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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同门为证陌路为界 陆启明懒得 ...

  •   李悬河张口欲言,江却微抬手止住了他。

      “至于那枚香囊……”

      江却微声音带着一丝叹息。

      “我们初识于两百年前危机四伏的幽城,那时我们是生死边缘的依靠。可后来,真正与你朝夕相处互诉心声的是宵姐姐。在日月城那些日子里,你们之间滋长的是实实在在的日久生情。你对宵姐姐,有依恋,有习惯,有共鸣。”

      “而我,我更像是你记忆里一个特殊的符号。一个在最黑暗时刻给过你些许光亮,却很快又退回到安全距离之外的存在,一轮只可高悬天空摘下则兴味索然的明月,因遥远而完美,因冷淡而诱人。”

      “后来宵姐姐在关师兄那里受了情伤,你用知己的姿态安慰她,将关师兄贬低,何尝不是一种对比之下的满足与彰显呢?”

      江却微抽丝剥茧的分析说到了凤翎宵心坎里。

      凤翎宵眼中含着泪,却也畅快。

      “海棠儿,你总是看得这么透,把他那点龌龊心思都扒干净了。”她抬手,用力抹去眼角温热。

      “可是李悬河——”

      “我恨你!我恨你凭什么说我既无钟无艳之智,又无夏迎春之貌!你凭什么这样轻贱我?!”

      她睁大眼睛,将积压许久的话全都倾倒出来:

      “海棠儿,你知道吗?在螭龙峡那次,你和二哥被困雪谷,我和六弟、七弟他们在岩浆那边苦战。隔着同心水镜我听他们谈笑风生打趣你,听他们语气里对你毫不掩饰的亲昵与关切……我心里头,像有火在烧又像被冰扎到,疼得我喘不过气。我居然忮忌你,我从未想过的那样忮忌你!”

      她哽咽着,回忆让痛苦更加鲜明:“就因为这份啃噬心神的忮忌,我差点被点绛雪偷袭得手……还是你,也唯有你,抽神提醒了我。我那时候,心里除了后怕,竟还有一丝对你的怨,怨你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注意到我,怨你你对我的注意被其他人瓜分掉太多,我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唯余彼此。”

      她闭了闭眼,泪水滑落腮边。

      “还有除夕夜……看到他送你香囊的那一刻,熟悉的忮忌又攫住了我。我不断地想,明明我们都是相同的时间认识的,在日月城那段日子里我们相处了那么久,说了那么多心里话……可为什么?为什么转头就能把带着特殊意义的东西郑重地送给你?我不明白……我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夹在三个人的缝隙里,讨厌自己会因为一个摇摆不定的男人,对我最好的姐妹心生忮忌。这种忮忌让我觉得自己丑陋不堪,让我觉得对不住你,海棠儿。”

      她眼中的光在破碎。

      “你是我最亲的挚友,是我在这世上最不想失去的人。所以,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想再因为他的若即若离左右摇摆,让自己变得面目可憎,让我们姐妹之间生出猜忌。如果我们的结义之间注定要夹杂着这些不堪和算计,那我宁愿壮士断腕。”

      她站得笔直,下巴微扬。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和李悬河讲话了。

      “李悬河。”

      “往日种种,是我眼拙,自今日起,悉数作废。”

      “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人前同门,人后陌路。”

      “别跟我说话,别靠近我三丈之内。你的事我不想听,更不想知道。”

      “看见你,我嫌碍眼。”

      “好自为之。”

      碧海分涛成谶言,玉山倾颓恨难收。

      一点灵犀从此逝,万古云霄各孤舟。

      落日熔金为凤翎宵离去的身影镀了一层辉晕,如同将她裹成颗琥珀,好的坏的,留恋的决绝的,一并封存。从此,同门为证,陌路为界。

      世间不是所有诀别都有长亭短亭,来时猛烈去时匆匆,常是无暇劝君更尽一杯酒。

      李悬河发上红飘带在风中柔柔飘动,他收回目光,什么情绪也没有。然后,弯腰拾起掉落地上的刀。

      刀身沾了些尘土,还有他未干的血迹。

      他低头,手上被凤翎宵笨拙包扎的布条也已经松脱散乱,他直接给扯开掉。

      刀柄重新沾上他温热的血,变得有些滑腻,他却握得更紧。

      起势,挥刀。也不讲什么章法了,就是一下,又一下。

      “恩公。”

