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天煞仙》樽酒醅芳棠

90、菩提树下心似琉璃 山也迢迢路

　　江却微太了解了。

　　这人就是这德性，越是志在必得，越要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不屑样。好像那天音弟子的位置已经是他囊中之物，只等着周天盛会走个过场，好让所有人都瞧瞧他陆启明是众望所归。

　　灰袍长老既能保他，那自然也能保别人。天音弟子这个位置，说到底，拼的是谁入得了长老的眼。

　　陆启明有他的路数，她未必没有自己的法子。

　　“大姐。”他喊江却微。

　　江却微回过神：“嗯？”

　　“我曾经答应过你。若我当上天音弟子，便帮你重新脱胎换骨。”陆启明只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事儿她当然记得。那时陆启明说这话，自己只当是随口画饼而已听听就过了。毕竟天音弟子那个位置，离刚进摇光的他们呢，说远很远，说近也够不着。

　　“如今，你大约不用等太久了。”

　　他的嗓音如春日融水，温温淌来，含着邀功般的雀跃。

　　是在说，你看，我记得对你的好。

　　是在说，我快做到了，你高兴么？

　　是在说，我对你，终究是不一样的。

　　是隐盼着她因此更喜欢他一点，更依赖他一点，更感恩戴德一点。

　　看来他把那句“我心悦陆启明”当真了，江却微心想。

　　“哎呦，我的好二弟有心啦！那我可就全指着你了。”她语气亲亲热热。

　　陆启明抿唇微笑，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心情是极好的。

　　江却微面上笑容不变。

　　陆启明却不知道。她心里头想的和他以为她会想的，大概不是一回事。

　　可惜了。

　　脱胎换骨，她想要。

　　天音弟子的位置，她也想坐。

　　这两样，她都没打算靠等。

　　不过——

　　江却微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家不是都在关禁闭吗？

　　每日去戒律堂点卯思过，剩下的时间都被拘在自个儿院里静修罚抄，院门也出不得，连她个向来不安分的这次都老老实实蹲着没敢乱跑。怎的陆启明这厮还能跟没事人似的，满玉京晃悠，且晃到她这儿来了？

　　她更烦了。

　　惊蛰无惊，春雷未响，却起了风。软软贴着墙头檐角卷过来，卷得枝头海棠花苞阖开眼。

　　江却微懒懒枕着手臂望窗外古树出神。

　　可偏生有人不让她清净。

　　院墙传来窸窣动静，然后陆启明那张脸出现在窗头。

　　“大姐。”

　　“呃，干嘛呢吓我一跳。你这又是作甚？”

　　“走，带你去个地方。”陆启明绕进屋内捉住江却微袖摆。

　　“你疯了？我还在关禁闭呢，可没你这来去自如的胆子。”

　　“禁闭这事儿嘛，主要看怎么说。长老们让咱们思过，是让咱们老老实实待着，可又没说不让咱们出门透透气吧？再说了，你在这院子里思过，和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思过，有什么区别？都是思，换个地方而已。得了得了，看你这犹豫的模样我就知道，放心吧，这片的执事弟子我都打过招呼了。酉时到戌时，没人来查的。透完气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好么？”

　　其实江却微心也痒痒。本来成日憋在这院里就很郁闷，再经陆启明这么一劝，她就安心将规矩都抛在了身后。

　　出去透透气，也不是不行。总归她也不是犯人，就是犯人还有放风的时候呢！

　　两人并肩走着，江却微道：“对了，周天盛会之前的遴选之试是不是快开始了？”

　　陆启明嗯了一声：“二月初八。不过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怎么说？”

　　“正式大比前先过遴选之试，赢了才能拿到参赛名额，每个宗门出五十个人。玉京这边，翘楚菁英约摸占三十人名额都是内定好的，到时候走个过场就行。至于剩下的二十个，才留给普通弟子去争。这事儿在我们之间都是心照不宣的了，没人会拿到明面上说。”

　　江却微：“难怪你总明目张胆往外跑，莫不是早就得到消息为着这遴选将我们的禁闭期解了？”

