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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耳上琥珀眉间枸杞 双峰神力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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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典已近尾声。
鼓钹声渐远,自最后一道青衣身影消失在视野中,街道上又恢复了熙攘。
江却微正欲问那老妪后续如何,一扭头,老妪已经飞快蹿离此处颤巍巍挤入人潮寻热闹去了。
这灵活的身手,浑不似一位老太太该有的。
江却微心头沉甸甸的。
她原以为魏琅那档子事,不过是自认晦气被疯狗咬了一口的小意外,很快就会过去的。
医女嘱咐过冰蝉雪碧膏涂满七日便无大碍。
她每日都注意着,生冷荤腥丁点不沾,忌口忌得嘴巴里嚼着白米饭都觉得清甜可口,比起苦行僧还修得清心寡欲。
幸在一切都在好转,眼瞅着脖子后面那两个牙印就要长好了,只等熬过今晚,她就能彻底解脱——
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随时狂性大发伤害到身边人,也不必每到天一黑就裹得像枚粽子,搞得遮遮掩掩好像见不得人似的。
哪成想到,这天虞国门前的最后一站,却牵扯出献鬼的这等历史渊源。
日月城既然是献鬼的老巢,连雩都的“魏琅”都出来了,日月城岂不是更成了龙潭虎穴?
魏琅留下的可不只是脖子上两个牙口子,更在她心里种下了对献鬼刻骨的惊惧和厌憎,并且还会持续地影响到她,令她坐立不安。
她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甚至悲观地做好了最坏打算:若是伤口里那点脏东西发作,真熬不住变成了吸血怪物,就让宵姐姐把我捆起来……
不、不行,还是让陆启明捆了我。
咬到宵姐姐不行,咬到陆启明……嗯,算他倒霉。
最后再给我掘个清净坟头,自个儿躺进去长眠便是。
眼看着江却微变得兴致恹恹,另外两人都心知她的担忧与焦惧。
凤翎宵柔声提议时辰不早了,咱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就回去吧。
陆启明点头同意。
回去涂药!
过了今日,江却微就不用再避着月光。
想到这个,江却微的心头一松,过了今晚她就自由了。
三人随着人流挪动,江却微走着走着发觉眼前琉璃灯的光晕变得拉长扭曲。
像水波被惊动的荡漾,一阵眩晕感袭来。
她脚下发飘,步子扭得状如蛇游,她下意识扶住额头,抬头一看原来天边已隐隐透出月华清辉。
“海棠儿?”凤翎宵见她身形晃荡,忙伸手搀扶。
“无妨,可能是人太多,有点闷。”
江却微强装镇定,只盼老天开眼,容她找个暗处躲过这一劫。
她慌不迭地自袖中摸出一方素纱帷帽,手忙脚乱便要往头上罩。
偏生此时,几个追逐嬉闹的顽童像泥鳅一样从人缝里钻入猛地冲撞过来!
“哎哟!”
这群遭瘟的小混球。
江却微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
手中帷帽脱手飞出,打着旋儿,人群挤挤,不知落到了何方。
空中忽然砸来一物,那人脚步一顿,似乎并未着恼,反而俯身拾起了那方素纱帷帽。
更糟的是,江却微因这一冲撞身子向后仰,头顶失去了遮蔽,暴露在街角那座高耸的琉璃月灯之下。
灯内不知燃着什么,清冷皎洁的光辉比初升的月华更早一步,兜头倾泻而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滚油浇在冰上的剧痛,瞬间从脖颈伤处炸开,直窜向四肢。
江却微眼前一黑,几乎软倒。
“大姐!”
陆启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臂膀。
他虽不清楚缘由,但看到她脸色煞白,而颈后本该愈合的伤口处却显影浮动着。
如同附了生命般扭动的赤红色细纹,心中道不妙。
凤翎宵看得焦急,却不知该当如何,更恨不得替她受这苦。
她小心地揭开纱布,掏出冰蝉雪碧膏想要给江却微敷上,指尖颤抖,拧了好几次才拧开小罐子。
“没用的。被这月光直射,她伤处中蛰伏的赤/烛之息已经醒了。接下来,她的瞳色会转赤,慢慢长出獠牙以嗜血为生,最终彻底沦为赤/烛遗裔的一员。”
一双三杏枝素麻靴站定在他们面前,声音入耳,如同月下清泉流淌过石阶,空灵清透。
“这纱帽,可是你的?”
