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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杀 夺气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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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青简迈开步子追了上来,从山崖边往下望,只见枝叶繁茂,怪石嶙峋,马车的顶盖吊在一块粗大的树枝上,凸起的石头上散布着破碎的木片和车轮。
她看见了杜峰的尸体,仰躺着,头朝下耷拉,血沿着岩石渗入缝隙。其他被树影遮挡的部分没办法看清,远处晨曦透出一缕灿烂的白光,慢慢将山林照亮。
一个女子……刚才从这里跳了下去。
既然杜峰在此,那位女子应该就是花三娘。
从这个高度跳下去,即便有树叶作缓冲,也免不了内脏破裂,爬不了多远,基本死定了。
一看向身后,人群浩浩荡荡,县丞竟带着整个车队都赶了过来。
“邢姑娘!”县丞拱手道:“花三娘抓到了吗?”
邢青简:“我刚才……看见一个女子跳下了崖。”
县丞欣然拍手大喊:“那想必就是花三娘了!”
他探头往崖下看去,被杜峰的尸体吓得一激灵,差点也跌下崖去,忙稳住脚步,冲士兵道:“你们这帮吃干饭的,还不快把他们的尸体找上来!”
士兵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下去。
县丞愁眉苦脸:“这下可好了,出行没多久就死了囚犯。”
他脸色又瞬间转悲为喜,道:“幸而他们是死了,不是逃了,也追究不到我身上!”
邢青简冷眼瞧着他。
县丞干咳两声,道:“邢姑娘,你有什么异议啊?”
邢青简道:“你可知是谁放出了花三娘?此事不追究清楚,如何交代?”
县丞:“这个……许是囚笼的锁松了?”
邢青简汗颜,“把所有士兵叫过来。”
“所有士兵?”
邢青简:“放走花三娘的人,就在其中。”
魏逢茗躺在崖底,感觉自己的血要流干了。
崖上声音细微,不知在讨论些什么,不过能确定的是,一时半会不会有人下来。
她借助一块凸起的岩石作了缓冲,跌入了崖底。一条即将干涸的小溪从她耳边流过,裹着她的血,冲刷着她的头发。
她咳了口血,摸了下后脑勺,沾了满手血,浑身骨头好似碎了一般,尤其是脚,右脚好像断了一般。
花三娘也不知死了没有。
自己还没把花三娘踹下去,她怎么就自己松了手?
难道她一心求死?不,这不符合她的作风。
魏逢茗脑子要爆炸了,再也无心去想花三娘的事情。
我就要死了。
魏逢茗想,她撕了截袖子,绑住腹部,可血浸染了布条。
她带了些丹药,对,丹药,她从怀中掏出丹药,不管什么功效都往嘴里吞,可生命力还是不可逆转地一点点消失。
一味丹药没止住她的血,反倒让她流了鼻血。
她抹了把鼻血,感觉更好笑了。
等师姐在山崖下发现自己,自己一定是狼狈不堪的模样。
流着鼻血,双眼圆睁,筋骨寸断,死不瞑目啊……死不瞑目……
魏逢茗忽而摸到了什么东西。
是袖中的玉神丹。
前调味甘,而后极苦,吞入肚肠后似火灼烧。她想起苏起山的话。
叶连笙这个人信不过。
他能给我什么好东西?许是一味假药,在师姐面前演演慷慨大方呢?又或是毒药,在我最紧急的时候置我于死地。
死马当活马医。她将玉神丹填进嘴里。
该死的丹药,怎么这么大一颗啊……
魏逢茗躺在崖底,嘴里嚼嚼嚼。
只感觉到了一丝微甜,而后是漫长的极苦。
她紧蹙眉头,感觉自己的牙龈连带着舌头,喉咙全部都麻了。
怎么还没嚼完。
好苦。
嚼嚼嚼。
崖上的声音停了,她瞧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士兵腰间挂着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由邢青简拽着,士兵一点一点往下坠,落在杜峰尸体旁。
她脑中一道惊雷劈过,看向杜峰的尸体。
不好,符纸还贴在上面。
能使人短暂失去视力的暴盲咒与引火符不同,这东西是吉师兄当着邢师姐的面教给她的,仙门独创,邢青简一看便知!