      李悬河动作被打断,他回过身。廊柱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身上穿着他找来的旧弟子服,脸色在暮色里显得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是除夕夜萧骊山背回来的那个伤号。

      经过这段时间的精心调理,虽然还带着病气但人是能走动了。

      “是你呀。伤没好透就别出来吹风了,回去歇着吧。”面对病人,李悬河又恢复了一贯如沐春风的温和。

      他目光下移:“你的手……”

      李悬河:“无碍,一点皮肉伤而已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好。”

      他疑惑:“会自己好吗?可恩公手里的刀,好像还没静下来。”

      李悬河:“刀就是刀有什么静不静的,能斩开前路便是好刀。”

      “恩公刚刚所斩真的是前路么?我看那刀势沉滞凝涩,什么也斩不断,倒像是在反复砍一些已经断了却还缠着你的旧线头。

      李悬河霍然抬眼。

      “你懂刀法?”

      “不懂。”男子坦然摇头,“我连刀都没握过,能懂什么刀法。”

      李悬河:“……”那你说个啥。

      “但我大概明白执着是什么滋味。恩公此刻握刀的手和之前救我时下针的手,明明是同一双手,气息却全然不同。你在为我下针的时候,稳而准,想着的是愈。怎么到你握着刀,反而乱又躁,想着的是毁呢?”

      “毁己,多半是因为心里有些东西舍不得真的毁掉,又不知如何安放,便只能让躯壳代受其苦。恩公,你说是也不是?”

      李悬河此刻无比慌乱。

      比江却微点破他混乱情感时更为慌乱。

      他强装镇定质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眼神清澈,又仿佛隔着一层迷雾。

      “我就是一个侥幸被恩公从鬼门关拽回来的过路人。只是看恩公自己困着自己,有些不忍才多嘴了几句。恩公手上的伤若是不嫌,可以让我收拾一下?算是还你一点恩情。至于心里的疙瘩嘛,先把手上的血止住了才知道心疼在哪里。”

      自那日开诚布公把话说开后,凤翎宵解开了内心和江却微的隔阂心情很是畅通。

      但这份轻松底下又夹杂着一缕伤怀,她只要一想到和李悬河的决裂,便觉着悲伤、愤怒更无可奈何。

      接下来几天,江却微都没有见到李悬河的面。她又成天和凤翎宵待在一块,心知肚明李悬河多半这是有意避。江却微也只能在心里为二人的决裂叹息。

      这日,舒欲传讯来说江却微那心心念念的新玉清瓶终于制好,可以去玉衡殿领取了。

      没想到玉衡殿的效率这么高,没等到半年就重制好了,江却微自然欢欢喜喜,拖着凤翎宵一起顺道散散心。

      两人刚走出摇光殿范围不远,江却微就看到前面的拐角处,陆启明的身影不时走走停停。他步态看着悠闲状若在散步赏景,可眼睛却不时瞟向前方。

      他前面还有个人,穿着玉京道袍背影清癯。

      二人沿着一条小径行走。

      陆启明的样子根本不是单纯的同路,而是在跟着那人。

      江却微玩心大发,想偷偷摸过去吓陆启明一跳问他在鬼鬼祟祟做什么。

      她才靠近几步呢还没等出声,陆启明就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似的蓦然转过身,食指竖起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最后再回望一眼那个人前往的方向。

      那人消失在月洞门后,陆启明对她们招招手然后引着走到了旁边的竹丛。

      “看见刚才那人了吗?就是萧骊山那夜捡回来的,叫牟月。”

      江却微点头:“瞧着伤势好了不少。怎么了?”

