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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关玄清,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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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弟子搬来矮几,铺开纸笔,放在他面前。
萧骊山苦兮兮握住笔,手不住地抖,脑瓜子一团乌糟。
开始回忆。从离家闯荡碰到卖鱼翁和云游道人,到抵达济陵听闻云天楼闹鬼之事……索命戏文的悲剧故事抽丝剥茧还原,关玄清异常的坚持,最终江却微戳破关玄清私心……他尽量客观地写下来,写着写着心里倒是越发安定了。
反正整个事情就是这样,爱咋办咋办吧。
有些细节他其实都不太记得了,机智如他直接春秋笔法一下含糊带过。
写完了。弟子将他的供词取走呈上,萧骊山恍如重获新生。
几位长老相互传阅,跟旁边另一份仔细比对后,两份供词里对于关键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的经过大体一致,只在一些细节上略有出入,不过也属个人记忆偏差范畴,可以采纳。
灰袍长老:“现在,你即刻传讯于江却微、陆启明、凤翎宵三人,命他们速来戒律堂。”
啊?怎么还有他的事儿……
萧骊山无奈,但只能照做。
三人接到萧骊山那没头没脑只写着“速来戒律堂”的传讯时,心里也都有了不好的感想。
该来的,终究全来了。
三人无需多言,默默走到戒律堂中。
红脸长老一问。
原来那件被他们按下的旧事,还是没能捂严实。
当初在云天楼,关玄清炼化鬼魂强留小春铃确实是修士之大忌。
事发后,关玄清自己是说过回玉京后愿如实禀报,领受门规处置。然而陆启明他们几个主动做起了息事人,拦下了他。
那时候他们三人认识关玄清也不过仅仅月余,虽说是因为性情相投一起并肩作战而走得近些,但说到底交情也实在算不上深。
心里是有掂量过的。规矩是死的,道理是直的。关玄清这么做,无疑犯了忌讳伤了阴德,按门规论处绝无冤枉。
可人心是活的,世情是曲的。他们亲眼见过关玄清为妹妹奔走煎熬的模样,绝望中的孤注一掷虽错得离谱,却并非出于歹意。
更何况,关玄清是在各大仙门备受瞩目的玉京形象代言人,此事一旦捅破折损的可不止是他一人呢,玉京声誉亦会受累。而他们这几个知情者,恐怕也免不了同党的连带干系。
几番计较之下,终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私心占了上风。
那些鬼魂固然无辜可怜遭了无妄之灾,可关玄清毕竟是自己人。
于是便一起将这事按了下来,还反复叮嘱关玄清千万莫要声张,就此揭过。
这桩旧账在此刻被翻出来,能是谁干的呢?
答案不言而喻。
牟月。
只是牟月又是如何得知云天楼旧案背后隐秘?
他煞费苦心潜入玉京,上演这么一出苦肉计最终目的总不能就是为了揭发关玄清吧?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背后又站着谁?
三人的回答和萧骊山并无出入。
红脸长老恨铁不成钢,一脸痛惜。
“关玄清,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关玄清叩首:“弟子都认了,所有过错由我一人来担。”
灰袍长老起身,代表所有长老商议结果对关玄清做出判决:
“关玄清,你身为紫微殿主同掌门天音亲传,本应以身作则,恪守门规,护卫正道。然你私炼鬼魂,行续命禁术,此乃大忌!此举不仅戕害无辜阴魂,扰乱阴阳秩序,更损我玉京清誉,动摇道基!”
“经戒律堂与各殿长老合议,现依门规,对你处置如下——”
“第一,即刻起,褫夺你‘掌门天音弟子’身份,削去‘紫微殿殿主’之职,不再录于玉京真传名册。”
“第二,你因私炼鬼魂,阴力侵体,已损道基。罚你入‘镇妄窟’面壁思过三年,期间不得修炼,每日需诵《清静经》百遍,以涤荡心魔清除阴秽。”
“第三,为赎你戕害阴魂之罪,命你于镇妄窟中,以自身灵力为引,手抄《度人经》千遍,借玉京香火之力,助那些因你而魂飞魄散的无辜鬼魂重聚残灵,早入轮回。”
最后,灰袍长老的目光落在小春铃的虚影上。
“至于你妹妹小春铃的魂魄……阴阳有别强留无益,反害其永世不得超生。即日起,由摇光殿主持为其设坛做法,送其往生。关玄清,你可有异议?”
