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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艳艳尘寰念念死生 命危,速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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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峰上玉京旗幡拂日蔽天。
一时间,天地陷入了沉寂。
陆启明看到自己的影子落进了山体间,影子里还有一个自己,在和他对视。
有弟子吓得脸都白了,问那是什么鬼。
他当即别开眼叮嘱众弟子:“别盯着影子看,小心被迷了心智。青云谷的阵法不在地上,在地下。”
这是青云谷的护谷大阵,归仙盟掌管。但凡有宗门在此插旗立营,阵法便会自行启动,将这片地界与外界隔绝开来。
渐渐青山褪去颜色,河水停止呜咽。
不知是揽月峰下沉,还是天地在上升。
浑浊的黄色雾气从地底涌出,淹没了远方的屋舍,淹没了天边的云彩,最后头顶的天空也变成了琥珀黄。
一切都陷入了昏黄,天地自此无界。
唯有玉京众人成了天地间的唯一存在。
萧骊山环顾一周,瞧得有趣:“这是哪儿?”
方脸一看表现的机会来了,摇头晃脑道:
“嘿,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咱们人还在青云谷里头呢,是这阵法把那些山啊水啊树啊的都给清出去了,腾出地方来才好打架。晓得这青云谷的阵法啥来头不?”方脸想卖个关子等人追问,然而半天没人接话,只好自己接上。
“刚刚那个揽月峰啊,叫阵眼,阵眼懂不懂?就是最要紧的地方,存着历代仙门老祖宗的魂儿!旗子一插,就能把自家祖师爷叫出来显灵,懂?”不枉他临幸前恶补了一番。
萧骊山听得一愣一愣的,惭愧低下了头,连方脸个混不吝都这般要强,看来今后他要多用功了。
“哎不过啊,这么大的阵仗,得烧多少灵石啊……啧啧,仙盟是真有钱。早知道当年我也去考个执事了,天天在这收租子,不比咱们拼死拼活强?”
却被旁边他的好哥们儿老四拆了台:“你当年考得上?”
“你说个啥呢?我只是没去考而已。我要是去了,现在仙盟管收钱的没准儿就是我了。”
方脸又觉得自己吹得有点过,赶紧往回找补:
“行行行,不说这个。反正啊,等会儿那老祖宗出来了,你们好好打,打出咱们玉京的气势来。打输了别赖我啊,又不是我插的旗。”
陆启明回头看了方脸一眼,方脸当即双手往袖子里一揣,缩着脖子往后退几步。
“我就随口说说……随口说说……”
方脸终于沉淀下来不闹腾了。
众人也下意识跟着安静。
陆启明整了整衣冠,双手交叠,举至眉心,朝向上空深深一揖。
“玉京弟子陆启明,谨以至诚,告于历代祖师座前——”
“我玉京立派千载,传承不绝。隐世百年,今逢周天盛会之期。宗门擢选英才,欲赴盛会,以证道途。”
“若蒙祖师垂怜降下意志,指点后辈弟子,光耀门楣,则吾等幸甚,玉京幸甚。若能重铸登天阶,再开青云路,亦愿以此身为修仙界开太平,续道统,不负祖师当年开创之苦心。”
他声音肃穆。
“今以青云为媒,以心香为引,恭请历代掌门,降临此间,赐福弟子!”
话落,一缕细如游丝的金光飘来,落地化为人形。只见他浓眉阔脸,束着灰白发髻,一身古朴蓝袍。
玉京弟子对眼前这位先祖并不陌生,他是玉京第七十代掌门。如今的掌门已传至第七十三代了。历代掌门的画像都挂在藏经阁东墙上,近几代的样貌还能记个大概,再往前些的就印象模糊了。
只是……
可画像上的他端坐云台,慈眉善目,仙风道骨。
怎么本人活像个隔壁山头种地的老把式?
