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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敛财糙人玉京通渠 我这一生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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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却微听完,没接话,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方脸一脸堆笑眼巴巴等着她发话。
“方脸啊,你这路子真多,听得我耳朵都糊涂了。不过我今天来,不是找你写新话本子的。”
方脸一听不是来给他送钱的,语气都敷衍不少:“那你来干啥?”
“我是来让你给我办点别的。之前那些话本子,传得差不多了吧?”
“还行吧,要是能再多传点更好,谁能嫌钱多?”
“行什么行。再传下去,我那结义几个往后还怎么处?你那些什么‘断袖’啊‘觊觎关玄清’啊‘连萧七都不放过’啊……听得叫人好不害臊。陆启明那厮脸皮厚,扛得住。可我其余几个妹弟呢?你让他们怎么出门见人?那些编排话本该消停消停了,之前都是你传出去的你就得负责澄清。”
“澄清?”方脸往后靠靠,双手往胸前一抄,剩下的那点殷勤劲儿也消散了,“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你自个儿想想,我这造谣的营生说白了就是卖话本子,传出去的谣言,就是我的货。你让我澄清,等于让我自己砸自己招牌!往后谁还找我买话本子?我这买卖还做不做了?”
方脸越说嗓子嚷得越大。
“这几日我生意正火着呢,话本子供不应求,灵石哗哗往里流。你这会儿让我澄清,等于断我财路啊。”
“再说了,我拿什么澄清?我说之前传的都是假的,谁信啊?人家只会觉得我是被逼的,到时候传得更凶!而且啊,什么叫都是我传出去的?你光找我有什么用,那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啊!除了头一个是我自个儿自由发挥,后面两出都是陆启明和姜天宛找上门来威逼利诱让我传的,这一个两个的,哪个是我能得罪得起的?他们让我传,我敢不传?我这小本买卖,谁来了都得伺候着!”
“你这会儿让我澄清,我要是澄清了,回头那两人来找我麻烦,我怎么办?你给我兜着?”
方脸见她半天不出声,心里更没底了,可嘴上还不饶人:“反正我把话撂这儿了——你要断我财路,我认!可你不能让我两头挨打!那不行!”
江却微拍拍手,一脸无可奈何道:“行吧,既然跟方师兄谈不拢,那我也不在这儿瞎耽误工夫了。”
方脸心里松了口气,气势又回来了几分:“哎呀,你早这么想不就好啦?咱各退一步,往后我少传点跟你有关的,行吧?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大家相安无事的多好。”心中不免为自己的大度感到得意。
江却微笑眯眯的:“我直接找能谈拢的人去,你背后那位应该挺好说话的吧?”
方脸:“谁、谁背后有人?你这说的啥话,我自个儿做买卖,哪来的什么背后——”
随后江却微手中出现一枚传讯玉符。
方脸说不下去了。
江却微划拉了两下玉符,然后往耳边一放。
玉符那头响了两声,接通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熟悉的慵懒感:“哟,今儿个怎么想起我了?”
是桃子的声音。
方脸开始梗着头数地上蚂蚁。
江却微悠哉悠哉闲聊一样,还带着点笑:“桃子啊,有空没?出来聊聊呗,关于你最近投的那几本话本子。”
那头顿了一瞬,然后桃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没了刚刚的懒散,爽快地很:“江师妹这是查到我头上了?”
“这一连串的运作太有你的风格了,不得不让我怀疑你啊。”
桃子又笑了一声,这回语气里带了欣赏:“行啊,挺聪明的。比某些人强多了。你现在方脸那儿?等着,我这就过来。”
玉符的光灭了。
江却微把玉符收回袖子里,转头看向方脸。
江却微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善得很:
“方师兄,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背后没人?”
方脸嘿嘿一笑,低头继续抠指甲数蚂蚁。
江却微往桌后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比刚才的方脸还像暴发户。
两个弟子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写下去了,二人对视了一眼,终究还是搁下了笔。
桃子捏着个账本来了,江却微冲她挥挥手:“桃子师姐,来得挺快啊。”
“怎么猜出来的?”桃子明人不说暗话,只打直球。
江却微:“所以我是猜对喽?”
桃子一脸“我早知道你能猜到”的意味。
江却微朝旁边缩着的方脸努了努嘴:“还不是因为他呗。”
方脸一脸懵,不知道怎么就扯到自己头上了。
“头一回传我跟五妹那个,用词粗糙,直接,没头没尾,就一句‘她俩不对劲’。一听就是没读过几本书没什么文化的人传的,想到哪儿编到哪儿,编完就往外扔,管它圆不圆。”
方脸眼睛一蹬,很不服气。他方敛是没读过多少书,但他自诩还是有几分文人墨客风气的,岂容她如此诋毁!
“后头那两回呢?先是‘月光一吻’,再是‘断袖旧情’,有来龙去脉又有起承转合,还有人证物证。一套一套的,跟唱戏似的。虽说是他请人来写的,不过凭他自个儿也想不到请。他那人呐老实地很,有事自己扛,有气自己撒,压根儿不会往找人帮忙那根弦上想。”
方脸第一次听到有人将“老实”这个词往他头上套,突然觉得江却微也不是那么讨厌,至少看人挺准的。
这点方脸倒是误会了,众所周知“老实”如今在年轻修士中已经是贬义词,只是方脸的词典还没更新,仍停留在老一套上。
江却微继续道:“最重要的是,这种随地捡着热闹就能琢磨出生意来,三两下铺成一条买卖路子的事儿——整个玉京,除了第一财神桃子师姐,还有谁干得出来?”