江却微费力掀开眼皮。
逆光处,那人身影撑在上方,盖住了泼向她的月光。
面上敷着的,是不久前才在祭典仪仗中见过的狰狞兽首傩面。
傩面舞者摊开手掌,掌中是她遗失之物。
在三人警惕打量的目光中,他竟抬手,缓缓摘下了自己脸上那可怖傩面。
“大姐,你为何装作不认得我了?”
那人衣袖随风动扫过素纱帷帽。
眉间多情化作墨染,眼中悲悯凝成霜花,唇线抿起泄出几度讥讽,茕茕孑立如遗世水仙,鬓边一束殉葬雪。
此般郎君望向江却微时,竟带着一丝委屈。
此语一出,三人皆惊!凤翎宵和陆启明看向江却微,眼神明晃晃质问:你何时又从外面收了弟弟?
活像那捉到娘子私养小情郎的怨夫。
江却微痛得眼前发花,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砸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郎君怎么比她还会攀关系,攀便攀吧,竟碰瓷到自己身上了?
她勉强挤出一句:“这位兄台,你哪位?”
傩面舞者似笑非笑:“你我相伴的那些个日夜,竟都忘却了么?大姐是真不太记得了,还是不愿想起?”
这话说得暧昧又惹人遐想,凤翎宵和陆启明眼中的质问意味重了几分。
江却微心中叫苦不迭,低头避开这傩面舞者的目光,落在另外两人眼中,却是心虚作态。
与此同时,脚下大地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震动,仿佛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寻着震动源头感知,原是来自城外那轮阙月般的山峰。
天起了异象,碧落穷尽处炸起一道惊雷,恰巧落在了山尖,灼出一道奇彩。
自阙月峰顶冲天而起一股足以扭曲空间的磅礴月华之力,交织牵缠。
又如同受到宿命吸引般,轰然倒卷,扑袭笼罩住江却微和身旁紧扶着她,同样被这异象惊到的陆启明。
“不好!”
凤翎宵反应极快,惊觉不对,伸手疾探,想要捉住江却微另一只手臂。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江却微袖口的刹那——
另一股大相径庭,炽热如烈阳的熠煜闪灼光芒,自那金乌峰方向霸道扫来,独弹开了凤翎宵,将她们阻隔。
“三妹!”陆启明只来得及看到凤翎宵被金焰吞没。
随即,他自己也被卷入。
江却微瞳孔里最后定格的,那好攀关系的郎君脸好似一株被骤雨打蔫的水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揉碎,重组。
江却微和陆启明身体被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无边无际的漩涡。
眼前闪过无数凌乱画面:
繁华街市被无可窥得的天神之力一点点擦去,崭新屋舍拔地而起又迅速腐朽衰落,人们的衣袂在光影交错中变幻流转……
无休止的旋转,眩得她几乎呕吐。
须臾间光阴流转,是一瞬,又似将百年历遍。
那恐怖的吸力终于消失。
“咳……咳咳咳……”江却微剧烈地咳嗽着,从潮湿的地面撑起身子。
浑身骨头如同散了架。
颈侧那要命的剧痛倒是平息了,只余下火辣辣的灼烧感。
入目一片漆黑。
没有彩灯,没有人群,只有徐徐凉意的夜风。
借着黯淡星光,勉强能看清周遭——
土墙残破,枯树倾倒,还有荒草丛生的小路……随处一片死寂荒凉的景象。
远处,依稀可辨一圆一锐的轮廓,正是日月双峰。
只是,那人烟熙攘的繁华城池呢?
