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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琼筵将启可愿赴宴 赤/烛遗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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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中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唯有自四面八方涌来的天音,此音如千百人同声开口又若一人分饰千角,汇成一句意味不明的问询:
“琼筵将启,仙酿已温。可愿赴宴?”
宴?什么宴?
这话问得突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旖旎与诡谲,谁敢轻易开口?
旁人不敢,有一人敢。
凤翎宵率先打破沉默:“若不赴,又如何?”
天音无应,只再问一遍。
凤翎宵也追问:“我问你,不去会怎样?”
天音仍是不理一遍接一遍地问,起初还存几许飘渺的仙气,到后来只剩催命般的压迫。
众人耳边回荡的全是那句“可愿赴宴”,一声盖过一声,有弟子用灵力封闭听感,然而声音竟又钻入自己灵台以心声发问,实叫人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我愿。”
众人心中皆一跳,这声音是……凤翎宵!
话音刚落,凤翎宵便消失在原地。
江却微紧随其后:“我愿。”她也消失了。
大姐三姐怎么都没了?萧骊山一急顾不上想了,张嘴就喊:“我也愿往!”
陆启明还没来得及以领事之名对众人告诫,顷刻间结义中就没了三位。天音催得更甚,人群中恐慌也在弥漫,眼下别无他法,只得赌一把了。陆启明也道:“众弟子且随我来,愿往。”
姜天宛、谢朝游、李悬河等人身形几乎同时消散。
转眼间,玉京几个最能打的全没了影,余下弟子们茫然四顾。
“那咱们……”
“去呗,还能怎么着?”
“可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陆领事他们都去了,你还怕什么?”
是这个道理,众弟子纷纷都做出回应:
“愿。”“愿。”“愿。”……
方脸反不急着开口,他仍在回味着方才那一巴掌,手心那行字,那双震慑的眼睛。此刻生死攸关之际,正是展现他温柔与可靠的时候。
他找到小哑巴,贴了过去,粗剌的嗓子都放得柔和了:“跟紧我,知道吗?咱们一块儿说。”说完还朝小哑巴眨了眨眼。
不是,这小哑巴啥眼神啊?
方脸本以为小哑巴会被他的体贴打动,而后感激涕零,哪知她看了自己一眼,跟看忽然发癔症的人似的。
正要质问她,谢芳棠已移开目光,抬手指尖先点自己再指虚空,双手合十贴颊,闭目一倾,最后朝前一送。
愿往。
她也消失了。
方脸一咬牙:“我……我也愿意!”
至此,塔中再无一人。
一场本应无人赴约的盛宴,终于等来了满座宾朋。
……
再睁眼时,众人以为产生了幻觉。
立于阶前纵览全场,绛霞色红绸从各大主殿一直铺到山门,囍字张贴各处,天上时不时落下一阵粉白相间桃花雨,一派良辰美景,好比天宫嫁娶,风月缱绻。
这是——
玉京十二宫。
却又与他们记忆里的不同。
他们的玉京虽败犹存,生机几绝而倔强着存在一息,眼前的玉京宫宇华堂锦簇,却隐隐透着大厦将倾前的颓靡。
不过……
玉京乃仙家之地清修场所,何曾有过这等事?弟子们竟忘了害怕,反倒生出几分兴致:是谁的婚事啊?能让玉京这般大张旗鼓?
他们随那些陌生的弟子面孔一起入了席,假装端起酒杯喝,却借着杯沿的遮挡悄悄打量着四周。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也出不去,不如先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众玉京弟子们起初还绷着,周围的陌生弟子们倒是很自然地吃喝谈笑,偶尔朝他们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渐渐的他们心中的慌措也松弛下来。
旁边一桌有个弟子将他们这几桌的人看过好几遍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几位同门面生的很呐,不知是哪一宫的弟子?怎的这道袍样式与我们不太一样?”
众人手中的酒菜瞬间不香了。
萧骊山才夹了一块肉塞嘴里,被这么一问这桌全沉默了,他咀嚼声都不敢放大。
陆启明已想好应答,准备扯个外门弟子的谎:“我们是——”
却有姜天宛抢在他前,一本正经着胡诌:“我们是交换生。”
“交换生是何物?竟从未听说过?”
姜天宛:“现在你听说了。”
“我们是玉京从隔壁宗门借来的临时凑个人数。你们掌门说来吃席的越多新人越有面子,故此我们便来了,只是我宗道袍还来不及换,将就穿穿吧。”
陆启明接上:“是了,瞧瞧我们这几桌的菜都比别桌多两道,这就是交换生的排面。”
那弟子看看他们这桌,又看看自己那桌:“没看出来啊。”
“那是因为你离得远,近看就明显了。”陆启明一脸真诚。
那弟子将信将疑端着酒杯走了,边走边摇头:“什么交换生,不就是一群打秋风的过来蹭饭!还说得煞有介事。”
萧骊山耳朵尖着呢:“蹭饭怎么了?再说仙家蹭饭怎么能叫蹭呢,这叫随喜!”