　　陆启明失笑：“这倒不是。长老特许咱们不用去走那个过场，让老老实实面壁就行。只是嘛，这禁闭多我一天少我一天，有什么区别？想出来，对执事说声是遴选训练，难不成他们能真的去问？”

　　呦，这小子，还真会找漏子钻。

　　他们七拐八绕的，穿过一片林子，又沿着山溪走了小半个时辰，江却微都快记不清来路了，前头的陆启明才终于停下来。

　　“到了。”陆启明让开身。

　　江却微抬眼一看，好大一棵菩提树。

　　是真的很大。树干粗得怕是三五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撑开来遮了半边天，枝叶层层叠叠。

　　“这树……”她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得有几百年了吧？”

　　“不止。据说玉京立派之前就有了，这地方叫菩提池。”陆启明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

　　菩提树的枝枝叶叶间，挂满了红的绸带，黄的符囊，有些已经褪了色，有些还鲜艳着，在风里晃荡摇起一层又一层的花。

　　“每到元宵、中秋、七夕节，就有人来这里放河灯，往树上挂平安符。把想说的话想留的念想，写下来挂在树上。也有人用留影石，把某段记忆拓下来，放进囊里挂上去。待到来年这时候，再取出来打开。”

　　江却微摸着下巴点点头，目光回转朝下，便撞见一尊半人高的褚灰色岩石，上头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也仍能认出——定情石。

　　“俗不俗。”江却微啧了一声。

　　“嗯。”陆启明没接这茬，继续朝溪边走去，“那边是放河灯的。”

　　江却微跟过去。溪流缓缓，水清得可照见底下卵石，溪边零零散散落着些河灯的残骸，有纸的，有绢的，还有几条木制小船，想来是往年留下的。

　　“风景不错。”实在没甚可夸的，她对这些也不感兴趣，硬挤出句干巴巴的点评。

　　陆启明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留影石。他蹲下身，把那留影石轻轻搁在水面上。

　　“这是什么？”江却微凑过去看。

　　石头没有沉下去。

　　像片叶子似的浮在水面，底下纹路亮起一圈淡青色的光，然后水波开始漾动。

　　先是周围那一小片泛起薄薄的雾气，而后水雾越聚越浓，逐渐勾勒出一道隐约的轮廓——

　　江却微瞪大了眼睛。

　　轮廓愈渐清晰，显现出一个人。

　　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站在水面上方的雾气里，被雾推向岸边，与江却微面对面。闭眼仰头，嘴巴张得老大。然后，她开始陶醉唱歌。

　　“啊啊啊啊——山也迢迢路也迢迢~~~”

　　调子跑得没边儿，高音上不去就硬嚎，低音下不来就硬憋，每一个字都在破音的边缘疯狂试探，仍唱得无比忘情投入。

　　这这这。

　　是她头一回在鉴功坪唱歌大会上的献丑歌唱。

　　她脸腾地红了。

　　“你何时录的？我竟不知……住手——不对，住嘴，别唱了！”江却微伸手去捂雾影的嘴，却从脸上穿过沾了一手的水。

　　陆启明没动：“急什么，还没唱完呢，我记得后面还有一段高音？”

　　不远处，三三两两的弟子正往这边好奇地探头。

　　菩提池这边平日里人不多，但也不是没人。那几个弟子显然是被这鬼哭狼嚎的动静吸引过来的，正抻长了脖子地瞧。

　　江却微更觉羞涩。

　　现场她唱着没觉得如何，现在旁观简直要命。

　　陆启明嘴角扬起，见好就收。在水面上拨了一下，那块石头终于安静了，水面上的人形也散开，被风一吹，没了。

　　“鉴功坪那回看你唱得挺投入的，我就想着留个念想。闲来无事又琢磨了点新鲜小玩意儿——普通的留影石只能留画面，我加了点东西进去，既可以留影又能留声，还可以以水汽为媒介让它显形。”他捞回留影石翻到另一面给她看，“并且它只有在特定的人靠近时才会响，别人靠近就静悄悄的。”