第七十代掌门目光朝下徐徐一扫,天风掠海,水波不兴。无甚开场白,亦无“老夫是谁”,甚至连个起势都没有。
他抬手。
便是一掌。
如响而应者,诸如姜天宛、凤翎宵、陆启明等人,眼见那道天钧掌风迎面而至,瞬及身形惊鸿点影般飘开三丈开外。
后面的弟子却没这般造化。
掌印压下,十几人同时感觉胸口一窒,那双无形的大手当胸一推,众人脚下顷刻离地三尺,七零八落地往后飞去。
有人撞在同伴身上,有人跌进昏黄雾气里,惊呼声在混沌中此起彼伏,荡开层层回响。
尘埃落定后,方脸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对啊……
他艰难抬头,望着前方已经收回手势的第七十代掌门,努力回忆起过往听闻。
据玉京几位老人说,上一届遴选来的是位慈眉善目的前辈,前辈现身后,先和颜悦色地说了半柱香的话,什么“修行不易”“尔等当勉励”之类的场面话,然后一对一指点。点到谁谁上前,打斗时有来有往,每打完一场,还要细细点评,指出哪里好哪里不足,最后再温言策勉几句才换下一个。
这才叫仙家气象,这才叫薪火相传。
可眼前这位是几个意思?
方脸看着周围横七竖八的师兄弟,再看看连眼角余光都没分一个给他们的第七十代掌门,只觉得脑子里的信仰,塌了。
这位七十代掌门,咋不按规矩来啊?
一上来就无差别扫射,半句话都没有。难不成是因为……
是因为……隐世太久了,心里憋着火?
还是说,这位掌门本来就是这么个暴脾气?
方脸刚从地上爬起来,身旁有影子动了,而后袖子就被人扯住了,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他扭头一看,又是那个小哑巴。
那小哑巴凑过来,一只手扯着他袖子,另一只手还在他胳膊上摸来摸去,竟是在占他便宜!
方脸本就一肚子火。
刚才那一掌掀得他灰头土脸,袍子上沾满了泥,发冠也歪了,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偏偏这副模样,还被这个他向来瞧不上眼的小哑巴看了个正着。
方脸越想越气。
“你他爹的——”
他张嘴就要骂,话还没出口,那小哑巴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脆响。
方脸懵了。
他捂着脸,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从小到大,还没人敢当众扇他巴掌。更何况,扇他的还是个哑巴!
他听到了周围的嗤笑声。
有人小声嘀咕:“方脸这窝囊废,被个哑巴打了。”
“可不是,连还手都不敢。”
“啧,真够丢人的。”
方脸狠狠调头去找嘲笑他的人,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敢堂堂正正跟他对视,搀扶的搀扶,后退的后退,凝重的凝重,全都故意着不去看他。
方脸一张脸本来就拉得跟马似的,这下更是涨得通红,怒火烧得他两眼发直。他攥紧拳头,抬脚就要朝那小哑巴踢过去——
那小哑巴根本没躲。
她一把地抓过方脸的手,拍开他手心,伸出食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方脸一愣。
手心痒痒的。
方脸一愣,心里的火就这么着消下去几分。
他看着那颗低下的毛茸茸脑袋,猛地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哑巴,该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也是。
他摸了摸自己那张虽方却周正的脸,忍不住浮想联翩。
虽说今日狼狈了些,可底子在这儿摆着呢。这小哑巴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怕是早就偷偷注意他了。他想起从前听人说过,有些姑娘家脸皮薄,看上谁了不敢明说,就用各种方式吸引郎君的注意。
方才那一巴掌,说不定是恼他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要不她怎么谁都不找,偏偏来找他?要不她怎么打他一巴掌,又跑来牵他的手?
已经盘算开待会儿该如何严词拒绝,让她知道自己也不是那么好追的——
他正飘着,手心忽然一痛。
那小哑巴用指甲狠狠掐了他一下,像是在催他:看完了没?
待他品味过来,掌心里那些笔画,组成了四个字。
方脸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命危,速遁。
他再看小哑巴。
那不是小哑巴的眼睛。
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神韵。
谢芳棠看着方脸那张呆滞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蠢是蠢了点,但好歹把那四个字看进去了。若不是实在没法子,她怎么也不会找上方脸这么个夯货。
可眼下她被困在这具躯体里,口不能言身不由己。
方脸不傻。
这人虽说人品低下,但胜在听话。他爹从小打到大,早就把他打明白了。有些话可以不听,有些话必须听。至于哪些该听哪些不该听,全看他爹的巴掌落在哪儿。
小哑巴那一巴掌可是结结实实落在他这张方脸上的。
那句“命危,速遁”绝非空穴来风。
更别提他自己也觉察出方才那掌扫过来的不对劲。
“快离开此地!这个掌门是假的!他想要杀人!”
