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天煞仙》樽酒醅芳棠

92、谣诼纷纭素心兰襟 姜天宛，是

　　方脸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书归我了。为你感到遗憾啊，方师兄。”江却微叹惋。

　　姜天宛转过身，江却微正歪着头看她，冲她眨了一下眼睛，姜天宛目光收回，嘴角弯起。

　　方脸瞪着这两人，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江却微又来逗他：“方师兄，多谢了啊。”

　　方脸：“谢什么？”

　　江却微扬一扬手里素笺：“谢你帮我把书留着呀。你看，要不是你替我拿着，这书说不准就被别人给借走了。你替我保管了这么会儿，真是辛苦了辛苦了。”

　　方脸着实被江却微这番感谢之情恶心了一把，心里怄得要死。

　　什么东西！他方敛可是堂堂太微殿老人儿，居然被两个黄毛丫头下了面子，这传出去他还怎么混？

　　最可气的是那姓江的，自己不占理就摇人来故意让他吃瘪，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还有另一个，呦，拿个巡查令出来显摆什么呢？谁知道是真是假？她都卸职了，摇光殿巡查哪里轮到她来当了？

　　两个人竟还眉来眼去的，当他瞎啊？

　　可气归气，冷静下来一想，他果真拿那两人没办法。楚净拿着巡查令，不管真的假的，他当时被架在那儿只得认栽。姓江的更是狡诈阴险，表面装得纯良无害，明明就心眼子多得要死，还说些恶心人的话故意惹他。

　　“行，你们行。两个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我记着了。”

　　江却微都听笑了。这方脸还真能掰扯，明明是他搁那儿联合小跟班故意卡她流程，现在倒成了别人欺负他。

　　姜天宛：“你记着，那就记着。”

　　方脸知道说什么都无用了，最终逞强放一句狠话“你们等着，遴选之试见真章！到时候别哭！”一甩袖子，扭头就走。结果走到门口时候没留神门槛，给绊了一跤。

　　啧啧，狼狈得没法看。

　　从藏书阁出来，阳光正好，从树叶缝中漏下来一地碎金。

　　“怎的想起来给我传讯？”姜天宛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其实江却微把结义几个姐妹兄弟全摇了一遍，传讯是群发的，姜天宛是第一个回的，也是唯一一个到的。

　　但话可不能这么说。

　　她脖子一昂，以天经地义的口吻道：

　　“那还用想么？五妹是不知，方才那方脸往我跟前一站，瞧着阴阳怪气那副嘴脸，嘶，真真吓到我了。我脑袋里头一个蹦出来的，就是你了。”

　　“真的，我那一瞬间就想，这事非得寻我家五妹不可。为何呢？因为我明白，这事儿寻旁人不一定好使，但找你准成。你看，果不其然吧？你一来，那方脸嘴都气得打结巴，最后只能灰溜溜跑路。”

　　江却微越说越神采飞扬，心潮澎湃，末了再抒情收尾。

　　“当然最要紧的，我知五妹对我好。所以我便传给你了，你果然来了。”

　　姜天宛不置可否，反问她：“也是正巧我就在附近能最快赶来，我若是不在呢？你待如何？”

　　“唉。五妹若是没来，那我今日便只好同他耗着了。横竖我又不亏什么，大不了在藏书阁里蹲上一日，看他能把我怎么着。可五妹来了，这事便解得又快当又漂亮，多好。”活脱脱一个坦荡的无赖。

　　姜天宛望着江却微笑意张扬，摇了摇头。

　　“又哄我。”她说。

　　倒没什么责怪的意思，似是早就习惯了。

　　江却微笑嘻嘻的并不反驳，只抱着书轻快走在她身侧。

　　姜天宛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怎么会不清楚姜天宛知道呢。

　　知晓她爱说好话哄人，知晓她方才一番甜言蜜语里掺了多少水分。

　　姜天宛不追问不拆穿，她无意与江却微博弈，她们是同盟并非对手。

　　就这么静静听着，淡淡看她一眼，轻飘飘地说一句“又哄我”，然后该干嘛干嘛。

　　“五妹。”江却微唤她一声。

　　“嗯？”