　　那几个探头的弟子见没动静了，也渐渐散了，只是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眼神里全是“今天可算开了眼”的意味。

　　留影石递过来，江却微没接。

　　“不烫手。”

　　江却微斜眼笑看他，还是没接。

　　“真不要？”陆启明知她是恼了，立即放低姿态，“好姐姐，里头还有别的。鉴功坪那次只是其一，后头还有我们结义各自的糗事……”

　　江却微总算接过。

　　风从溪边撩过，含着初春水汽唤醒了清苦味的草木。

　　像是为弥补他的唐突，陆启明这次将手探入乾坤袋里。

　　掏出来一件软甲。薄如蝉翼，叠起来还没巴掌大，陆启明说这是鲛绡织的，让她贴身穿着，水火不侵寻常刀剑更伤不着。江却微捏了捏，料子轻盈如云。

　　接着是一枚戒指，银色的戒圈上镶了颗米粒大的绯色珠子，示意她戴上：“这戒指可以聚气，能让你施术时少耗三成灵力。还有这个……”

　　江却微接过来往食指上套了套，她顿住，又换到中指。戒指微微发烫，似乎是在认主。

　　“这个是青玉护心镜，作战前将它挂在胸前，遇到致命攻击能够抵消一次伤害，回头我再给你多备几块替换的。”又是一物。

　　再然后是几枚遁地符，让她遇到打不过的撕开就跑，百里之内随便去哪儿。

　　江却微看着他一样一样往外掏，给她讲用法，从软甲到法器，从护镜到符箓，最后到解毒丹、续命散、回春丸……每一瓶上都贴着标签，是陆启明的字迹。

　　江却微心里暗暗算了一笔账。

　　鲛绡软甲曾在典籍里见过，据说千年鲛人才能织出一匹，难以寻得，价格未知。

　　护心镜是紫光弟子的标配，市价三千上品灵石往上，有价无市。

　　那些丹药，少说也值一千上品灵石。

　　“这些都是给我的？”她明知故问。

　　“不然给谁？”

　　原来这才是他今日撺掇她出来的真正用意。

　　江却微瞬间换上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眼睛弯成月牙，声音都甜了几分：“二弟这是把家底都搬给我了？”

　　陆启明嘴角浅浅动了动，并未接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往她怀中塞：“收着。回头慢慢看用法，用错了可别怪我。”

　　江却微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她感觉到他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她心里头算得更明白了。

　　这些东西随便一件拿出来，都够一个普通弟子攒好几年，这便是玉京翘楚弟子的待遇麽。

　　“二弟待我真好。”她捧着那堆东西仰着脸看他，语气十分感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陆启明别开视线瞧向那棵菩提树，故作漫不经意：“用不着谢。你一个主治疗的医修，本就防御法宝少得可怜，攻击法宝更是没有。平日里仗着有人护着，不觉得什么。可真到了要紧关头，能护着你的只有自己。这些东西反正你用得着。”

　　江却微听着，忽然懒洋洋笑问：“那六弟那边呢？你把他那份也备好了？”

　　陆启明愣过一瞬：“他的，我另外备着。”

　　“你把这些都给了我，回头谢六弟若找你闹说你这个做二哥的偏心，你待如何？”

　　陆启明看她一眼，眼神透着说不清的意味。有点无奈，又像是看穿了她玩笑话下的心思。

　　“他闹什么？他那人单纯得很，不会想那么多。再说了，我给过他多少东西，他自己心里有数。给谁不给谁，给多给少，我心里也有数。”

　　江却微眨眨眼，示意他继续下文。

　　“谢朝游那个人，我比你了解。我给他东西，他收着。我给你东西，他也不会往别处想。他那个人，从来不会琢磨这些弯弯绕绕的事。”

　　江却微听完只觉得好笑。

　　谢朝游可不是他口中说的那么单纯呢。

　　她这个后来的都门儿清，陆启明跟他同窗那么多年，还能被蒙在鼓里？

　　可陆启明就是从未提过一句不是。非但不说，仍理所当然地维护，替他圆着，为他找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