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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天地不仁万物刍狗 爱,恨,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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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芳棠着急忙慌东躲西藏。
一道剑光落下,正朝她头顶劈来她往左一滚,躲开了。又一道,她往右一扑,又躲开了。
第三道,她刚爬起来,脚下却不知被哪个遭瘟的脚给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
正撞上一柄迎面刺来的剑。
她闭上眼。
可那剑没有刺下。
有人从天而降,揽过她的腰带进怀里。那人带着她往后一退,退出那片剑雨笼罩的范围。
谢芳棠睁开眼,姜天宛的侧脸即在眼前。
“当心些。”
姜天宛松了手,转身便走。衣袂翻飞,重新闯入那片剑雨之中。
谢芳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待姜天宛离开她很远了,谢芳棠僵直的身躯方能动弹。先是手指可以微微蜷曲,再是试着抬起臂膀,最后她原地跺了几下脚,压制确实是解除了。
谢芳棠轻轻吸了口气,眼帘垂下遮住眼底翻涌情绪。
下一瞬,她的思绪被打断。
她感受到另一个人的目光,如芒刺背。谢芳棠抬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是江却微。
江却微正看着她。
隔着刀光剑影,隔着昏黄的虚空,江却微瞳孔将谢芳棠望尽眸底深处,以致敬这场久别经年的重逢。
谢芳棠有一丝不自然,被自己的脸这样直晃晃盯着实在别扭,但她却未躲。
坦然自如回视过去,不恼不怒不气。
江却微先别开了目光,手中玉清瓶的光晕又黯淡了几分。
姜天宛的手终于触到了那杆旗。
一路闯过来,她自己数不清挡了多少剑破开了多少道光,手指握住旗幡幡,往外一抽——
旗,落了。
只待阵法破,试炼止,众人归位。
然而昏黄笼罩四野,虚空依旧没有边际。
众人脸上的喜色还来不及展开,就被这沉默压了回去。
“怎……怎么还没散?”有人小声问。
没人答得上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
光。
金色的光,从四面八方飞来,朝着第七十代掌门所在之处汇聚。
一道落在他左边,化作一道虚影,肃穆而立,披甲执剑。
一道落在他右边,又化作一道虚影,眉眼低垂,拈花含笑。
一道落在他身后。
一道落在他身前。
一道落在他上方。
越来越多。
金光如雨,人影如林。一道接一道,一道叠一道。每一道落下,便有人影凝实。
一道踩着另一道的肩膀,一层叠着另一层的头顶。最下层人影最多盘膝而坐,层层往上抚须凝眉,再上面愈高愈少御剑凌空。
以人身垒成无形宝塔。
一丈。
三丈。
五丈。
九丈。
众人仰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座由历代掌门虚影垒成的九层金塔在眼前拔地而起。
每一层都是数位玉京掌门,每一道身影都凝实如生,每一双眼睛都俯瞰下方渺小的后来人。
那是玉京的气息。
是千载传承,是薪火相传,是一代又一代人将自己铸成基石,托举起后来者的那条漫漫长路。
九层宝塔,巍然立于天地之间。
当第九层最后一道人影落定,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第九层之上,还有一道身影。
他没有站在塔上。
他浮于塔尖之上三寸,双手结印,指尖朝上,掌心向天,是一个祈祝祷天的姿势。
那手势轻若无物,却仿佛托着整座九层宝塔的重量。
他就那样悬在最顶端,成为这座九层人塔的塔尖,也成了这片昏黄天地中唯一的焦点。
他不是仙。
仙还在人间。
他已经在人间之外。
他紧闭双眼像是在等,在等一个轮回。
可当他睁开眼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双眼里,无苍生悲悯,无天道无情,盛满了人间:爱,恨,贪,嗔,痴,怨,求不得,放不下。
最浓的情欲,最深的执念,最烈的火,最软的柔……人世间所有能烫伤人的情感,都在这双眼睛里被灼烧,烧成堆灰,又从灰烬里燃起。
悲欢离合,喜怒哀乐。
贪嗔痴怨,一眼万年。
原来仙人落凡尘,情至深处是无情。
他是谁?有人喃喃问出口,问完又发觉自己说了傻话。
垒成这座塔的是玉京历代掌门。
那站在塔尖上的,自然是玉京的第一代掌门。
初代掌门竟是这样一个眼中有万丈红尘的人。
怎……怎么会是他?
