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天煞仙》樽酒醅芳棠

84、神魂颠倒鬼迷心窍 关玄清，你

　　他想在这里待着哪怕不说话，就看着对方翻书也行。可总得找点话题吧？

　　“那个，你们那儿过年都吃什么呀？”萧骊山没话找话开启尬聊。

　　牟月想了想，说了几样寻常年节点心。

　　“哦哦，跟我们差不多嘛……不过我们玉京的梅花汤饼是一绝！下次有机会我带你去流云堂尝尝！”萧骊山说得兴起，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画面。

　　“多谢萧大侠美意。”牟月微笑颔首。

　　就这么着，只要没人说话的当儿萧骊山就喝茶，一杯接一杯。他从没喝过这么多水，喝得快成水牛了。

　　他又一次提起茶壶倒水，壶里空空如也。这下萧骊山没有继续赖着的借口了。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那……那我先走了啊。你好好休息，别累着。”

　　牟月起身相送：“萧大侠慢走。”

　　都走到门口了，萧骊山又转身道：“我明天再来看你，给你带点云片糕可好吃了！咱们再说说话！”

　　牟月看着少年人毫不掩饰的热情，他眸光微微闪动，仍是温和地点头：“好，有劳萧大侠惦记。”

　　萧骊山才心满意足离开。

　　可他没回自己住处，刚走出没多远，就接到了陆启明的传讯，让他过去议事。

　　到了陆启明那儿，除了还在闭关的李悬河，结义的另外几位兄姐都在。气氛有些严肃。

　　陆启明开门见山：“叫大家来，是说牟月的事。他在老四那儿调养了这些时日，伤势已然没了什么大碍。但我近日观察此人行迹有些可疑，常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徘徊。为免节外生枝，我的意思是，既然人也救活了不如尽早送他离开玉京，最为稳妥。”

　　萧骊山下意识不愿意，但他找不出什么能让牟月留下的理由，他只能干巴巴说：“现在就让他走？可他伤还没好全呢！万一出去又被仇家找上，可没有第二个我救他了！而且他一直很安分地待在四哥院子里，根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再留他一段时间，等四哥出关确认他无恙了再送走，不行吗？”

　　萧骊山的反应似乎有点过激了。他跟牟月可没有过往交情，这才认识几天啊哪来的立场去偏向牟月，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说这么多话？

　　江却微打趣萧骊山对牟月的态度：“哟，七弟反应怎么这样大，那牟月怕不是给你种了什么情蛊吧？迷得你这般神魂颠倒的？”

　　“瞎……瞎说什么呢！我就是觉得他伤还没好利索，救人救到底嘛！”萧骊山脸可疑地一红，结结巴巴反驳。

　　陆启明不管这些，他只拿事实说话：“他安安分分待在老四院里？你确定？不止我，大姐和三妹也撞见过他在玉京各处不该出现的地方晃悠。信不信由你。总之依我看，这人疑点重重毫无留下的必要。”

　　这副颐指气使的样子凤翎宵看在眼里很不是滋味，她觉得陆启明近来是越发目中无人了，当即冷笑着呛声：“是，我们是看见过他走动。可那又怎样？他杀人放火了？偷盗抢掠了？还是刺探军情了？陆二哥上下嘴皮子一碰，光凭自己猜疑就给人定了罪，你是以你自己一个人的想法代表我们整个结义的意愿了是吧？你有问过其他姐弟的意见了吗就在这儿做决定？好大的架子！”

　　凤翎宵说话夹枪带棒的，要多刺有多刺，可谓一点结义间的情分都不顾及。她一说话就没人再开口了。

　　谢朝游一直站在陆启明身后像个影子一样，不发表意见。姜天宛是全然看作一场闹剧对待，她从不亲身下场参与。

　　场子冷得让人尴尬。

　　江却微这个大姐只觉得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得，调和的任务又落到了她肩上。她提出个折中方案：“既然二弟不放心那不如这样吧，把人从四弟那儿接出来，暂时安置到二弟你眼皮子底下看着。由你亲自监管，待四弟出关后由他鉴定完牟月伤情无碍了，便立刻送他离开，如何？这样既能确保安全，也不至于显得我们不近人情。”