　　“今天真的谢谢你。”江却微想了想，又说，“回头我炖汤给你喝，我炖汤可好喝了。”

　　姜天宛：“……上次你说的难喝。”

　　江却微一噎，讪讪道：“那……那我改进一下配方。”

　　姜天宛轻声笑了下。

　　“若你下次再有事，直接传我就行了。”

　　“五妹这么能顶事儿的吗？”江却微以为今个儿给姜天宛夸美了，心上有点小嘚瑟。

　　“哦这倒不是。只是那些人顶不上用，犯不着找了。”

　　江却微被她逗乐了：“哟，五妹这话说的，我那帮妹弟可都在呢。”

　　他们的结义金兰么。

　　姜天宛对这群结义姐弟，其实没多少所谓。当初凑这个局，不过是江却微想热闹，她就陪着热闹一场罢了。

　　陆启明和她早就是翻篇的旧账了，提起来都嫌多余。凤翎宵那姑娘脾性挺烈的，还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她瞧着倒有几分欣赏，但也仅止于此了。敬着，远着，互不招惹。李悬河也是一样，面上过得去就行，交心？犯不上。

　　萧骊山那人心思太敞，看谁都是好人迟早要吃亏。她没那个闲心给人当嬷嬷，更懒得替谁收拾烂摊子。

　　至于谢朝游……她是真不明白这人是怎么混进来的。本事没见几分，行事也小器，也就那张脸能看了。呵，能在玉京走多远？懒得多想。

　　这堆人里头她真正在意的，从头到尾也就一个江却微。

　　近来结义中几人的动向她就是懒得掺和，稍稍注意下也能弄个明白。

　　所以旁的谁谁，来也好，去也罢，与她何干？江却微想维系这个结义，她自陪着，哪天江却微不想玩了，她抬脚就走更不多留一刻，就这么简单。

　　姜天宛没接她这茬，提了个不想干的话头：“你上回借的那本《玄黄造化篇》翻完了？这回又借了《万相归元策》，我大概知道你在琢磨什么。”

　　江却微低着头。

　　“这两本书都是同一个路数，我曾经翻过这两本，用是可以用，不过其中那些法子失败率太高。真照着练，九死一生。不值得冒这个险。”

　　江却微看她：“五妹这是有更好的法子？”

　　姜天宛弯弯唇：“你找我，我就有。”

　　江却微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行，”她说，“那我记住了。”

　　最近玉京实在太平，风波未起，各殿弟子们茶余饭后都闲得发慌了，将玉京从前的各个风流人物事迹重新拉出来嚼嘴，连流云堂的菜色都嚼了三轮，也没嚼出什么新花样来。

　　好在，这世上从来不缺好事者。

　　传闻是从太微殿某个角落里冒出来的。源头已经不可考，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消息够新鲜贼劲爆，让人听了瞪大眼睛说一句“真的假的？！”

　　起初只是几个人私下嘀咕，接着传入了七杀殿，传进了破军殿……最后传得整个玉京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传到江却微耳朵里的时候，她正蹲在小厨房里，热火朝天精进着她的煲汤技艺。嗯，火候正好，香气飘飘，只差最后再丢一味料。

　　陆启明掀了帘子进来，往她旁边一站，也不说话，只看着她。

　　江却微余光瞥见他了，头也不抬，只当没他在，专注于控制调料的量。

　　最后陆启明自己先没忍住。

　　“太微殿那边传了件新鲜事，你听说了没？”

　　“什么新鲜事？”

　　“外头都在传，”陆启明思考了下用什么措辞合适，“说姜天宛是你的人。”

　　江却微疑心是自己听错，汤也不搅了：“什么？”

　　“传得还挺全乎。说你们俩在藏书阁眉来眼去，说姜天宛为了江却微跟太微殿的人翻脸，说你们走道儿挨得近，说姜天宛深夜出入江却微居所，逗留良久。还有更离谱的，说姜天宛和江却微日久生情私相授受。有人已经开局设赌了，押你们什么时候公之于众。”