桃子听她一番话笑得开怀。
“行啊,”她冲江却微点点头,“怪不得你们那个结义能闹出这么大动静。有你这么个脑子清楚的,想不热闹都难。”
江却微拱拱手装谦虚:“惭愧惭愧。”
“方敛那点子是我出的,银子也是我出的。赚了分账,赔了算我的。”
“你今儿来找我,是想让我收手,对吧?”
江却微点点头。
桃子想了想:“收手可以。不过——”
她又想到了什么主意,眼睛亮亮的:“往后你们结义要是再闹出什么热闹,得让我第一个知道。我投话本子,也投你们。”
江却微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成交。”她伸出手。
方脸在旁边站着看傻了。
这什么情况?刚才不还剑拔弩张的吗?怎么三言两语,就合伙做起买卖来了?
想不通啊,再挠头吧。
“不过嘛。”桃子这话是对方脸说的,“我倒是挺好奇的,你当时怎么想起来找我的?咱俩之前可没打过交道吧?”
方脸抹了把脸:“说来话长啊……”
那日,方脸在屋里转一天的圈,愣是没憋出半个字来。
最后实在没法子,他把几个玩得好的哥们儿叫到一块儿,备了点酒菜,打算集思广益。
酒过三巡,他把事儿说了。
几个哥们儿面面相觑。
“传闲话这事,不是你最拿手的吗?”一个问。
方脸苦着脸:“拿手归拿手,可这回不一样啊。这回是有人盯着呢,编得不像人家不满意,我吃不了兜着走。”
另一个挠头:“那你打算编成啥样?”
方脸愁得灌了口酒:“我要是知道,还找你们干啥?”
几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出的主意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有的说编个英雄救美,有的说编个月下定情,还有个喝了点酒,张嘴就来:“干脆编他俩早就私定终身了,连孩子都有了!”
方脸差点把酒喷出来:“滚!那不成骗傻子了吗?”
正吵吵着,一直没吭声的老四忽然开口:“我倒是想起一个人。”
方脸抬头:“谁?”
“桃子师姐。”
方脸一愣。
老四说:“你忘了?她那儿经常有人找她写东西,什么书信啊、帖子啊、贺词啊,听说写得挺好的。你要实在没辙,不如找她帮忙写个话本子,你拿出去传,不就完了?”
方脸眨眨眼,觉得这主意好像……有点意思?
可转念一想,又愁了:“她肯帮这个忙吗?我跟她又不熟。”
老四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桃子师姐那人,只要价钱到位,什么都好商量。”
方脸琢磨了一会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罢了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当即去找了桃子,桃子回应手头事儿多没空亲自写,不过可以给他推几个擅翰墨的弟子,特意嘱咐他工钱这方面别太抠,方脸连连答应。
后面方脸便跟那几个弟子搅和到了一处。一个出点子,一个执笔,一个润色,一个抄录,忙得不亦乐乎。方脸每日来回蹿,不是催稿子就是盯进度,不过账本他算不明白没让他算。大家忙得脚不沾地,却乐得合不拢嘴。
桃子那边也没闲着,但凡有人在外面打探风声,她便随口提一句“太微殿那边出了新话本子,写得挺有意思”,再顺手递一本过去。一来二去,买的人越来越多,传的人也越来越广。
听方脸将来龙去脉倒完,江却微不禁感慨难怪桃子为玉京第一财神呢,就这生财有道的脑子,不得不钦佩。
江却微感慨完桃子又感慨方脸:“之前见你,觉得你挺没素质的。成天不务正业还爱受贿到处收孝敬,耍派头窝里横。如今瞧着你有了上进心,倒也不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了。”
方脸不乐意了:“你这话啥意思?瞧不起谁呢?”
江却微“诶”了一声:“不过你这文化程度,好像还是不太行。上回你贴那告示我瞅了一眼,光一页纸就错了仨字。‘缠绵’写成‘缠棉’,‘姻缘’写成‘烟缘’,还有个‘暧昧’写成‘爱未’,甚至有句什么,宝见我受你一靠子……多看几本书吧,方脸师兄。”
谁曾想,后来方脸真的看了许多书。听说他每日早起,必先读半个时辰的书,风雨无阻。起初是硬着头皮看,后来看着看着,倒看出几分趣味来。什么《玉京纪要》《仙门逸闻》,没事就翻两页,翻着翻着,竟也能写两句工整的批注了。
有好事者问起来,他还振振有词:“我这一生曾遇到过两位贵人,一位贵人指点我商路,另一位让我多看书。”
方脸渐渐也出息了,还在玉京正正经经开了个“话本坊”专写玉京那些新鲜热闹,往各殿各处散卖。
渐渐地,人送他个雅号——“玉京通渠”。
有人问这雅号什么意思,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通嘛,就是通达,渠嘛,就是水道。意思是我这人什么路子都能通,什么水都能趟。”
听的人憋着笑,点点头。
这世间的事儿,有时候就是这么有意思。
一个当初只会堵着新弟子要孝敬的糙人,几年下来,竟成了玉京小辈都得敬两分的文士通渠。
江却微那句随意的“多看看书”,阴差阳错竟成了他这一生最重要的转机之一。
所以说,人这一辈子,谁知道会因哪句话或哪个人,就改了命呢?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