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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帕子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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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釉药碗被摔在地砖上,寝殿内药汁味苦涩。
坐在榻上的男子乌发未束,只着黑色寝衣,搭在膝上的双手止不住得颤抖。
太监王轩忙让宫人地上拾了污秽之物,徐韵与陈常一并跪在榻边。
她稍动眼,男人面上似有青筋抽动,双肩瑟缩。
“王上……”
一小太监匆匆跑进殿内,见此景却被吓得匆匆下跪。
王轩狠狠剜了他一眼,小太监低头不敢再语。
“你二人先退下!”
男人闭眼,这话似乎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徐韵搀扶着双腿已经发软的陈常,退步转身出了寝殿。
王城上空阴云笼罩,陈常深吸了口气。
“陈太医亦知王上郁疾应是药物所致吧!。”
陈常刚迈下石阶的脚险些踩空,忙往门后瞧了一眼,随后面色慌乱地看向徐韵。
“你胡说什么?”
“我去药房一趟。”
陈常说完甩袖,丢下徐韵匆匆走开。
徐韵看着略有踉踉跄跄的人影,唇角含笑。
她正要离开,方才那小太监便急匆匆跑了出来,一头撞在她臂上。
“徐大夫,对不住……对不住。”
徐韵淡笑摇头:“你这是去作甚?”
“春莘君还侯在门外,王上……”
“阿才!”
身后是太监王轩,小太监一看忙跑出门外去。
徐韵稍俯身点点头。
王轩叹了口气,朝她走近。
“徐大夫,王上这……”
他往后看了一眼。
“咱家跟了王上多年,王上自幼去往他国为质,好不容易荣登极位,如今却恶病缠身,外还有豺狼环伺,咱家代王上请姑娘多费心啊!”
王轩说着便要跪下,被徐韵一把扶住。
她静默稍顷,开口:“王上病症不似郁疾,倒似是中毒。”
王轩一惊,眸光跃过门外。
“徐大夫何意思?”
“郑国最南方有一种曼陀罗的毒药,轻则乱人神智,重则取人性命,寻常汤药于它自是无用。”
“那姑娘可有解法?”
王轩急切。
徐韵点头,却开口道:“光凭我一人只怕误断,王上龙体金贵,徐韵亦不敢贸然行治。”
王轩拧眉,半刻后才缓缓道:“徐大夫有所不知,这宫中能信的只怕你和陈太医了。”
他说完,似突然想起什么。
“陈太医在王上身边侍奉多年,难道……”
徐韵打探过陈常的医术,曼陀罗之毒虽隐蔽难察,陈常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
“王上身上的毒只怕已入骨,好在药量不多,换血即刻。”
“换血?“
徐韵点头。
“且需至亲之血。”
“可有其他法子?”
换血之法凶险,若有闪失,只怕难保患者性命,无人敢将一国君王的命放在其上。
“医中古籍中有记载,生于云巅之处的三日莲可解万毒。”
无人知晓何处为云巅之处,而古籍上所记只开三日的莲花世间亦无人见过,纵有心亦无力。
虞棠被削位后便一直被关在前朝旧宫之中。
满地朽叶的院中矗着一口枯井,井口已被人掩住,爬墙的青藤已经掉光叶子,灰褐色的枝条如虫蛇盘旋,孤零零地挂在墙壁上。
远处,放在门口的馒头已经生出霉点。
赵奕退开让宫人打开了门。
推开门,屋舍潮湿泛着一股霉味,断腿的榻上传来女人微弱的咳嗽声。
“何人擅闯?”
女人支起身,不过几日,面上便已沧桑不堪。
“娘娘!”
虞棠面容病白,眉威却有逼人之势,冷冷扫过赵奕,她忍着病痛起身。
“你来做什么?”
女人倚榻坐下,布枕边露出一角信纸,被其不动声色地掩在衣物下。
“我来是有话要问娘娘。”
“哼,我虞家不全成了你的阶下囚,还有何话好问?”
赵奕屏退宫人,唇角稍稍勾起。
“此话慎关虞家生死,如今王上尚念旧情,迟迟未下虞家的罪,还望娘娘细言。”
虞棠甲盖扣紧,她深知文起为人,如今还留她和虞家的性命,已是念着旧情。
她冷哼一声:“他文起想亡虞家,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女人不复那日在华阳殿中,语气颇硬。
赵奕倒没去理会其中嘲讽,只是步至一旁道:“娘娘是否还记得涠洲之乱?”
虞棠面色本就惨白,闻之愈发难看。
“前些日,廷尉府追查涠洲军械失窃案竟意外抓到一曾参与涠洲之乱的疑凶。”
赵奕续道。
“你这话何意?”
赵奕双眸轻转,女人面上异动早已落入他眼中。
“那人供出当年涠洲之乱是虞家与郑国勾结”,他止住,踱步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画册,继续说道,“妄图夺权谋反。”
“胡说!”
