那道影子,他看清了守在旁边的人。
、
“醒了?”
沈清微探了探他的脉,往椅上一靠,“感觉如何?”
塌上的人眨了眨眼,深吸两口气,努力地感受了自己的每一寸身体,“不痛了!真的一点都痛了!”他挣扎着起身去抓沈清微的手,“大夫,就是你救了我吗?您真是神医啊!这辈子无论做牛做马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沈清微摆摆手,“好说。”她看向于掌柜,“试试?”
于掌柜半信半疑地上前,切了那人的脉,满脸怀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就是惊讶,当然,如果仔细看的话,还有那么一丝钦佩。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贪财心机的女人竟然真的有些本事!
半个时辰前。
几个人在敲门声中互相看了一眼,还未从沈清微带来的一个个意外中回过神来,谁也没有上前开门。
“夜半急诊啊!”沈清微抱着双臂目光扫过于掌柜几人,“不开门吗?”
于掌柜偷偷看了裴秋玉一眼,然后走过去打开了门。
接着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门外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正痛得满地打滚,口中鲜血直流,身上的衣服也蹭得满是污泥,破破烂烂,险些就要衣不蔽体。
另一个看起来年龄稍长的男子应是他的兄长,看见有人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上前抱住他的大腿,“大夫!求您救救我弟弟!不管多少钱,就算是一命换一命也一定要救救他!”
于掌柜一愣,被他的嚎啕大哭吓得退了半步,又被紧紧缠住双腿。
求医之人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诉苦:“父母走得早,家里就剩下我们兄弟两个相依为命了,他要是出点事我可怎么办啊!怎么有脸向九泉之下的爹娘交代啊!”
一旁的裴秋玉看得皱了皱眉。
“裴郎,怎么这副表情?”沈清微走过去,“吓到了吗?”
“咳咳——”裴秋玉别过脸,“你不是医者仁心吗?怎么还不出手?”
“当然!”沈清微看着于掌柜把病人扶到里间,快步跟了上去,在门口突然转身,“裴郎不是想看我的医术吗?怎么不一起?”
裴秋玉只好拖着身体跟过去。
于掌柜已经把人安置在榻上,查探病症,可越是诊断,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如何?”沈清微靠在门边开口。
“脉象狂乱,经脉窒滞,似是中毒,又像是狂症发作,只能施针用药暂缓病症,稍作稳定后再探缘由。只是——”
“只是什么?”那人兄长急忙问道。
“只是……”于掌柜犹豫了一下,“我并无十足把握……”
不等他说完,那人兄长已经放声大哭,哀叹他可怜命苦的弟弟。
于掌柜行医多年,虽算不上神医圣手,但医术还算不错,但眼前这种疑难杂症实没见过,再看看他哥哭得这么撕心裂肺,那句“恐熬不过今晚”还是咽了下去。
沈清微走到床榻边,看了眼于掌柜,示意他让让。
于掌柜也不知为何,立刻就拉着涕泪横流的他哥离开了榻边,让出了位置。
切脉、施针用药、开方、熬药……
病人终于醒转。
于掌柜又探了脉象,再看看悠哉地靠在旁边的沈清微,先前对于她的那些不满怨愤都轻了不少。
而那兄弟俩抓了药,三叩九拜之后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裴郎,如何?”沈清微喝了旁边伙计递上的茶,“让我留下实乃明智之举吧?”
她没再理会裴秋玉,自顾自地去了房间休息。
、
夜色愈浓。
幽深小巷中,黑衣人垂首肃立:“属下见过沈大人。”
“没想到竟会是你来。”沈清微笑道,“一别数年,无咎你都成为十二使了。”
“属下也没想到和大人还能有再见之日。”
“嗯?”沈清微皱眉,“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会死在外面啊?!”
“我、”无咎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沈清微笑了笑,“不逗你,有差事给你。”
沈清微沉声: “去调查百药阁一应掌柜伙计的过往经历,重点在于进京之后的这段日子,饮食起居、出行习惯、个人偏好,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越详细越好。动作隐秘些,别被人察觉。”
无咎立刻应声:“是!”
她想了想,又问:“今晚去医馆看病的那两人是否还要派人跟踪?”
“那两个人啊,”沈清微笑了笑,“不必了。他们的事已经做完了。”
“对了,弦月的伤怎么样了?”
弦月便是原本应该跟踪监视裴秋玉的那名暗探。
无咎:“她的伤势已经大好,不日便可回京。”
“那就好。”沈清微摆摆手,朝巷口走,“记得转告陆大人,有空我去看她。”
“……果然。”
沈清微疑惑:“怎么?”
无咎摊手:“陆大人说了,这话你每次都提,但从来没兑现过。”
是吗?
可沈清微记得,自己可是天下第一等重信守诺的人啊!
“情势所迫,我又不驻京,身不由己,让她别太在意啊。”
无咎摇了摇头,没办法,沈大人向来如此。
她看着沈清微的背影渐渐走远,临到巷口却突然停住。
“对了。”
沈清微转过身,“今夜我恰巧在长街见到一马车疾驰而过,可是京中有什么达官显贵出事了吗?”
无咎回忆了一下,“是太子太师在酒楼突然晕倒,已有太医前去探望。”
“太师是?”
“翰林院张岁聿张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