对于这些惩罚,关玄清没多大感觉。
这一路走来,他的天赋悟性在玉京并非顶尖,却机缘巧合得了掌门与诸位长老的青眼,被一路扶持坐到了许多弟子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高位。
这些荣誉、权柄,他得来太轻松容易,反正都是被推着走的。
如今失去也不觉得有多惋惜。
而对于小春铃,他更清楚此刻就算向长老们求情不会有任何用处。当初在云天楼,他向江却微他们求助是因为知道他们心软,知道同门情谊或许能换来一线通融。
但如今在这里的,是职守森严法度的戒律堂长老,已不是平日里对他爱护有加的师长。
任何私情都是苍白无力,他连一丝奢望都不愿提起。
关玄清只是再次俯首,额头抵地。
“弟子领罚,并无异议。”
清算完关玄清的罪责,几位长老的严肃神情并没有散去。
得!
这是要清算他们了。
果不其然,那位红脸长老嘴一张,声音洪亮:“关玄清之事已了。但是,你们几个亦有包庇之嫌在身,不可不究!”
“其一,”他指向江却微、陆启明、凤翎宵,“在云天楼一案中,你们三人在知晓关玄清行此禁术后,非但不予揭发劝阻,反而私下串通为其遮掩包庇!此乃同流合污,知情不报,已然触犯了门规!
“其二,”他又看向萧骊山,目光严厉,“除夕当夜你私自将身份不明的外人带入玉京还未按规查验报备!而你们结义七个人也明知此事违反门禁,又是集体选择隐瞒不报!此乃私携外人,欺瞒宗门,藐视法度——”
红脸长老话未说话,皱了下眉。
“你笑什么?”
所有人目光都转向萧骊山。
诶。怎么还被逮到了!
萧骊山抖了一下,正正脸色:“弟子不敢。”
他确实在笑。
因为他刚刚突然意识到,他们这群人在两件完全不同性质的事情上,都选择了同样的包庇做法。
在这审讯的场合上显得既好笑又悲壮。
萧骊山起初是觉得荒谬,但转念一想这种“无论对错都站自己人”的做法确实很符合他们结义的特点。
只不过,怎么人家结义兄弟姐妹是想着同舟共济除魔卫道,他们这结义倒好:
第一次共济是帮着隐瞒炼魂邪术。
第二次同舟是集体窝藏不明人士。
这要传出去,“太虚天煞仙”的名号怕不是得改成“太虚包庇仙”,听着像更贴切呢!
行吧。
至少这义结得挺实在:犯错抱团一块儿,挨罚凑一堆。
不过在这种严肃的场合,萧骊山不合时宜的笑属实刺眼了点,这不立马被抓包了。
见萧骊山已老实换上了惶恐面孔,红脸长老继续念叨:“两罪并罚下,若是按门规轻则面壁思过,扣除数年份例;重则剥夺参与周天盛会资格也不为过,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堂中静得落地可闻针响。
凤翎宵垂着眼睫,盯着面前冰冷的地砖,红脸长老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回忆起除夕夜为牟月争执时,陆启明当时不赞同想和她试图讲道理却被自己冷言堵回去的样子。
那时她心里正为李悬河的事憋着火,陆启明又说着那番冠冕堂皇的话,听着就刺耳,仿佛在说她冲动无脑。于是她便更要对着干,用更尖锐的语气,更直接的拒绝,来捍卫自己也说不清是救人还是赌气的决定。
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如果最终判决真的就这么定了,罚了他们所有人,甚至可能因此错过至关重要的周天盛会……那她凤翎宵,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罪魁祸首。
他们会怎么看她?
