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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春风暗度金鳞潜渊 “你是想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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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翎宵出外差回来这天,春和景明,风和日暄。
她并未先去鉴功坪复命,而是从山门进来,顺着石阶往上走。一路上碰见几个相熟的弟子冲她打招呼,她只莞尔一笑并不搭话。
到了石阶尽头脚下便分出几条岔道,她停下。通往太微殿那条路有三三两两的同门走在一处,闲聊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哎你听说没,太微殿那边发告示了,说那些话本子都是瞎编的,让咱们别往真人身上套。”
“听说了听说了,还说不让再印了,以后买不着了。”
“可不嘛,我昨儿连夜托人匀了一本,现在成孤本了。”
“孤本不孤本的,我就想知道,那几个人到底有没有那回事?”
“你这话问的,告示都说了是瞎编的……”
“告示是告示,我信不信是我的事。”
几个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嗓音渐远了。
凤翎宵听得有趣,勾唇笑了笑。她身在高处俯瞰玉京良莠不齐的建筑,有弟子来来往往,廊下挂着灯笼,远处传来钟声。
她站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听风,又仿佛感受着玉京的气息。
她选了条路准备走了,一抬眼和这条道上走来的人撞上面。
是和姜天宛走在一处的江却微。
江却微在看到凤翎宵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她与宵姐姐,好些日子没见了。
自那天凤翎宵跟陆启明打了一架,扔下一句“金兰情分到此为止”,转身轻功飞走。再然后,外差,走人,一条传讯也未给她发过。
宵姐姐不在的这段时日里,结义里大家该干嘛干嘛,谁也不惹谁,谁也不寻谁的仇。大家松快愉悦,不会纠葛孰对孰错,看着还真有兄友弟恭的和睦样儿。
这样挺好。这想法被她压在心底从未跟任何人说,也没往深里想。
可现在,凤翎宵回来了。
就站在那儿,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她和姜天宛。
她努力维系的平衡会不会被再次打破呢?
“宵姐姐。”
江却微站在那儿,有点不知道该迈哪条腿。
而后,凤翎宵目光下移,落在她和姜天宛垂落相挨的衣袖上。
江却微面上挂出个笑来,跟往常一样招呼凤翎宵:“宵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外差怎么样?累不累?我瞧着你人都瘦了一圈呢。”
凤翎宵:“还行。”
江却微也不在意她的冷淡,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挽住她胳膊,往自己那边带。
“走,先去我院里坐坐。瞧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喝口茶歇歇脚再去鉴功坪也不迟。”
姜天宛一旁看着,不吭声。
凤翎宵瞥了眼自己被挽住的胳膊,没挣开,江却微回头对姜天宛道:“五妹,你先去忙你的吧。我跟宵姐姐说说话。”
姜天宛“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江却微心里叹了口气。再转过头,脸上又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挽着凤翎宵向前:“走走走,我院里新得了点好茶,还没舍得开封呢,正好给你尝尝。”
门一合上,屋里安静下来。
江却微拉了凤翎宵坐在床沿,床上散着几本册子,封皮朝上,正是那几本热销的话本子,《我曾以爱为名,与你结义一场》压在最上头,“此生只要你”那页正敞着。
坏了,忘藏了。
江却微昨儿夜里躺床上翻着解闷,翻着翻着困了,便随手往旁边一撂醒来也忘记藏在枕下。
这会儿想藏也来不及了。
要死不死居然还是编排她和陆启明的那桩子事。
凤翎宵忽觉手上一热,原是一只手覆在她手上,肩上一烫,因是另一只手按住她肩上,而后凤翎宵眼前景物飞移唯余床顶帷幔。一张清丽的脸凑近了她:“我的宵姐姐,我好想你。”宵姐姐的手怎的这样凉,是受着风寒了么?
