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天煞仙》樽酒醅芳棠

91、玄黄造化万相归元 你不用摇人

　　这份护着，也不知道是护给谁看的。

　　不过嘛他们之间如何，江却微无意下场支教。

　　上次她为刺陆启明说那句“你那些好东西都给了谢朝游”，他当时没反驳，江却微还以为这事就翻篇了。如今看来，原是心里头全记着呢。

　　今日这般献宝似的，一件一件往外掏讲得细致塞得殷勤，像是在极力证明什么。

　　证明不是只给谢朝游。

　　证明他给江却微的，比给谁的都多。

　　江却微心里头的好笑又多了些别的，她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是觉得……陆启明这人有时候，也挺有意思的。

　　清点完东西，两个人赶在戌时前回到院中。道别完江却微正要走了，谁知陆启明又唤住她，叫她从案上取来张空白的素笺并一支细毫。

　　江却微递来，他却未接。

　　“在上面写几个字。”

　　江却微有点莫名：“写什么？”

　　“你的闺名，海棠儿。”

　　“你要这个作甚？”

　　“秘密。往后你就知道了。”

　　江却微也没再问，笔落下。

　　陆启明接过去扫了一眼，然后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偏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大姐，遴选之试那天咱们一道去。”

　　江却微挑眉：“不是说长老特许咱们不用去，老实待着思过就行？”

　　陆启明说得理所当然：“特许是特许，可你不想去看看么？瞧瞧今年的对手都是什么成色，那些争名额的弟子，又有些什么本事。知己知彼，总没坏处。”

　　“再说了，我送你的那些东西，总得试试合不合手。到时候戴上，让我瞧瞧效果。”

　　哦——这是想炫耀呢。

　　什么知己知彼，什么看看对手成色，都是托词。

　　他就是想让她戴上那些东西站在他旁边，让所有人都看见。

　　江却微也不戳破，就这么笑眯眯地应着。总归东西她是真收了，他想炫耀那就让他炫耀呗，满足下他那点小心思。

　　“行啊。到时候让大家都瞧瞧，陆二弟多会疼人。”

　　陆启明人影晃了一下，眨眼就消失在门外。

　　……

　　方脸这段时间受尽了窝囊子气。

　　就因为前阵子那档子破事，到现在还跟根刺似的扎在心上。不就是收了点儿孝敬么？多大个事？值当又鞭又罚的，还昭告各殿？简直让他这张脸在太微殿彻底丢尽了。

　　现在他走哪儿都觉得有人在他背后偷笑他，待他转过身去那些人又不说话了。连膳堂打饭的杂役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瞧不起。

　　方脸咬着牙想，等着吧，这次遴选之试他一定要拿出真本事来，让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统统闭嘴！

　　所以今个儿，他破天荒地踏进了藏书阁的门。

　　要知道，方脸入玉京这些年，对于藏书阁从来都是懒得跑的。找什么闲趣读物，托人借出来就是；修炼嘛，有师父教的够用就行，翻那些故纸堆作甚？可这回不一样了，他要惊艳所有人。

　　藏书阁坐落在玉京西北角，灰墙青瓦，独占了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外头瞧着不显，里头却另有乾坤。据说当年建阁时匠人用了叠空术，外表看着三层，内里实则打通成了五层高的通顶，书架顺着墙壁一圈圈盘旋上去，如虬龙盘根。