　　江却微听笑了，笑得还挺开心，满心的稀奇，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戏文。

　　传得倒像那么回事儿啊，若非她是当事人还以为是真的呢。

　　“就这？没别的了？”

　　陆启明眉心跳了跳：“你还想要什么别的？”

　　江却微将勺子搁下，托腮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比方说，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开始的？发展到哪一步了？有没有什么实锤？这些都没编出来？这方脸编排人的功夫，不行啊。”

　　陆启明被她这话噎得半天没接上。

　　江却微却来了兴致，继续分析，指点江山：“你看啊，要编排就得编排全套。最起码得有几个说辞：青梅竹马版、一见倾心版、英雌救美版、日久生情版。再来几个‘知情人士透露’，几个‘据传’，几个‘据可靠消息’——这才像话嘛。”

　　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叫陆启明有些不快：“……笑这么乐呵，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有人编排我跟五妹，那说明什么？说明在别人眼里，我跟她关系好呗。这不挺好？”

　　陆启明没接话。

　　江却微身体凑近，食指屈起，轻轻勾了勾他下巴：“怎么，二弟吃醋啊？”

　　陆启明往后仰了仰，拉开点距离：“大姐想多了。”

　　“是吗？”江却微收回手，重新拿起勺子搅汤，“那行吧。”

　　她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然后递给陆启明：“尝尝，新方子。”

　　陆启明接过勺子。他垂着眼，睫毛轻颤，思考着江却微有没有用这把勺子尝过汤，喉结往下滚了滚……然后他把这勺汤喝了。

　　“如何呢？”

　　“还行。”

　　江却微哦了一声：“还行就是很好，我懂。”

　　陆启明不语，只是又给自己盛了一勺。

　　江却微低头将瓦罐盖上，面上笑意还未散，也不知道是笑那谣言，还是笑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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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启明从江却微那儿出来后，径直往太微殿去了。

　　方脸正从里头出来，一抬头撞见来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消失就僵在那儿了。

　　他这几日正心虚着呢，藏书阁那档子事刚过去没几天他虽没占到便宜，可毕竟跟江却微和姜天宛起了冲突。眼前这位又是她们的结义二弟，听说又是一个护短的。这时候堵上门来，能有什么好事？

　　但方脸这人，心里再虚，嘴上也不能软。

　　“哟，这不陆师弟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找我？我这几天可老实着呢，没招谁没惹谁。你要是为着藏书阁那事儿来的，那我可得好生说道说道。那事儿真不赖我！我站那儿等着借书，规规矩矩的，是她们先不按规矩来。”

　　“谁跟你说我是因这事来问罪的？”

　　陆启明往前走了半步，方脸下意识想退，又生生忍住了。

　　不是为这事？

　　难道是——

　　方脸想起来自己传出去的那则谣言，这下是真的慌了。藏书阁一事他还能占点道理，可谣言之事一旦捅漏出来他却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你要是没事，我这还有事，先走了啊。”方脸决意先撤为上。

　　才和陆启明擦肩而过呢，一只手伸过来将他后脖领揪住。

　　“方师兄急什么呢？我不为这事追究，是因为有别的事可以追究。但倘若有件事你替我办了，办得好我就再不追究了。”

　　方脸一听还有转圜余地：“什么事！”

　　“你不是很会传闲话么？传一个出去，就传——陆启明与江却微有私。话术要情真意切，叫人闻之动容，可别太假，写完稿送来摇光殿我再检查一遍。”

　　嗯？

　　什么意思？让我造谣？造他自己的谣？

　　方脸懵了。

　　他挠挠头，又挠挠头，直把头挠得比脸都方。

　　陆启明这是唱的哪出？该不会是给我下套吧？回头传出去了他再翻脸不认，我岂不是又得吃挂落？

　　可转念一想，人家都亲自找上门指名道姓让我传这个，我要是传得不像，之前的谣言他铁定要给我抖漏完了。

　　方脸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传就传吧。反正传闲话这事，他拿手。

　　只是走着走着，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陆启明离开的方向，嘴里嘀咕了一句：

　　“这人脑子没毛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