眼中泫然若泣,蓄的泪珠要落不落,脸儿又往她肩上埋。
凤翎宵被她扑倒在床上,目光越过帷幔,滑过江却微肩头,落在床榻上的话本子上,在那折角的页码上停了片刻。
然后她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窝里的人。
“想我?”凤翎宵开口,舌尖在品味这两个字。
“嗯。你一言不发便离了玉京,一句话也不同我说,我以为你也生我的气了。”
这话说的却也不是违心话。
江却微确实想她。
想那个自幼相伴的宵姐姐,想那个生死与共的宵姐姐,想那个海棠儿眷着赖着的宵姐姐,想她在外头怎么样了,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好。
可真中又藏了半分假,她怕宵姐姐又闹,怕宵姐姐又跟陆启明杠上,怕这好不容易稳下来的日子,又被搅得天翻地覆。
所以她得抱紧点。
抱紧点,说几句好听的,让她消消气,让她别一回来就又掀桌子。
江却微把脸埋在她肩上,蹭了又蹭。
凤翎宵没动,就让她这么抱着。
她抽出被江却微压在身下的手,放在江却微后脑勺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
眸中浮出异样的光。
宵姐姐出了这趟外差后回来温柔了不少。
依着从前的脾气,宵姐姐回来见着她,头一件事就该是数落。
看到她床上铺摊的这些个画本子,这会儿该冷笑着开口“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的日子倒是过得逍遥”,询问自己离开的时间里可有和陆启明走得太近,最后再来一句“海棠儿啊海棠儿,你可叫我如何说你是好”收尾。
然后她撒娇卖痴,不一会儿宵姐姐气消了,再叨叨几句才肯罢休。
可今日呢?一句重话没有。
江却微泡着茶偷眼瞧她,凤翎宵则安安静静坐在桌边。
想来是我哄人的功夫见长了。
江却微心里美滋滋的,连宵姐姐都能被她哄得服服帖帖,这本事往后还了得?
她沏好茶,双手捧着递过去,眼巴巴地看着凤翎宵:“快尝尝这新得的茶叶,我试了好几回才泡出这个味儿呢。”
凤翎宵接过来,抿了一口。
“不错。”
江却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这就没了?今个儿不觉得水太烫了?叶子放多了?泡的时间短了?竟一个字都不多说了?
她的手艺居然长进这么快麽!
端起凤翎宵刚才喝过的那个杯子,也抿了一口。
嗯,确实不错。她这手艺,见长。
凤翎宵目光掠过江却微手中杯子。杯沿还沾着一点水渍,江却微喝得自然,她与宵姐姐时常共用一个杯子,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凤翎宵眼底异彩流转,很快又敛去了。
凤翎宵伸手拎起茶壶给她斟茶。
“好喝就多喝点。”
江却微点点头,接过喝了两口,抬头问:“对了宵姐姐,你这次在外头,有没有遇上什么新鲜事?给我讲讲呗。”
凤翎宵:“有的呢,我遇到了……”
江却微听她絮絮道来,继续捧着杯子喝茶。
这茶真不错。她在心中感叹,以前怎么没觉得这么好喝呢?
江却微喝了一杯,又倒一杯。喝着喝着,眼皮子渐渐发沉身子晃了晃,往旁边歪过去。
她立即惊醒。
“这茶度数比酒都深,给我喝晕了哈哈……”
江却微揉揉眼睛,想放下杯子,却怎么也没法放稳,杯中的茶洒了几滴在桌上。
“宵姐姐……”她喊完这声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茶盏从手里滑落,茶水洒了一地。
凤翎宵伸手接住了江却微。
“想我?”她轻呵一声。
“那就多睡会儿。”
江却微没听见,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二月初八,惊蛰已过,春意渐浓。这一日,便是遴选之试开启的正日子。
天光未亮,鉴功坪上已是人头攒动。此番参赛的弟子足有数百,皆着玉京统一发放的荼白道袍,立在晨雾里如片片流动的云。坪前高台上,香案已设,青烟袅袅,庄重气象。
宣誓仪式定在卯时三刻。
往年主持这等场面的,皆是天音弟子关玄清。他往台上一站,芝兰玉树,昆山片玉,即是玉京最好的招牌。
可今年不同。关玄清不在了,长老们经商议后点了陆启明的名。
不少人私下嘀咕:这是要扶他上位的意思?