女人的声音带着些凛冽,许是太过用力,她勾下身猛得咳了起来。
此罪一旦落在虞家头上,那虞家上下必死无疑。
“涠洲之乱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娘娘就不好奇那人为何偏偏在此时出现?”
十二年前涠洲之乱,郑国下令阻止文起回祈国继位,涠洲本属祈国地界,可当文起千辛万苦进入涠洲时,郑国人竟也轻易混进了涠洲,在涠洲城内大肆屠杀,更是以城中人的性命作威胁,令涠洲城交出文起。
涠洲郡守叛变差人四处寻找文起的下落,若无周寅替他遮掩,文起许不能出涠洲城,文起为还恩周寅,留下信物,许诺继位后封周寅为官。
彼时周寅不过是涠洲城外行商小贩,救他不过是为郑人许下的那万两黄金罢了,文起刚出城便被郑军追上,若无虞安候相救,只怕早已命丧黄泉。
当年涠洲郡守的部下早被论罪斩杀,而如今自投罗网的那人只怕是背后之人推出来的遮羞布。
“不可能!”
虞棠面色白中泛着青,双眼无主。
“我虞家要是对其真有二心,我与他便不可能结为夫妇。”
“虞家与此事是否有关,全在于娘娘,若被别人做了替罪羔羊,虞家可就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了,娘娘就甘心为别人做了嫁衣?”
“不可能……你凭何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向赵奕。
“娘娘以为虞擎为何会知你腹中胎儿有疑?”
女人脑袋轻垂,突然冷笑了一下。
“他文起不过是想过河拆桥,就算我真知内情,他会放过我虞家?”
“千古骂名,株连九族,这些真是娘娘想要的?”
女人无声,像在思虑,许久后抬头看向赵奕:“我要见文起。”
榻上朱纱帐轻摇,殿中木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徐韵俯首曲膝跪地,双手呈着药碗。
榻上男人起身,却未接过她手中汤药,双眸比前些日要清明了许多。
“王上,奴家伺候您喝药。”
王轩接过徐韵手中的药碗走至文起身边。
文起单手接过王轩手中的药碗,沉眼打量了一眼充斥着苦涩的药汁,一口饮尽。
“赵奕官列九卿,却愿娶你一白身女子,你为何要拒下?”
男人眉下双眸深如渊海,似要将人皮下神识吞噬殆尽。
徐韵沉一口气,抬头对上男人双目:“若能靠己身扬名立世,为何要屈身贪慕一点荣华。”
男人似有些惊诧,朝她凑近了些。
“王上。”
太监阿才躬身行至殿内:“赵大人到了。”
文气点头,直起身,扫了一眼徐韵:“都退下吧。”
徐韵点头起身,后退转身,出了殿。
金瓦青檐下挂着一层寒气,从阴云中渗出的白光搭在朱色圆柱上透着凋诡,赵奕早已侯在殿外。
她淡淡朝其扫了一眼,男人没有看她,其身后一女子裹着面巾,朝她静量了几眼。
突然女子倒地抽搐,面巾散开,露出一张颇为狼狈的面容。
“这是……”
王轩急得双眉紧蹙。
“快来人,快来人。”
“让一下。”
徐韵朝女人走去。
赵奕神情微愣,后退两步为她让路。
徐韵搭住虞棠脉腕,心底猛然放沉。
她拔下头上的钗,一把割破指头,滴到了女人的唇上。
“帮我把她双唇打开。
一宫人匆匆忙忙掰开女子双唇。
“替我寻些蛋黄过来。”
半个时辰过去,虞棠服下了生蛋黄,气息稍匀,被宫人带入了偏殿。
帕子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被递到了徐韵眼前。
徐韵抬头,静默半晌,接过帕子:“多谢。”
她起身离开,全然不顾身后那道目光,自然不能发现男人眼中愁绪千重。
低矮的小榻边,只点了一盏红烛。
赵奕刚走至文起身侧便被禀退至屏风外。
若文起不去郑国为质,虞棠与她该是青梅竹马,文起到底对虞棠是有几分情谊的。
“说吧。”
躺在榻上的女子眼睫稍动,缓缓挣开了眼。
“寡人始终给足了你妻子的体面,你为何要如此回应寡人。”
女人眼角挂着泪,起身,扶在榻边。
“体面?你与异国之女育下子嗣,筹谋接他回宫继承大统,而我却只能顶着王后的躯壳在这宫中无依无靠,这就是你的体面。“
文起面色稍紧,随后又放缓:“他继位照样奉你为母亲,你有何不知足。”
虞棠冷笑,身体尚未恢复,言中气虚:“知足?你文家的男子可真会巧言令色。”
文起摩着衣袖的双手暗暗握紧。
“是你所想。”
她勾着唇,面上带着强撑的挑衅,可瞧着男人枯白面色,那点快感却渐渐从脸上褪去。
依照文起体内的毒性,症状断不可能如此严重,只怕还有心疾之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