谢芳棠认得那张脸。
可那张脸,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是初代掌门。不该站在那九层塔尖。不该——
她的目光从人群中去逐那人。
那个人也仰面望着塔尖身影,凝望久久睫毛才眨动一下,似确认过什么又压下了什么。
先是离他最近的一个弟子,本被这玉京掌门大满贯齐出阵场面惊得下巴要掉了,想要招呼身旁人嘴碎几句,随意扭头一瞥,就这一眼,那弟子的目光便移不开了。
他不可置信地在那人和塔尖之间来回看了八百遍,越看越惊惧,浑身都抖得厉害。他抓住旁边另一个弟子的手臂,带得另一位弟子也在抖。
另一个弟子顺着前者的目光看过来,也是看了那人一眼,又看塔尖一眼,再看那人一眼。
再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相熟的,泛泛之交的,萍水相逢的所有人视线都在他与初代掌门的脸上比较。
不知是谁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
“哦呦,他不会是初代掌门在外的私生子吧?”
这不方脸的声音吗?
在场诸位皆是修士,此刻若有人悄悄放个屁都能立马被辨出方位揪出来,这等小声发言自然是传遍全场了。
玉京弟子们耳朵都竖起来了。
一个精瘦的黑皮弟子冷嗤:“荒唐。初代掌门飞升一千余年,如何能有这般年轻的子嗣?血脉之说,也隔得太远了。”
“那可说不准。”方脸的好哥们儿老四适时插嘴,话语中是浓浓的探究兴致,“我修了这么多年面相之术,头一回见着两个人能像成这样。这要是说没点渊源,我当场把这双眼珠子抠了。”
那黑皮弟子瞥他一眼:“你倒是说说,千年前留下的血脉,如今该是第几代?便是曾曾曾孙,也不至于长得这般相像。我见过祖孙四代同堂的,三代往后就没剩几分相似了。”
老四:“阁下可曾听闻过返祖现象?”
黑皮弟子:“返祖返的是血脉,可不是脸模子。你若是能修成初代掌门三分之一的境界,再来谈返祖也不迟。”
老四笑嘻嘻摊开手。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罢了,你倒好一本正经地跟我论起道来了。”
黑皮弟子鼻子里哼了声,就背过身不再搭理他。
怎料方脸脑子灵光一现,又有了想法:“说不准是初代掌门亲生的呢?”
老四“噗”地笑出声。
所有人则当即都用一种“你是不是脑子坏了”的眼神看着他。
方脸不管这些,他眼里都在冒光,越说越来劲:“你们想想啊,万一初代掌门当年用了什么秘法生的呢?”
黑皮弟子觉得方脸一派胡言简直不堪入耳:“秘法?你倒是说说看,这世上能有什么秘法能让一位飞升千余载的前辈,千年之后生出个二十出头的儿子来?若非他是将自己封于某处洞天,闭关千年养胎才诞下此子?浑说也要有个度吧,方敛师弟。”
有人接茬:“要我说啊,亲生的也不可能这么像。你见过谁家儿子和老子长成这样的?一点偏差都没有,这是捏泥人吗?”
是啊,亲生父子不可能如此相像,便是世间血脉传承总要掺进母族的痕迹,哪能完全复刻?
方脸再次心生一计:“转世!肯定是转世!”
“转世?”黑皮弟子又忍不住开口,“转世走的是轮回道,魂魄都洗过一遍了,相貌能有个五六分相像便算缘深,你见过转世之后连鬓边两撇白都还在原处的?”
众人对比了一番,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会不会是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也不可能这么像,尸体又不是照着样子捏的。”
“那就是夺舍!”
“滚啊,你这更是扯淡。”
“那是什么?总不能是托梦托出来的吧?”
“托梦能托出个活人来?你给我托一个试试?”
众人这么争执一通,有关初代掌门的猜测是众说纷纭。有坚持血脉传承论,有咬定转世轮回论,有相信分身下界论,更有甚者提出“因果化身”、“道韵显形”之类的玄之又玄的说法。
越说越好笑,笑着笑着,又忍不住去看那位同门。
只是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整座塔浮起,朝向他们压下来了。
历代掌门们脸上神色各异,俯瞰底下大叫着四散溃逃的弟子们。
那场面,怎一个天地倾覆可言?众人只觉自身渺如一粟,而塔浩瀚无垠,纳尽了天地,也收束了千载万年光阴。
所有人堕入了塔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