　　陆启明听了，却摇了摇头：“大姐这主意，若是在半盏茶前提，或许还行。只可惜，恐怕现在人已经不在老四那儿，我们也请不来了。”

　　萧骊山追问：“二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启明不再多言率先起身：“什么意思？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走吧，诸位，一起去四弟院里瞧瞧。”

　　到了李悬河院落，推门进去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四处空寂，萧骊山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只那卷书反扣在竹椅上，人去楼空。

　　“看来这位牟月公子，并不需要我们来商量他的去留。”陆启明这话说得轻巧，萧骊山却觉得脸上像裹了辣椒面似的热辣。

　　凤翎宵也有些挂不住面子，强行挽尊道：“也许他只是闷久了，出去走走散心走远了些而已。再等等吧，说不定等会儿就自己回来了。”

　　谢朝游看向陆启明：“二哥，现在人不见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之后他们又讨论了些什么，萧骊山统统没有理会。

　　他站在门口等，一动不动地站着。天色暗了，云层低垂，雨点落了，很快连成了线，变成哗啦啦的急雨。

　　萧骊山恍若未觉，视线穿过雨幕向远处眺望，期待着那个身影会忽然在雨中出现。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是谢朝游。他撑着一把伞，碰一碰萧骊山的胳膊，声音在大雨中传得模糊：“七弟别等了。雨大了，先回去吧。牟月他不会回来了。”

　　萧骊山听不到，就那样站着。

　　雨水顺着头发流到脸上，糊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伞下的谢朝游也不再劝，只是默默将伞又往他那边倾斜了些。

　　谢朝游心中有些许不解。

　　在他看来，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尤其是和这种来历不明之人往来，更应该保持分寸距离，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得谨慎。

　　但像萧骊山这样，对一个自己救来的总共也没讲过几句话的伤患，投注的关切可以说是有点过多了。

　　这份没由来的亲近究竟从何而起呢？

　　难道真如大姐戏言，是中了什么蛊惑？抑或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侠义心肠过了头？

　　便是连萧骊山本人都不觉得他的举动有何不妥，透着股不顾后果的天真鲁莽。

　　事情显然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掌控。

　　他们救下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将他藏在玉京里，紧接着发现此人形迹可疑现在这人却自己悄然失踪了，虽知道他总归还是绕不开玉京，但放任他在未知的角落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这感觉真不好受的。

　　为今之计只能先向关玄清坦白，请他设法在玉京范围内秘密寻人，尽量将可能的危害降到最低。

　　至于他们几个私自带人入山、隐瞒不报的处罚……那也是后话，眼下也顾不上了。

　　陆启明当即取出传讯玉符，凝神向关玄清发送了一道加密的紧急讯息，简明扼要地说明了牟月的情况和失踪之事，请求师兄协助。

　　然而，消息发出后，石沉大海。

　　一息，两息，十息过去……关玄清那边毫无反应。

　　这就很古怪了。

　　关玄清这人，平日里或许话不多，但遇到麻烦的时候靠谱能顶事，责任心重。尤其是对这种标记了紧急的传讯，他无论如何都会第一时间给予回复，哪怕只是简单的“已知悉”或者“在忙，稍后处理”。

　　而像现在这样杳无音信，极其反常。

　　大家一时间神色都显得凝重，江却微、姜天宛、谢朝游也都各自给关玄清发了条传讯，还是没有回音。

　　又等了一炷香功夫，外面雨势未歇，关玄清那边也依旧没有动静。

　　陆启明收起玉符：“关师兄那边，恐怕出问题了。”

　　江却微点头：“连我用‘找到件为小春铃稳固魂体的法器！’当诱饵，他都毫无动静。”早知道关玄清对小春铃的事一向上心。

　　凤翎宵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收起方才那点别扭，声音有点紧张：“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关师兄很可能已经被监视。或者，当前处境不由己了。”

