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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我要等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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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楚没有家,他栖身在一座荒废的小庙里。我既跟着他,便也在那小庙中安顿下来。
起初,他每日清晨便上街乞讨,至暮色四合方归,有时带回一个冷硬的馒头,有时是半块酥饼,偶尔,是半碗残粥。
我问他:“为什么不寻些正经事做呢?”
“不知还能做什么。”他别过脸,冷哼一声,“你且宽心,有我一口吃的,便饿不着你。”
我望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告诉他:“可我每天都在挨饿。”
他张了张口,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我又说:“你手巧,可做木器;我能编竹篮。拿去卖了,也好过乞讨。”
他苦笑:“阿朝,一把斧头便要二百文。墨斗、锯、凿,样样要钱。我如今……统共只有十六文。”
“没关系,”我说,“我有法子,可以帮你弄到。”
他神色一紧:“你不要打那玉玦的主意!我知它对你来说有多要紧!”
我说不是的,我有其他办法。
而他显然没有相信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闷闷地说:“我要睡了。总归,你不要卖它。”
第二天,他依旧早早出了门。
我握着那枚温润的玉玦,一路问询,叩响了丞相府的门。
师父曾交代我,到了人界后,我很难见到国君,但是我可以带着玉玦去找丞相,可以向他寻求些帮助。
最初,丞相府的门房见我衣衫寻常,只当是乞儿,挥手驱赶。我取出玉玦,对他说:“我是南启的徒弟,求见苏丞相。”
那门房垂眸看了眼玉玦,神色骤然一变,恭恭敬敬地将我请进了府。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丞相赶回来了。他执起玉玦细看,笑着说:“的确是南启的东西。”
他又看向我,问:“你就是叫朝风的孩子吧?”
我重重点了点头。
他笑意温和,又问我:“那你需要我帮助你什么呢?”
我说:“我要一套木工器具。”顿了顿,又说:“如果您可以再给我一些银钱,那遍更好了。”
他似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开怀,爽朗地道:“当然可以。”
离开丞相府前,苏丞相问我住在何处,他找人送我回去。
我摇了摇头:“不用。”
他叹了口气,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将一包糕点递来:“听张伯说你喜欢吃这个,带着走罢。往后若有所需,再来寻我便是。”
我郑重道谢,背起沉甸甸的器具,提着糕点离开了。
直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我才回到小庙。可刚一进入,便见姬楚蜷缩在角落里,身子抖动得厉害,他好像在哭。
“你怎么了?”我问他。
他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他看了我很久,忽然起身扑来,紧紧抱住我,哽咽地说:“我以为你也要抛弃我了。”
我给他解释不是的,“我去寻木工器具了,还带了银钱和点心回来。”
他松开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这些家伙可重了。”我一边说些,一边卸下肩上的木箱,又将糕取出,递到他面前:“这个好吃,你快尝尝。”
他看着我,忽然又哭了,哭得更加厉害。
我疑惑地盯着他:“你哭什么啊?”
他抽噎着回答我:“阿朝,我能做更多活的,定不叫你饿着。你何苦将自个儿卖了……”
我睁大了眼睛,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阿朝,卖了身,便不自由了。”他声音沙哑,几乎不成调,“要不……我们现在就逃罢?还来得及!”
我又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告诉他:“阿楚,我只是去找了师父的故人。这些东西是他赠我的。”
听到这句话,姬楚又愣住了。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那你为何不早去投奔?何苦同我挨饿受冻这十几日。”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总不能告诉他,我觉得在人界挨饿受冻,也是一种新鲜体验。
但不管怎么说,有了器具与银钱,日子总算见了光亮。
姬姬楚于木器一道,的确很有天赋。所作之物精巧,价钱又实在,每每拎去街巷,不久便售罄。后来,竟还有些大户人家寻来,问能否定制。
就这样,我们积攒了更多的银钱,终于在帝都买下一处院子,有了属于我们的家。姬楚便在院中专心做木器,我拿去市集换钱。
后来有一天,苏丞相忽然来了我们的小院。他说,顺路来看看,可还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我说不用,再次谢过他的好意,并做了几道小菜款待他。
苏丞相走后,姬楚好奇地问我:“阿朝,你如何认识得苏丞相啊?”
我看着他说:“苏丞相是我师父的故交。”
姬楚十分震惊:“你师父竟这般厉害?”
我笑了笑,又说:“其实国君也是我师父的故交。”
自那以后,姬楚便对师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但我始终不肯多说。
可姬楚又反复地问起。后来问得烦了,我索性就狠狠地骂了他一顿。
时间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十七岁的生辰那日,姬楚将小院洒扫得格外洁净,还买回了许多鲜花。
在暮色之中,他红着脸,捧着花束,问我愿不愿意和他成为一家人。
我说:“我们不是早就成为家人了么?”
他摇头,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阿朝,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与我成婚?我想一辈子照顾你,想与你做一辈子的家人。”
我望着他,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不愿意。我只是告诉他:“我要等师父回来,我要先问过师父的意思。”
他大抵以为这是婉拒,之后好几日,都有些蔫蔫的。
后来在一个月夜,他饮了些酒,拉着我的手问:“阿朝,你是喜欢你师父吗?”
我眨了眨眼睛,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当然喜欢我师父啊。”
他的眸光瞬间暗淡了下去,低声道:“也是,你师父那般人物。定然是比我要好。”
我这才知道他误会了。
于是,我捏了捏他的手,很郑重地说:“师父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师父就是师父。”
他望着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颊边亲了一下,轻声道:“阿楚,我也喜欢你。”
看到他顿时错愕的表情,我只觉他当真是可爱得紧。
但还未等我多想,他便又抱着我哭起来,一遍一遍地唤我:“阿朝……阿朝……能不能让你师父快些回来啊……”
我只是笑着说:“应当很快了。”
我喜欢这人世烟火,可我也很想念师父,很想念在瑶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