“二,二弟?”江却微哑着嗓音,想要从熟悉的人身上汲取安全感。
“咳……大姐,我在。”
陆启明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同样狼狈不堪。
他摸索着靠近,素来整洁的衣衫沾满泥污,发髻散乱,俊脸上也蹭了几道灰痕,
听到陆启明的回应,江却微方才安心。
却发现少了一人,她急问:“宵姐姐呢?怎得不见她人?”
“你我在被阙月峰光芒吞入的同时,我见她也被另一股金乌峰力量席卷过去,料想是得了同等奇遇。”
陆启明面上显出惊疑:“此地绝非我们方才所在的日月城。倒像是荒郊野外,废弃多年的村落。”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这是日月城两百多年前,献鬼占据上风,人族噤若寒蝉的时候?
“若月峰意味过去,那日峰即是对应未来。只是三妹偏与我俩分离去了那处,独自一人可应付得过来……”
江却微与他所忧类同。
一路相处来,他们间的结义情分与日俱增,积习于事事三人行,时下铁三角缺了一块,甚是不得劲。
然而顾不得红愁绿惨,他们已听到一阵轻微却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江却微目光深沉,看向前方树林。
那声音越来越近,仿若踩在二人心尖上跃动。
黑暗里,亮起一盏盏血色红灯笼。
不,不对。
不是红灯笼。
密密麻麻。
是眼珠。
闪动着如狼般的凶性野蛮,将他们二人围在了中央。
“赤……赤/烛遗裔。”江却微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很显然时运不济的姐弟两,被那怪力直接投入了这群两百年前正在觅食的怪物巢穴边缘。
“抓住他们!”一个嘶哑刺耳的声音响起,带着兴奋。
“两个新鲜的!闻起来好香!”
“闭嘴,自己声音多难听不知道吗?给吓跑了怎么办。”另一个也不算好听的声音传来。
“少说废话。”
几道身影从黑暗中扑出,快如鬼魅,利爪破空,带着腥风,直取江却微和陆启明要害。
陆启明眼神换上肃杀,袖中寒芒乍现,一柄短刃已握在手中,格挡开抓向江却微的脏爪子,厉喝道:“大姐当心!”
江却微惊魂未定,但生死关头,反而激发出急智。
就在另一个赤/烛遗裔的爪子即将抓住她肩膀的刹那——
她体内那股源自魏琅的异种血气,在月光刺激下,仿佛受到同源气息牵引般,不受控制地波动了一下。
本扑向江却微的那道黑影硬生生顿住。
不是他不想动,是他完全动不了啊。
就好像被更强大的存在压制住。
但这分明只是个普通人类!
“嗯?”冷静威严的女声穿透黑夜。
包围圈外,一抹身影缓缓排开众人走出。
只见来人——
身形高挑,雪发束成高椎髻,耳上悬琥珀,眉间枸杞砂,面若观音。
双眸狭长赤金瞳,幽暗深邃,令江却微联想到魏琅。
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眸落到江却微身上。
正是那祭典中扮演的“金钺使”原型!
