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烬》花间遇

4、雨疏风骤——以一家换万家（2） 只恐夜深花

　　一味阁临窗雅间

　　白承与南柯坐在茶馆的凳子上，面前是一味阁新推出的海棠花茶。

　　“四皇子尝尝。”

　　“郡主喜欢海棠花？”

　　南柯并没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四皇子对此诗何解？”

　　“海棠花在春风夜色中摇曳生姿，诗人爱花、惜花，把花当作美人一般呵护。”

　　白承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悄悄瞥了南柯一眼，随口就说出了自己的理解，这也是夫子教的意思。

　　“我却不这么认为，”南柯道，“人尚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何况海棠花，晚上的休息是为了翌日更好地绽放，诗人点燃蜡烛，他自己倒是欣赏了月色下海棠花的美丽，但海棠花却更容易衰败了，这怎么会是爱，难道不是自私吗？”

　　四皇子蹙着眉头，不断打量南柯，她漫不经心地坐着喝茶，好似刚刚的话并不是她说的一般。

　　这时，青青和寒朗回来了，寒朗是四皇子的侍卫，他们一同躬身行礼。

　　“四皇子、南柯郡主。”

　　青青向四皇子和南柯行了个礼，便去南柯身后站着了。

　　而寒朗行完礼后，起身，便开始讲述他们了解到的情况。

　　“这孩子父亲早逝，和母亲相依为命，家里生活的主要来源是母亲给人洗衣，去冬太冷，他母亲感染风寒，一直没好，也没钱买药，没想到竟咳出肺痨了，这孩子是为了给母亲治病，这还是第一次出来偷东西……”

　　南柯看向青青，青青点了点头，南柯觉得一切就说得通了，这孩子原来是没经验啊~毕竟经常偷窃的都是很懂识人之术的，这种不好偷甚至还容易被发现的他们绝不会碰。

　　“给母亲治病有很多赚钱的方法，何至于偷窃？”白承不解。

　　“如果不被发现，这便是最快的办法。”南柯笑道。

　　白承看着南柯，眼神晦暗，不置可否。

　　南柯起身道：“四皇子，我赢了，记得您欠我一个要求。”

　　她眨眨眼，继续道：“至于这个小孩，该怎么处理~~您自己决定，我就先告辞了！”说完，南柯便带着青青离开了。

　　白承看着南柯一步一步离开，眼神意味不明，让人难以捉摸。

　　回到马车上，青青不解地问：“郡主，我们直接帮助那小孩不就好了，为什么让四皇子处理？万一，万一……”

　　“放心吧，没有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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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府

　　晨雾未散时，南柯已坐在镜前。

　　青铜镜里映出月白中衣的身影，发间只松松系着墨色发带。

　　青青捧着妆奁站在身后，声音轻灵如黄莺出谷，带着点未脱稚气的甜：“郡主，今日赏花宴……”

　　“不必。”南柯伸手按住青青要取金步摇的手：“我戴那支玉簪。”

　　妆奁最底层的锦盒被打开，羊脂玉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簪头雕着朵未开的海棠花。这是明月姑姑昨晚上给她的，同时还给了她好几箱子的东西。

　　听明月姑姑说，从知道有她后，母亲每次看到好看好玩的、珍奇稀有的东西，总要买回来，到她出生竟已积攒了好几箱。

　　南柯十五岁生辰前，明月给将军寄了一封信，希望将军能回来给南柯办一个及笄礼，可是回来的却只有几把钥匙。

　　后来将军一直未归，及笄礼也没办，明月一直在想找个什么理由再把钥匙和箱子的事告诉南柯。

　　可是昨晚，南柯突然去了夫人的屋子，看到了海棠玉簪，拿起来看了好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明月轻轻叹了口气，走进来：“小郡主，这是夫人生前给您准备的，还有这几个箱子里的东西也都是，这是钥匙，打开看看吧~”

　　明月一生未婚，早把南柯当成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看着她从小奶团子到现在亭亭玉立，她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南柯接过钥匙，把箱子一个个打开，里面有老虎鞋、老虎帽、拨浪鼓等很可爱的东西，也有各种色彩明丽、做工极好的小孩子穿的衣物首饰，还有稀奇古怪的各种玩具……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明月叹了口气，替她将玉簪斜插入发：“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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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晖殿外的垂丝海棠开得正好，满院绯云般的花树飘着细瓣。

　　廊下已站了好些命妇，见南柯过来便交头接耳：“听说她父亲又打胜仗了。”

　　“是啊，将军府的荣宠真是独一份~”

　　“谁娶了大将军的女儿那就……”

　　“阿柯来了！”清脆的唤声从九曲回廊传来。

　　贵妃身着金色翟衣，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腕间玉镯碰出清响：“快过来，我让人新蒸了海棠糕，你尝尝可合口味？”