　　方脸大摇大摆晃着膀子踩进去，看啥都新鲜。

　　经过二层拐角却被一张蒲团挡了路。说是挡路，其实也不碍着他走过，只要他稍稍侧个身体脚再抬高些便无碍了。

　　可方脸却不乐意，受够了人给的气本就心情不美，这会儿再能叫只畜牲给他摆脸色？瞪一眼趴在蒲团上的老灰猫，口中骂骂咧咧地驱它离开。

　　老猫眼皮都没抬。它本就不爱理人，谁来赶都不动。平常无事更无人来寻它麻烦，弟子们反而纷纷都供着它，称它为“掌阁圣兽”，还有人借书前要冲它拜一拜图个吉利哩。

　　这方脸行事如此张扬傲慢，很快引来管事人斥责他“禁止大声喧哗”，方脸气得吹胡子瞪眼又不敢真正发作，只得再次窝囊着夹了尾巴匆匆上楼，心中暗暗发狠势必要惊艳全场。

　　好不容易寻着位置，方脸却又对着满架典籍发了愁，不知道该从哪本翻起。他漫无目的在书架间转悠，目光扫视间看见个人正踮着脚，伸手去够第三排的书。

　　方脸一开始没在意，想着去问问，可走出几步出去忽觉得此人眼熟。他眯着眼仔细瞅了两眼，等那人侧过脸来——

　　这不就是之前把他受贿那点事儿捅出去的，那两个新人的结义大姐吗？

　　对，就是她！叫什么来着……江什么飞的？辉？不管了不管了，不重要。

　　总之他们都是一伙的。哼，一丘之貉，没一个好东西。

　　他们结义的名头如今在玉京可谓是如日中天啊，而他却成了人人取乐的腌臜货色，实不公平。

　　方脸牙根一咬，只觉得背上受的鞭刑又开始幻痛。好好好，他正愁这口气没地方出呢，老天爷就把人送到跟前来了。

　　方脸整了整衣襟，强压下狰狞心思，摆出一副偶遇的架势往那处走去。

　　今天非得让这人吃个瘪不可，好教她知道得罪人是有代价的。

　　江却微指尖好不容易摸到书脊，怎料冒出另一只手从旁边横插过来，也搭上了这本书。

　　她歪头对上那张脸，方方正正，下颌骨宽得能开山。江却微一看就乐了——呦，这不是太微殿那个方脸吗？

　　方脸还未来得及换上伪善面目，江却微已快手先行把那本书抽出揣怀里，生怕晚一步被个方脸截胡。

　　方脸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想到江却微手速如此之快。

　　江却微没理他转身去了借书台，值守的正低头翻簿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又望见身后跟来的方脸，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方脸抱臂乐滋滋咧个大牙，等着看江却微被撅回去的好戏。

　　“借这本。”江却微把书往台上一搁，将玉牌递上。

　　值守接过玉牌点过：“这位同门，这是‘禁方别录’类的书，和你上回借了还未还的《玄黄造化篇》属同种。去年十一月借的，逾期快三个月了，你看，这儿记得清清楚楚。阁中规矩须得先还旧册，方可再借新书。”

　　江却微一愣。她想起来了，那本古籍她先前借回去翻了几天，一直搁在床头没动，这些日行动不便又忘记还。

　　江却微压着声儿往前凑了凑：“可否通融通融？我先拿回去，回头立马把那本送过来绝不耽误。”

　　值守把书往回挪，对她一脸公事公办：“这类书都是手抄孤本，整个玉京只这一册外头可寻不着。玉京有规矩的，‘禁方别录’类的书一次只许借一本，就是怕流出去收不回来。上回那本不归库，这本就出不了这道门，我实是做不了主。”眼神却往方脸那边瞄。

　　她登时明了，得，这值守原来是方脸的跟班，难怪一副秉公办事的模样，合着是故意卡她呢。

　　方脸慢悠悠晃过来，抬手拾起那本书，幸灾乐祸道：“哟，这不是那谁吗？藏书阁的规矩三年都改不了一回，有些人啊，借了书不还还想接着借，真当这儿是自家书房了？这样吧，要不你先回去找找？找着了再来，这书有我给你留着呢。”

　　这个留，彼此心知肚明。

　　似乎觉得还不够畅快，他又添一句：“若是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了也没关系，放心，我借到了肯定借你翻翻，不收费呢。”

　　江却微心中懊恼，这书实在难得她恨不得是翻遍了整个藏书阁才找出仅此一本，要是让这方脸借走，那便是肉包子打了狗。

　　但那值守的油盐不进，明显是打定主意不松口。

　　她倒也不急，紧接着从袖子里摸出传讯玉符划拉了几下。

　　方脸瞧见她的动作：“怎么，摇人？摇谁啊？你那几个结义？来就来呗，我方敛就站在这儿了，我又没违反规矩我怕什么？”