落在江却微脖颈那伤口处。
虽几近愈合,却依旧留下两枚淡淡齿孔,不过先前游移的赤红色细纹已经不在。
她鼻翼微微翕动。
错不了,空气中那丝微薄的纯正同源气息,正是来自于面前女子。
“且慢。”
止住这群赤/烛遗裔的躁动后,她又走近江却微一些。
她注视着这个衣着古怪的女子。
“你……”白发女郎声音带有一种古老的韵律,凝滞生涩,并不熟练。
“身上有我族的气息。很淡,很怪,但……确实存在。”
江却微面色又苍白几分,旁边陆启明如临大敌护在江却微身前。
她睨一眼陆启明:“还有……这个‘血食’的味道。解释。”
瞬时,所有的暗红眼睛都聚焦在陆启明身上,他们欲将二人撕开的杀欲毫不掩饰,却因着忌惮上位者气息而被压制。
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江却微心脏狂跳,后背被冷汗浸透。
冷静,冷静!冷静……
她知道,越是生死一线之际越要冷静,不能慌神。
一个回答不慎,她和陆启明即刻就会被吸成人干。
倒真真对应了话本里结义盟誓时最常见那句“不求同年同日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竭力控制住慌张恐惧不被显露人前,她脑中念头飞转。
装普通人?不成不成,普通人在此时只有死路一条。
装同类?可她这副人样和稀薄的气息却又不像。
唯有——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所有恐惧,努力回忆着魏琅那种带着几分邪异与矜傲的神态。
再抬起头,江却微眼中已经酝酿出不耐,微微扬起下巴,对向白发女郎究疑的目光。
她的声音透着慵懒和沙哑,虚弱中却又努力维系着某种矜持:
“气息?呵……”
江却微扯出一个略带讥诮的苦笑,指了指自己颈后:“还不是拜某个不长眼的同类所赐,强灌了些污血进来。至于他么……”
她眼风扫过陆启明,玩性大发,有意带了点恶趣味。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江却微靠近他抬起手臂,手背贴上陆启明的脸,缓缓摩挲,似缱绻,似情深无限,似驭下纵偶不容拒绝。
陆启明僵直的身体反应通过指尖传递给江却微。
陆启明素来不喜人近身,若在平时,他早就一掌将那人送上天,怎容对方如此造次?
然当下情形,陆启明何等机敏,立刻配合地垂下眼睫,收敛了所有攻击性,甚至微微俯身,恭顺守护,认可了江却微的“主人”身份。
江却微面上笑得一派春风得意,如猫戏鼠。
实则暗地里脚尖踮得酸涩,手臂举得快抽筋了,心底暗暗痛斥陆启明如根木头桩子不懂事,没有丁点眼力见儿。
陆启明终于发觉了两个人的身高差会让江却微难受,歪着头顺服地主动凑近她手背。
“我的储备粮。怎么,幽城的地界上,连找个清净地方养伤,料理料理自己的东西,也要向阁下报备了么?”
江却微姿态怡然,矜骄傲慢,眼神里更是懒得扯皮下去的不耐烦。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虚张声势。
我先主动坦言自己受伤,大大方方,透着“我实力不在你之下,我虽落难,但也不是你能随意拿捏”的倨傲。
而陆启明这个血食又是我的“私有财产”,你管不住。
这通装腔作势下来,定有所成效。
江却微信心满满。
白发女郎“哦?”了一声。
她在掂量江却微的话语存了几分真实。
普通的赤/烛遗裔碰到人类,只会将之吸成一口干瘪的人皮袋,并没有同化人类的能力。
能够将人类转化为同类者,唯有初代赤/烛遗裔。
现存于世,她所知的,仅有一人。
但是这人,绝无可能。
许久,久到江却微已经回顾完前半生的酸甜苦辣连同后半生聚缩成此间一瞬,白发女郎牵起嘴角:
“养伤?”
“挑这个地方的清净?”
她残酷随意地提议道:“既然同是天涯沦落,又逢月色正好……小友,可要同去狩猎?这幽城之内,新鲜的血食,管够。”
她发出邀请,既是试探,也是某种接纳的信号。
江却微心道不敢不敢,面上没有显露分毫,只含糊地推辞:“多谢阁下美意,只是这伤还需静养,怕是无福消受了。”
白发女郎未再强求,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一群虎视眈眈的赤/烛遗裔便无声无息地退入了黑暗里。
“好自为之。”四个冰冷的字落下,她的身影向后飘退,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又刻意停留了一会儿,以防对方去而复返,约摸着他们确实离去,江却微才敢松下一口气。
这刚松懈双腿就一软,若非陆启明眼疾手快扶住,几乎瘫倒在地。
“走……快走。”她声音抖得不成调。
陆启明看她一眼道了句“得罪了”,半搀半抱着江却微,他倒是守礼只托着衣袖虚环腰间,无一点肌肤接触。
两人踉踉跄跄地朝着与赤/烛遗裔消失相反的方向迈去。
两百年前的幽城之夜,危机四伏。
而凤翎宵,又去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