      “这人,我感觉有点不对劲。也不是我特意跟踪他,是这两日我因殿中事务去了几处地方,每次都巧合地碰见他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陆启明眼神认真。

      “四弟应该嘱咐过他,伤还没有好全就最好静养在他屋里,少在外走动免得惹人注意。可这人倒好。前天我路过摇光殿存放旧典籍的偏院,那里平日也没什么人去,只瞧见他搁附近徘徊张望;昨天我去执事堂交件东西,又看见他在封闭的旧殿外面看了半天,像是研究门上的禁制;今天更奇怪了,竟晃悠到了去往紫微殿的方向。”

      最后他总结道:“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然而这接连三日去的都不是寻常弟子闲逛的地方,他一切诡异行迹背后的目的是在熟悉玉京各殿的方位路径,甚至是玉京的运作。我怀疑他是天问门亦或九章阁那边派来的探子。”

      江却微听到这里也觉得很蹊跷:“是有些奇怪。玉京虽然破不过地盘却是大,刚来的人也很容易迷路,但他去的这些地方确实不像是无意走到的。”

      凤翎宵不以为然:“你们未免太过大惊小怪了吧?人家一个外面来的重伤才初愈呢,不过就是对这里好奇想四处看看,见识见识第一仙门的威仪气象,有什么好奇怪的?说不定就是仰慕玉京,想多走走看看呢。这也能让你们说得跟细作似的。”

      陆启明懒得跟她废话。

      他觉得凤翎宵真的是越发听不进人话了,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想的都是是对的,旁人稍有些不同意见她就急着反驳。

      以前碍于江却微在中间不想让大姐难做,他只好忍让几分。可自从她跟李悬河闹翻之后脾气就一发不可收拾,愈加古怪难测。

      他此刻更是不耐烦跟她多费唇舌,只觉得跟她讲道理纯属浪费力气。连李悬河那么好性子的都跟她绝交了,这凤三妹真的很不可理喻莫名其妙。

      见陆启明不作声,凤翎宵只当他是被自己说得无言以对,心里洋洋得意极了。心头的阴郁都散了好些,还是自己看得分明啊,比他们两个心思过重的人强多了。

      她抬了抬下巴,喜上眉梢。

      陆启明将凤翎宵的神态尽收眼底,心下更是摇头,不再看她,只对江却微道:“总之,这人有些可疑。四弟心善又忙着备战盛会,未必会察觉到此人动机不良。我们多留个心眼没坏处。现在是要去领玉清瓶?领完了早些回去。”

      说罢,他就转身走了,显然不想和凤翎宵多待一刻。

      ……

      萧骊山脚下一拐就溜达去了李悬河那处。院门虚掩着,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他探头探脑,看到一人坐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侧脸清俊宁和。

      “牟月!”萧骊山喊了一声,笑嘻嘻地推门进去。

      见是他,牟月放下书卷起身:“萧大侠来了。”他瞳孔深邃浩瀚如星海,凭人瞧一眼便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吸进去。

      萧骊山左右看看:“我四哥呢?没在?”

      “恩公去了后山静室修炼,嘱咐我在此静养。”牟月如实答道,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萧大侠请坐。”

      萧骊山一屁股坐下,后知后觉咂摸出了点什么:“诶,不对啊。你叫他恩公,怎么叫我就是大侠呢?”他倒也不是计较个称呼,纯粹是觉得好奇。

      牟月从善如流,立即改口:“是在下疏忽了。萧恩公。”

      “嘿呀,别别别。”萧骊山摆摆手,笑得牙见眼不见,“不用改不用改我就是随口一问的,大侠听着多威风啊!比恩公带劲,嘻嘻。你就还叫我大侠,我爱听!”他确实更喜欢大侠这个称呼,非常符合他的脾性。

      他又查点了几句牟月的伤势恢复如何,伤口还疼不疼,夜里睡得好不好。牟月虽然话不多,但萧骊山问他的都答了,明明牟月的态度谦和有礼,不知为什么萧骊山总觉得他有点不耐。

      萧骊山甩甩头,都是自己的错觉。

      萧骊山搜肠刮肚,把能问的客套话都问完了还是有点舍不得走。他忍不住又去看牟月的脸——

      这人怎么长得就这么好看,这么顺眼呢?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还爱看书一定很有学问,说话也不卑不亢气度非凡,身材……萧骊山回忆起那日李悬河割开他衣服处理伤口的一幕。

      肩宽腰窄脊梁正,劲骨偏生温和容。

      身材也让人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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