萧骊山大概会愧疚又无奈,觉得是自己捡人回来才惹出这些事,可心底难道不会有一丝怨她当初的强势吗?
跟她不怎么相熟的谢朝游和姜天宛,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会不会也觉得是她这个三姐一时意气用事拖累了所有人?
还有……海棠儿。
海棠儿帮着她说话默许了她的决定。可若真因此受了重罚,海棠儿心里会不会也觉得是她太过霸道,太会惹麻烦?
最让她难堪的,是陆启明。
如今摆在面前的事实证明了他的远见,也印证了她的任性,他怕不是要得意坏了吧!
待会儿出去,他会不会用那种了然又无奈的眼神看她?
凤翎宵想起他那副神情就恶心得受不了。
她宁可自己受十倍惩罚,也不愿面对这样的局面。
太丢人了。
陆启明的怜悯,比单纯证明她是错的更让她无地自容。
不……不能这样!
见底下无人异议,红脸长老即将宣布,凤翎宵不受控制地想开口阻止他,就在她即将发声前,陆启明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诸位长老明察。弟子们确实有错,不敢狡辩。只是关于这两件事里头或许有些内情,能否容弟子稍微分辩几句,再呈上些许证据?”
他话说得不卑不亢。
堂上长老们皆是一愣。灰袍长老点头:“讲。”
凤翎宵屏住呼吸。
陆启明从容道来。
“第一,关于包庇关师兄之事。当时我们确实因心软故此瞒了下来,可事后越想越觉不妥。关师兄做错事是为了救他妹妹,情有可原却法理难容。我们虽然没有立即揭发,可也不曾就放任不管。”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留影玉简,双手奉上,“自云天楼返回后,弟子便暗中留意关师兄的心绪态度,并录下了关师兄数次独自一人时的痛悔自责,言语里是终有一日要向宗门坦白领罚的独白。弟子原本想着,若关师兄始终无法自持或再行差池,就拿出这份留影劝他主动向戒律堂坦白。此枚玉简,可以证明我们虽然暂时是隐瞒了关师兄的行径,但却不是一味纵容他的妄为,我们心里更多想的是引导他能自己回头,主动认错的。”
关玄清回头看他,目露惊疑:你什么时候偷偷录的,别是还录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那倒是没有了,陆启明有点遗憾。
要真要录到何等有趣画面,他定要拿来调侃关玄清的。
总之经过陆启明一通天花乱坠的弥补,把包庇说成暗中观察等待时机劝其自首,立场一下子显得就不同了。
执事弟子把玉简拿上去,长老们神识一扫——嘿,里面果然是几段关玄清在紫微殿后山无人处,对着月亮或枯树,神情痛苦悔恨及决心承担的自白。
虽然包庇的错还是错,可这错处又被缓和了好些。
“第二,关于萧骊山带上山的伤者牟月。当日情况紧急人命关天,确实未按规矩向上通传,这是我们的过失之处。然而,在萧骊山将人带回后,我也没有全然放任不管。”
陆启明又从怀中取出一份盖了印鉴的绢帛。
“弟子深知门规森严,故而在李悬河为牟月诊治期间,弟子动用了点私人关系委托过一个信得过的百晓生,火速查了查这人的底细。虽然他没个清楚来历,可也查到他并非什么记录在案的邪魔外道,而在西岭镇附近的乡下似乎还有过零星星给人仗义行善的模糊传闻。这份调查报告虽粗糙,却也可以证明我等并非盲目收容,而是在行为之前就先在心中思虑过风险,行为之后也是尽力去探查了的。本想等到他伤痊愈了向他问明缘由,再连同此报告一并上报,却不料前几日他突然失踪……原来是跑来戒律堂向各位长老告状来的。”
陆启明最后一句出于个人情绪暗戳戳点一下某月的忘恩负义。
两份后手证据一亮出,戒律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关玄清先是一怔,随即为陆启明的周全感到骄傲。
原来如此。陆启明他,竟想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