她的脖子抬不起来,只能用余光去瞧那士兵。
士兵将杜峰的尸体翻起,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符纸攥在手中,腾起一股妖火,将符纸烧得干干净净。
?
邢青简在崖上喊:“有什么东西吗?”
士兵仰脸大喊:“没有!这边什么东西都没有,先拉我上去!”
魏逢茗:???
怎么回事?
脖子好像能动了。
她用脖子靠着树,勉力坐起来,忽觉腹中钝痛,似烈火灼烧,霎时间汗流浃背。
浑身的骨头好像也能动了。
那小兵,已经坠在半空,沿着绳索一点一点往上移动。
她动了动脚,还是崴的,但断裂的地方似乎正在飞速愈合。
又想起苏起山对玉神丹的描述,难道叶连笙真的大发慈悲,将真药轻易给了自己?
图什么?
她忍着腹中疼痛,抱着树,一点点爬起来。
士兵已经爬到了崖上。
魏逢茗逃了。
尽管她脚崴了,几夜都没睡好,精神疲惫不堪,心中却畅快无比。
她跑得像只猴子,浑身血液翻涌。
让她分享秘诀,就是在需要用右脚跑的时候,迅速就地一滚,再换成左脚跑。
哈哈哈!天助我也!
山崖那样高,花三娘定是活不成了!
魏逢茗回忆起那高耸的峭壁,自己从上面掉下来尚且命悬一线,花三娘就更不用提了。
此刻她宛若偷了鸡的黄鼠狼,笑得猖狂。
怀着满腹的好心情,她一瘸一拐地跑,天光微亮,已经跑到了十里街。
她用头巾蒙住脸。街上没什么人,她溜到隐秘的街巷,沿着平坦的大道,朝赤轩门的位置跑去。
等等……
师父为什么在赤轩门前?
同样在门前的还有文师兄,度羽,怎么围了这么多弟子?
她一拍脑袋,记起自己好像……一不小心……打晕了守门弟子……
花三娘的腿卡在两块岩石夹缝中,骨头折断了数根,胸腔血液挤进肺部,她几乎不能呼吸,头上破了个大口子,喷涌般向外冒着鲜血。
她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颗丹药。
幸好那个人……那个人还给她留了这个。
她脖子一仰,将丹药咽进腹中,等待着身体慢慢复原。
呼吸越来越重了。血液一点一点流失,力气也从身体中抽离。
怎么回事?他不是说……东西什么都能治好吗?怎么自己的身体反倒……更加疲惫了?
眼睛昏昏沉沉似要闭上,身体里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强撑着,难道这是药物的效果?
不对,不对,这东西……自己被他骗了!
自己替他做了这么多,难道他用完就要丢?
她扣着嗓子眼,想将咽进去的丹药扣出来,却无法阻止生命力全涌向腹中那颗小小的丹药。
双目圆睁,她的手指僵直,脸上浮上一层死气。
身体呈扭曲状态,陷在石缝中,呼吸慢慢停了。
两眼仍燃烧着愤恨的火焰。
“发现了花三娘的尸体,”邢青简喊道。
县丞绕了好大一个石坡下来,由两名士兵扶着,跌跌撞撞爬到邢青简身边,看着死不瞑目的花三娘。
他吓了一跳,差点跌倒,道:“你确定这是花三娘?”