此刻,陆启明立在台上,他执了香面向众人,朗声诵读誓词,把那些冠冕堂皇的誓词念得慷慨从容。
瞧着真有意气风发,少年英才的样子了。
姜天宛目中放空视前方,这些场面话她听过太多次,早已入耳不入心,能站在这儿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一炷香的工夫,仪式毕。
陆启明放下香,向台下众人拱了拱手,礼成后从台上下来。
众人以为他会走回队伍前头去,可他却穿过人群往后走。
众人的眼睛都随他追了过去。
——那不是摇光殿的江却微所站的地方么?
就见他的视线在江却微身上打转,先是看到她衣领处的银丝边,又落到她中指上戴的戒指,嘴角翘了翘。
最后瞟一眼她胸口处又飞快移开。旁人看不出那里有一块护心镜,但他送的东西,自然知道在哪儿。
“这戒指戴着还习惯么?聚气的物件,头几日戴着会有些异样,过些天便好了。”
“那护心镜贴身戴着,若是觉着硌得慌,晚间回去垫层软绢就是。”
只若寻常关切。
他说完重新又回到队伍前面站着,敢情刚刚走过来一趟只是为说这两句话啊?
周围的人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戒指是送的,护心镜也是送的,再听他这语气,连她穿在里头的鲛绡软甲怕也是他送的。而且一件件记得这般清楚,连戴着舒不舒服都惦记着,这两人……
他们直呼话本子里写的都是真的!
有几个胆大的弟子来了精神,已经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不是说都澄清了只是结义金兰么?方脸误我!这也太明显了吧?好歹收敛点啊。”
旁边一人嗤笑,拿胳膊肘拐他:“人家这叫光明磊落公之于众,懂不懂?”
“公之于众什么呀公之于众,人家可什么都没说,你少编排。”
“没说?没说那戒指,那护心镜,那软甲,都是大风刮来的?你还在这跟我装糊涂。”
他们说得起劲,方脸正巧离的不远也能听到,他便也加入其中说得唾沫横飞,眼冒精光,可总有人在旁边扒拉他,说一句扒拉一下,甚至到后面刚讲出两个字又扒拉上了,他都没法发挥了。
他不耐烦地扭头,正要发作,却见一张清秀的小脸凑在跟前,眼眶红红的,嘴巴张张合合但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是玉京那位小哑巴。
他皱了皱眉,一把挥开她的手:“去去去,一边去,没见我正说话呢吗?有没有点素质啊?”
小哑巴被他挥得后退半步,却不肯走,手还在比比划划。
方脸嘟囔道:“遴选之试怎么还放了个哑巴进来?凑什么热闹啊……”
话说到一半,又觉得跟个哑巴计较没意思,摆摆手,转过身继续跟那几个嘀咕:“算了算了,反正放进来也是当炮灰,管她呢。”
小哑巴站在人群边缘,看看方脸说得热火朝天的背影,又望一望姜天宛和江却微并肩而立的方向,手慢慢垂下。
陆启明浑然不觉那些个动静,依旧笑容矜持一副清贵做派。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山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遴选之试的试炼场设在百里外的青云谷,这一去,少说也得三五日。
走了一会儿,姜天宛随口一问:“我给你的那些一件没见你戴,怎么,瞧不上?”
她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江却微很快反应过来。
笑着说些俏皮话:“哪儿能啊。你给我的东西,我恨不得早晚三炷香给供起来。这不是舍不得嘛,磕了碰了我不得心疼死?”
她指一指陆启明送的东西:“这些嘛,将就着用用就得了。最好的那些,自然要留到刀刃上。万一哪天我遇上了过不去的坎儿,把你送的好宝贝拿出来往身上一戴,那才是救命用的。”
姜天宛为她的抠搜劲叹服:“我都舍得把最好的留给你,你倒好,自己竟还舍不得用。”
江却微顺口接道:“那能一样么?你可是千年才出一位的金光弟子,每月的份例拿出来都叫人眼红。我要是随随便便戴出去,万一被人惦记上抢了怎么办?”语气亲昵自然,又嘴甜地捧了姜天宛。
闻此言,姜天宛立即偏过头在江却微脸上注视了两息。
但也只是两息,她目光收回。
姜天宛垂下眼,睫毛掩住眼底神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随你吧。藏没了可别来找我哭。”
她摇了摇头,只当是姜天宛脾性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