　　南柯行过礼，接过玛瑙碟，糕体雪白，中间嵌着半朵风干的海棠，甜香混着草木清气钻进鼻尖。

　　她咬了一口，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也是在这廊下。

　　三皇子白玉来送她父亲的喜报，素来温和，做任何事都不慌不忙的他，却像毛头小子一样，不小心撞上了海棠树，惊落了满树花瓣。

　　他就站在花雨里扬着信，清润的脸上全是笑意，嘴型分明是：“阿柯，你爹又打胜仗了！”

　　“前儿大将军的捷报，皇上看了好几遍。”右相夫人端着茶盏凑过来，“听说南将军带三千玄甲军绕到敌营后，把北戎的粮草烧得连灰都不剩。到底是虎父，教出来的女儿也这般利落~”

　　南柯垂眸擦了擦唇角，没接话，这些命妇的话里总藏着钩子，懒得与她们虚与委蛇。

　　右相夫人也不在意，自顾自接着道：“南柯郡主已满十五，该考虑一下婚事了，郡主自小在宫里长大，听说与皇子们关系都不错……”

　　“右相夫人好兴致。”清润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南柯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白玉，他俩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从小也是一起长大，最是熟悉不过了。

　　而且他身上总带着股芍药香，连说话都像浸在月光里：“父皇说过，郡主的婚事可由她自行做主，就不劳右相夫人操心了。”

　　白玉转头对着南柯笑得温柔：“另外，我们和郡主关系好，是郡主本身就很好，是值得相交的朋友。”

　　南柯虽然没那么在意名声，但有人护着，心里还是泛起一丝波澜，侧过身，见白玉身着玉色衣衫立在花影里，腰间玉牌坠着墨竹纹丝绦。

　　他生得极白，姿容俊秀，称得上：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右相夫人碰了软钉子，讪讪退下。

　　贵妃笑着打趣：“玉哥儿总爱护着人。”

　　“本就该护着。”白玉看着南柯，一双眼睛光芒璀璨，仿佛里面有万千星芒，见到南柯后，便毫无保留地为她绽放开来。

　　贵妃看着白玉的模样，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这时，四皇子白承从垂花门进来，玄色骑射服沾着晨露，腰间银剑穗子随着动作晃出碎光。

　　他发梢还滴着水，显然刚从演武场过来，走到近前，对贵妃行礼：“儿臣来迟了。”

　　贵妃佯怒：“成日里就知道舞刀弄枪，看看，满头大汗的，先去换件衣服吧！”

　　“是。”四皇子来的突然，走的也很快，没人发现，他的眼角余光看了看南柯。

　　承晖殿里，命妇们继续吃糕点、饮茶，十分热闹。

　　白玉虽陪着贵妃，与她聊天，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南柯，而南柯则是恍若无人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细细品茶。

　　突然，殿外传来尖细的宣旨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旨太监的声音拔高，在贵妃带领下，所有人跪了一地。

　　金漆托盘里，黄金、蜀锦、南海明珠在红绸上泛着光，最上面一方玄铁印，刻着“忠武”二字，是皇上御笔。

　　“大将军南烈，三破北戎，特赐黄金千两、蜀锦百匹、南海明珠十颗……另赐一方‘忠武’玄铁印，着其女南柯代领。钦此。”

　　南柯接过忠武玄铁印，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和当年父亲的衣衫一样冰冷。

　　她总是从别人的嘴里知道父亲的消息，知道他如何骁勇善战、如何智计无双，每次都是他又赢了，所有人都很开心。

　　除了她。

　　“父亲好厉害啊~可是他都赢了，为什么还不回来？”

　　“明月姑姑，他，不要我了吗？”

　　“北境冷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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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又替他接了赏，却不知他在北境军营里，可能喝上一口热乎的庆功酒？

　　“南柯，”贵妃扶她起来，眼神中满是心疼，“你父亲的荣耀，也是你的。”

　　满座命妇皆起，满脸笑意地看着南柯。

　　以一家换万家。

　　她们心里很清楚，正是大将军的付出，才有了她们安定享乐的生活。

　　她们敬佩他，却不想成为他。

　　南柯攥着忠武玄铁印，忽然想起三岁那年，父亲出征时，她哭着喊：“爹爹……爹爹……”

　　磕磕绊绊地追着马车跑，结果摔得遍体鳞伤，他却没回头看一眼……

　　后来在国子监学骑马射箭，学兵法，她比所有人都努力，因为她觉得自己学好了就能见到爹爹了，爹爹肯定是嫌她累赘。

　　每日清晨，将军府后苑的演武场上都会响起‘唰唰’的枪风，不论严寒，不论酷暑，南柯总是手持银缨长枪，枪头在晨雾里划出半轮明月。

　　练得身上都是瘀青，明月心疼得直掉眼泪：“小郡主，咱不练了，好不好？”

　　郡主还是一个小姑娘，正爱美的年纪，身上却都是青紫的伤，夫人知道的话得多心疼啊！

　　“呜呜~~疼不疼啊？”

　　她还给明月擦擦眼泪：“姑姑，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