那弟子已经走远了。
主持婚仪的老头往台上一站,衣冠楚楚须发飘飘。
底下有玉京弟子认出来,呦,这不是第五十七代掌门么?也是见着活的了。
按照记载,这位掌门在位时玉京尚未经历那场浩劫。后来那场大劫究竟为何,多年来宗门对此讳莫如深,藏经阁里翻烂了也只找到几句语焉不详的记载。
如今看来,其中变故莫非就在这场婚宴里?
掌门的开场白果然没有辜负他那一把年纪,先是追思历代祖师创业维艰,再是感念当今天下太平来之不易,接着勉励年轻弟子勤修不辍不负韶华。
前排弟子还能强撑着保持恭敬,后排已经开始闭眼磕头了。
底下人的神都要走光了,第五十七代掌门可算慢悠悠晃到了正题。
“今日婚仪非同寻常,尔等皆知我玉京开山祖师仙逝前功行圆满,早已得道登仙。然则祖师虽身在天界却心系宗门,今祖师以其意志入凡人之身与凡尘结一段姻缘,方可了却其中因果。”
掌门抬手往虚空一划,一道通体剔透的冰棺便凭空出现,白发青衣的女子静卧其中。
“此人乃赤/烛遗裔之祖,也是天地间第一缕赤/烛之气的源头。如今虽已沉寂,但其命格中蕴含的时空之力,仍可助我玉京筑就登仙阶开启通天之路。”
这在玉京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因着司夜绝那则预言,玉京为之着魔。这些年来,玉京四处捕杀赤/烛遗裔,抽其血炼其骨以夺日月之力。可如今末法时代,赤/烛遗裔步入日薄西山之境,日月神力也越来越弱。
而以掌门为首的激进派想要一蹴即就,便将注意打到了源头身上。
“什么!”萧骊山心直口快,“人都不在了还要冥婚,这不就是吃绝户吗?”谢朝游忙去捂他嘴,相顾左右有无被旁人听到。
开山掌门已然成仙,他自是不需要这段姻缘的,是玉京需要。
我欲取你所有之物,故娶你为妻。既成连理你的便是我的,力量也好,血脉也罢,连同你这个人,从此都归了玉京。
你愿也好,不愿也罢。
反正你躺在冰棺里开不了口,说不得一个不字。
“不过——婚礼之前尚有一事未了。”
广场上的私语声平息下来。
掌门冷笑:“今日排场甚大,竟也叫有些不开眼的混了进来,赤/烛遗裔胆量倒是不小。”
“赤/烛遗裔?混进玉京?”
“真的假的?这也太大胆了吧!”
“不会是来捣乱的吧?这婚礼可是初代祖师的事……”
“来的正好,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来一群给它们杀成血雾!”
兴奋与暴戾交织一处,众人纷纷左顾右盼想找出赤/烛遗裔立个大功,功利心驱使下,甚至质疑起身边人的真实性。
方才跟姜天宛他们搭话的弟子浑身打了个激灵,机会来了!他立刻以灵力传声:“掌门!弟子有事禀报!”
掌门颔首:“说。”
那弟子直指陆启明一干人,振振有词:
“这伙人形迹可疑!弟子瞧见他们道袍样式与咱们不同,便留了个心眼问他们是哪一宫的,他们支支吾吾答不出来,最后编了个什么交换生的谎来唬弄我,哼,真当我傻!弟子斗胆,怀疑他们就是混进来的赤/烛遗裔!”说得好么慷慨激昂,仿佛为宗门立下多大的功似的。
老四原本坐在方脸旁边,半耷拉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这人平日里最是嬉皮笑脸,跟谁都能插科打诨,可那句他们是赤/烛遗裔的话钻进他耳朵时,他脸上的笑就消失了。
“赤/烛遗裔?”他眯着眼,慢慢悠悠地说,“放你爹的狗屁。老子堂堂正正玉京弟子,轮得到你在这儿满嘴喷粪?再瞎叽叽,老子打得你亲爹都认不出来!”
无论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的玉京弟子,这下都被老四惊住了。
那举报的弟子被骂傻了。玉京修炼多年,他竟从未、从未见过如此粗鲁之人。
方脸心里偷着乐得要死,面上却假装正经,他伸手按住老四的胳膊,摇摇头一脸不赞同:“老四,言语不可如此粗俗!咱们行的端坐得正,何须与人争口舌之快?”
他默默给自己方才的表现打了个满分:临危不乱进退有度,既维护了兄弟又彰显了涵养。他声音那么大,小哑巴一定听见了吧,他现在是多么光明伟岸,值得托付,小哑巴一定更为他着迷吧。
“你搁这儿跟我装啥呢?”老四斜眼看他,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这还是他认识的方脸吗,“平常浑话说得最多的就是你了。上回是谁在膳堂里说新来的师叔屁股大?上上回是谁在戒律堂门口说执法长老那张脸是被人踩扁的馒头?”
方脸的脸唰地红了。
“还有上上上回——”老四掰着手指头。
方脸赶紧去捂他的嘴:“行了行了,闭嘴!现在咱们要一致对外,不是内讧的时候!”
老四被他捂着嘴只得含混不清地“唔唔”了两声,眼神里分明还在骂着“你装你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