　　否则，以关玄清的谨慎和责任心，绝不可能对他们几人接连发出的紧急传讯毫无反应。

　　……

　　他们这边出了问题，关玄清又联系不上，江却微心里有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迫感，她心下难安，总觉得要出什么大事了。

　　没办法，结义几个人只能私下分头寻找，恨不得把玉京的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都没发现牟月一丝身影。

　　他们又不敢大张旗鼓，只能装作闲聊，旁敲侧击向其他弟子打听：“最近可瞧见什么眼生的新面孔？”“有没有什么行踪不明的人路过？”得到的回应都是摇头。

　　萧骊山仍是每天雷打不动站在李悬河院门口眺望，一望就是小半天。

　　他心里积了一层委屈与恼火——为牟月的不告而别，也为自己当初坚持救人却好像惹来了无穷麻烦。

　　但他心里最深处还是希望着牟月平安归来。

　　其实他明白得很，在经历了这许多不寻常的事情后，牟月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

　　他的等待更多的只是在麻痹自己，不愿面对“自己可能真的救了个麻烦”故而表现出来的倔强。

　　今日夕阳橘红凄艳，萧骊山眼睛都被霞光刺得有些发花。忽然，他视野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黑点越来越近，轮廓在光中逐渐清晰。萧骊山眨了眨眼，几乎以为是自己日思夜想出现了幻觉，或是被夕阳晃花了眼。

　　直到那个人，真真切切地走上最后几级石阶站在了自己面前。

　　“我回来了，萧大侠。”牟月声音轻轻的。

　　萧骊山意识到这不是梦，不是幻觉！牟月真的回来了！

　　他第一反应是冲去告诉所有人：你们看！我没救错人！牟月不是坏人！他只是出去散了散心，看了会儿风景，现在他回来了！我就知道他会回来！

　　这股冲动让他胸口发热，鼻子都酸酸的。

　　而后，他才显得欣喜。望着这张朝思暮想的脸，萧骊山有好多话要说，这几日积攒的担忧、委屈、疑惑，还有许许多多没来得及问的话……他急切地想要说点什么——

　　“萧大侠，请跟我往戒律堂走一趟吧。”

　　一腔热情被冷水当头泼下，浇灭。

　　他脸上绽开的笑容定住了。

　　满心无措茫然。

　　戒律堂？

　　为什么是戒律堂？

　　容不得他深思，牟月撕了纸传送符二人立即被传送到了戒律堂门外。

　　忐忑不安地推了门进去，萧骊山抬眼一望，腿肚子就发软了——

　　玉京十二宫的长老们，竟一个不差全都坐在上面。

　　堂下正中跪着一个人，背影如松，正是一直联系不上的关玄清。在他身侧，还有一道虚影，隐约能看出是个女子的轮廓。

　　萧骊山再单纯，看到这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被这阵仗吓住，下意识就想扭头去找陆启明通气求助，或者江却微、凤翎宵，任何一个结义的兄姐都好！

　　可堂下除了他、牟月和关玄清，再没有半个身影。他被孤零零抛在了这森严的地方，孤立无援。

　　坐在左侧上首的太微殿灰袍长老先声道：“萧骊山。”

　　萧骊山忙躬身：“弟子在。”

　　“莫要紧张，今日唤你前来只为核实一桩旧事。你且将去年，关玄清带领江却微、陆启明、凤翎宵三人前往云天楼执行初试任务时的情形，以及你当时所知所见，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写下来。能想起多少便写多少，只需据实以告，不必添油加醋亦不可隐瞒遗漏。”

　　萧骊偷偷瞟向跪在地上的关玄清。关师兄依旧垂着眼，没有任何表示。

　　“萧骊山！”旁边的玉衡殿红脸长老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冷哼一声，“关玄清已将云天楼之事悉数交代清楚了，你只管如实书写你自己的见闻，莫要东张西望，更莫要心存侥幸试图串供！写你自己的！”

　　这架势，这语气，活脱脱就是衙门审犯人。萧骊山被那红脸长老一瞪，脖子一缩，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烟消云散。他知道，这是要分开核对供词，以防他们串通。

　　躲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