　　江却微嘴上不语，只一个劲儿划拉玉符。

　　方脸还想再补两句风凉话，却在这时——

　　“不用摇了。”

　　一道清泠嗓音从门口传来。

　　三个人同时扭头。

　　广袖拂云，白袍隐山，凤皇来仪姿，推开一扉山海色，满堂风雨静无声。

　　然后方脸的脸色就变了，变绿了。

　　来人竟是那位千年难遇的金光天才，前摇光殿主！

　　虽说现在被撤了职，可谁都知道玉京那帮老家伙对她器重得很。撤职是撤职，器重是器重，完全两码事。甚至和她的时候，语气都比对别人软三分！

　　方脸的嚣张气焰燃地正盛呢，这下可好，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滋啦一声，灭了大半。

　　但凡换个识趣点的人这时候都该知道应该溜了，但方脸这家伙，输人不输阵，还想着得找回点面子呢，硬是强撑着不肯退让。

　　江却微松了口气，冲她招招手：“确实，我摇的人来了。”

　　姜天宛嗯了声，径直走到借书台前，从方脸手中抓的书上掠过一眼。

　　“这本书，叫什么？”

　　方脸被问得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露出来的书脊：“……万相归元策。”

　　姜天宛点点头，转向值守：“刚才发生了什么，你从头说一遍。”

　　值守的张了张嘴，看看方脸，又看看姜天宛，支支吾吾的。

　　姜天宛也不催，就这么看着他。

　　值守额头上汗都下来了，最终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江、江同门要借‘禁方别录’的书，但她上回借的还没还按规矩不得再借。”

　　“然后呢？”

　　“然后……方师兄说他借。”

　　“他登记了吗？”

　　值守摇头。

　　“书现在在谁手里？”

　　值守看方脸。

　　姜天宛伸出手。

　　方脸不愿这么快败落下场，声音都硬气了：“你这是干什么？她借不了，我借，有什么问题吗？阁规写的明明白白，先还旧册再借新书，我没违规吧？你不要太过分！”

　　方脸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姜天宛道：“你没违规。”

　　“呃？”方脸看不明白了。

　　“但她也没违规，她只是暂时借不了又不是不能借。”

　　方脸被她这话绕懵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玉京藏书阁阁规第三条，值守人员不得无故拖延、刁难借阅者，违者杖二十并调离岗位。”她看向值守，“你刚才做的，算不算无故拖延？”

　　值守脸都白了。

　　方脸连忙开口：“这可跟我没关系，是他自己——”

　　“阁规第七条，借阅者不得以言语、行为胁迫值守人员为其私用，违者杖三十，记过，通报各殿。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算不算胁迫？”姜天宛似笑非笑。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我什么时候胁迫他了？我就是站在这儿说话，我怎么胁迫了？”

　　姜天宛问值守：“你说，他刚才有没有暗示你不让江却微借？”

　　值守还未说话，方脸先急了：“你看他干什么？来来来，你自己说，我让你干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干！”

　　“你什么都没干，那你急什么？”

　　方脸被她噎得火大，心一横：“说来说去她借不着，你又故意污蔑我，那这书今个儿就谁都别借了！”

　　姜天宛话不多说，摸出样物件往台上一放。

　　“这是摇光殿巡查令，我现在以摇光巡查身份临时征用这本书。”

　　方脸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走向。

　　“征用期间，书籍归属暂由摇光殿定夺。你有异议？”

　　方脸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天宛再度伸手。

　　方脸腮帮子咬得死紧，挣扎了半天，最后狠狠地把书从怀里掏出来，往她手上一拍。

　　姜天宛转身就递给值守：“登记，摇光殿征用。”

　　值守手忙脚乱地翻开簿子，飞快地写了几笔。

　　待他登记完，姜天宛把书拿回来，又拿出张素笺当场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私印，连同书一道递给江却微。

　　“拿着。”

　　江却微低头一看——

　　是一张借阅凭证，上面写着：兹因阁务核查需要，暂将《万相归元策》交由江却微保管，待原借书归还后，可凭此笺直接办理转借手续，无需重新排队。落款是姜天宛的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