声音在一地狼藉中炸开,惊得所有人齐刷刷抬头看他。
有弟子面露骇然,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可退了两步之后,又忍不住质疑。
这家伙的话能信吗?
这可是方脸!这话是从方脸嘴里说出来的?
那个平日里偷奸耍滑,嘴碎又小气遇事第一个甩锅的方脸?
众人将信将疑。信的那几分,也不是信他,是信自己的命。
可信也好,不信也罢,当一抹剑光擦着肩膀飞过升起一篷血雾后,所有人都在往后退。
姜天宛没有退。
她飞身就朝阵眼急驰而去,那里插着玉京的旗幡,只要拔下旗幡,阵法自解,众人便能离开这片混沌。
可她刚动,第七十代掌门的身影也动了。
七十代掌门抬手五指张开,朝虚空一按。
刹那间,昏黄天幕被撕开缝隙,从中穿出成千上万条冰锥,冰锥坠落途中化作万千柄剑,剑尖悬下举众人头三尺处,只待那只手往下一压,便是百人万剑穿心。
千丝剑雨。
艳艳尘寰,念念死生。
凛冽成冰的杀意铺天盖罩来,姜天宛不得不回剑格挡,大开大合接下三五道冰剑,却有更多顺往而至缠得她寸步难行。
“我来!”
陆启明纵身而起,湛卢出鞘,横扫一片。他落在姜天宛身侧与她并肩,合力杀出一条生机。凤翎宵、萧骊山二人随其后一左一右迎来,挡下从侧面袭来的冰剑。
“走!我们拖住他,你去拔旗!”
姜天宛点头,身形再起。
其余弟子也纷纷出手。有人祭出法器,有人结阵护持,有人以身为盾挡在同伴身前。
萧骊山长剑递出,使出玉京“星雨剑诀”第二式,剑尖如灵蛇吐芯,星雨落时,撞碎一柄柄冰剑竟也不歇,继往撒向第七十代掌门。
掌门于漫天星雨中轻轻一拨,摘星剑诀二式的威力便这样将拨去了。
萧骊山心神恍惚。
他勤学苦练半年余载星雨剑诀,方才特意使出被称为杀招的第二式,就是为了速战速决趁机在众人面前亮亮眼,却被人如此轻描淡写消去。
可战场上一丝一毫松懈不得,愣神功夫,萧骊山被几记剑光击中坠地。
“七弟!”
陆启明大喝一声,偏偏此时阵容已成他更是主心,离也不得。
凤翎宵在这时出了剑,单剑直取七十代掌门两肋。又在剑尖离他不过一尺时,侧转擦过,原来是虚晃一招,右手指尖掐了个诀打向他后心!
自然是打不中的。
因为那记灵光直接穿过了第七十代掌门的虚体,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萧骊山一陨,凤翎宵此时的出击又让陆启明身侧露出空隙。
待谢朝游与李悬河惊觉,想上前做补救,为时已晚。
七十代掌门袖中气劲打在了那处缺口。
防御之阵瞬间崩散。
七八道身影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散飞落到昏黄世界各处。口中吐出几口鲜血,挣扎着却还是起不来。
整个场面乱成一团。
江却微立在人群后头,手持玉清瓶引出灵光落向受伤的弟子。可那灵光也总是慢上半拍,有些已经被人拉起来了,她的灵光方落在他方才躺过的地方。
萧骊山内心的愁惨慢慢平复,为他治疗着的江却微脸色越来越白。
看见她的样子,萧骊山焦急道:“大姐!你快歇歇!这点小伤,我们撑得住!”
大姐想必也是伤者,灵力不济才会如此勉强,施了这么多道灵气只是止住了血,效力大大不如从前了。
江却微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穿过萧骊山,落在远处——
在那片星光剑雨中狼狈逃窜的谢芳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