在他的印象中,花三娘是个长相妩媚的女子,可现在,在石缝中卡着死去,穿着囚衣的这个人,浑身肌肉仿佛扭曲变形,身体像脱了水一般,和干尸也没什么分别。
邢青简道:“不错,就是她,她眼尾有一颗小痣。”
县丞道:“这……花三娘不是从悬崖上摔了下来吗?怎么忽然摔成了这幅样子。”
鬼里鬼气,恐怖至极。
邢青简撬开花三娘紧闭的嘴,看了看她的舌头,紫黑乌青,像干枯的树干。
“她怎么会……在死前吃下这种东西?”
“什么东西?”
“夺气髓,民间邪修所制,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吸食主人的生命力。说是寄生的妖物也不为过。”
“她为什么要吃这个?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邢青简若有所思,喃喃道:“倘若她想吃的……不是这个呢?”
一个想借助丹药保命的凡人,一个想置人于死地的仇人。
花三娘认为自己受了青睐,能借丹药保命,却不想受那仙法蒙骗,误食了这夺气髓,被那东西吸干气血而死。
能让花三娘极为信任的并吞下丹药的,想必是仙家名门,而这方圆百里最大的仙门,不正是清平宗!
邢青简心中发寒,连一刻也等不得了,想将事情禀告给师父。
不急,不急,现在正是证据最充足的时候,得先把事情调查出来,才好细细告知师父。
魏逢茗在山门口打着转,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回去,自己这副鬼样子怎么回去!
头上沾的全是枯枝碎叶,肩膀上,脖子上全是抹不净的细小砂砾,衣服碎了好几块,血迹斑斑,幸好是黑色的,血迹难分辨,只是有股血腥气难以忽视。
在山下徘徊许久,上街的人多了不少。
魏逢茗偷了两件衣服,将原来的衣服换下烧掉,又找了个废弃院子,弄了点水将身上的砂砾冲掉。
头发沾了干结的血,魏逢茗洗了好几遍,才把身上那股难闻的血腥气洗掉。
十里街的人们陆陆续续起床了,炊烟袅袅,借此机会,魏逢茗也生了把小火,将头发烤干,束在脑后,顿时清爽多了。
活动了下脚踝,疼痛已经差不多消失。
从吃了那颗玉神丹开始,自己的身体以飞快的速度愈合,现在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就是口中发涩,那颗丹药真是苦。
自己若听了叶连笙的话,早早吃了玉神丹,只怕跳崖时便死了,可自己若跳崖后宁死不吃,现在也已经死了。
叶连笙为什么要把这药给自己?
魏逢茗久在江湖,清楚人之间最牢固的关系便是利益绑定,除了那位封娘子,自己何曾还受过别人的什么情?她平生最恨亏欠别人,仇人忽赠了一颗保命丹药,难道自己就会放过他?
当然不可能。
可若自己想想办法,教他死得干脆利落……
不行!自己父母死得那样痛苦,她凭什么让仇人死得轻松!
回过神来时,魏逢茗才发觉自己竟因这件小事纠结了许久。
她发觉发梢烤焦了一点,连忙离火焰远了点,抽出两根木柴,火焰当即小了些。
搓着头发,瞧着那跳动的火焰,她忽而想起那张燃烧的符纸。
那名伪装成士兵的妖精,替她烧掉了符纸。
又想起花三娘扒着崖边的样子。
“他找到了吗?”
“找……找到了。”
谁在找我?花三娘这样说,会不会只是想撒个谎,引的自己心神大乱?
难道从上山之日起,就有人找到了自己?那个人清楚自己的身份,自己上山的目的,也许自己这几天的活动都在他的注视下。
如果花三娘说的是假的,那便无所谓,可若是真的呢?
她心中惊疑,看向四周。
废弃院落一望便望到头了,自己已事先检查过,一个人都没有。
她抬脚铲了点松土,熄灭了火焰。
伤已经好全了,她速冲几步,攀上院墙。
有没有人在监视自己?
她精神紧绷,唯恐忽然出现什么人,自己行事常鬼鬼祟祟,可也怕那鬼祟之人。
忽听有人哼了首小调,从路东头的小巷拐了出来,就要路过这间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