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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凤翎宵视角】割袍绝义怒炽焚心 游魂撞见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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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凤翎宵指尖将将触及江却微袖口,便被金乌峰的一股金红色的光焰席卷抛飞。
“三妹!”
听出来是陆启明在唤她,声音在乱流里被扯得零零碎碎,她也无法回应。
昏天暗地,错了,没有天,没有地。
只有一个炽白漩涡,她如同一片落叶在漩涡中心浮沉,幻境迷失,命不由己。
意识在灼热与晕眩中颠簸,魂魄像是被撕扯,硬生生从身体中剥离。
不知沉浮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炽白漩涡总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奇异的失重感。
有那么一瞬间,凤翎宵恍惚觉得自己如同初醒的创世神祇,俯瞰着芸芸众生。
是真的俯视,因为凤翎宵惊恐地发现自己并无实体!
创世女神的幻灭打破,她只得接受现实:如今是一缕无依的游魂,飘荡在半空之中。
身下,并非她预想中繁华更盛的日月城,而是一片倾颓的仙境。
群山环抱间,断桥悬空,雕栏朽败,琉璃瓦碎了一地,在稀薄的天光下倒似铺就一条暗哑星河。
整片宫阙群落,竟十有七八都淹没在荒草与残破之中,死寂沉沉。
唯余零星几处宫殿,尚有灯火与人气婞婞透出。
“这……这是何地?”
难道说今后她会加入这破落户仙门吗?
感觉很没有前途啊。
凤翎宵心中一片冰凉。
她试图控制自己的灵体飘到那些尚存的宫阙,还没碰到边,阁楼乍现出金光有一股斥力将其推开。
她再靠近那些荒废的幽暗废墟,倒是对她这外来之魂毫无防备,如同回了家一般,畅通无阻。
本着来都来了的念头,她将这片断垣残壁挨个逛了个遍,最后飘向的是一处最为雄伟且更加破败的宫殿废墟。
匾额斜挂,依稀可见“摇光”二字。
殿内穹顶半塌,梁柱从中间断裂,蛛网密布,绵厚的尘埃将过往痕迹尽数覆盖。
凤翎宵飘荡的意识尚未从那时空穿梭的眩晕中定神,眼前景象又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光影剧烈地扭动,荡漾,重组着。
景象瞬间切换。
依旧是这摇光殿,却非方才的废墟,而是灯火通明,仙气缭绕,一派兴盛的模样。
只是这繁华中,却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
殿央,一个貌美令明月失色的妙丽女子手持双剑而立,下巴扬得极高。
那张惯常清冷矜傲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被羞辱的赤红与戾气。
她对面站着江却微。
我凑近一看,差点脚底打滑从空中栽倒。
你、你、你是凤翎宵?!
那我是谁?
但这情形又不似幻境生成。
倒像方才那片奇异废墟为一块“留影石”,又似一道贯通时空的裂隙,将发生在此地未来的某一幕,纤毫毕现地投射到我眼前。
“好!好得很!”
凤翎宵面露讥讽,口中吐出刻薄之言:“我凤翎宵今日算是彻底看清了,什么歃血为盟,什么生死与共,全是狗屁。比不过这摇光殿几块冷冰冰的砖瓦,比不上你在此处结交的那些阿猫阿狗。”
江却微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宵姐姐,你冷静些。并非我不念情谊,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舍不得这里经营的人脉?舍不得你那点前程?”凤翎宵厉声打断,不想再听江却微找甚劳子的借口。
“是,我凤翎宵在摇光殿是颜面扫地,混不下去了,而那位声名煊赫,高高在上的师兄呢,我当他是个清心寡欲的端方君子,待我言辞恳切,句句熨帖,我便以为……哼!结果呢?我放下身段百般试探,他竟敢,竟敢虚与委蛇于我,若不是我耐不住了强行索要一个答案,他至今都仍在给我打哑谜吧。最可恨极,即便如此,他竟也还是轻飘飘一句便将我打发了!”
我听得皱起了眉头,岂有此理,我未来居然会被一个男人耍得团团转?
人家既然无意大家好聚好散便罢了,何至于癫狂至厮。
嫌弃地看了一眼这个的疯女人,这玩意儿真是我?怎得如此蠢钝顽劣呢。
冤有头债有主,他这般折辱我们,自当寻他清算,冲我的海棠儿发作什么?
我看得心里窝火,俯冲下去想要夺这个凤翎宵的躯壳,然而一股无形阻力又将我弹开。
看来无法干预未来,我只得作罢,开始思考:
到底是何孽障?
竟使未来的我失意地如此不堪,全然失了我凤翎宵的风骨。
“这摇光殿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虚伪,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她猛地扬手,广袖带起凌风,直指殿外沉沉夜色:“我走,我凤翎宵岂是死缠烂打之人?摇光殿我高攀不起,已经向殿使提了申请,明日便转去别处。可你们呢?”
她厉眼如刀,先扫过旁边沉默伫立的陆启明,最终剜在江却微脸上。
“陆二哥不肯退便罢了,他有他的路。可你呢,海棠儿?凤家私塾,是谁带着你偷墨蹭读?呵……‘福祸同当,进退与共’,言犹在耳。还有那狗——”
凤翎宵这才反应过来性情之下的口不择言,但她已顾不得这些,斜目瞥一眼陆启明,最终还是把后面一句吞了回去。
“如今我遭人羞辱,心灰意冷决意离开这腌臜地,你竟,竟为了这点眼前利益,不肯随我同进退?你要留在这恶心我的地方?”
完了,我浑身发冷,已经不忍再看陆启明的表情,陆启明何等聪明,想必他已经起了疑:太一山庄的大小姐为何要蹭凤家私塾?
我的海棠儿已经紧张地颤抖,身形都站不稳了。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往往都是真相,尤其是出自自幼相伴的凤翎宵之口!
若是陆启明再深究下去……
海棠儿苦心维系的谎言被拆穿,步步惊心得来的身份地位和金兰情分自然也就消散了。
不仅如此,她的尊严更是会被彻底踩入泥淖……
我不敢想象。
别说了!
别再说了凤翎宵!
你是要亲手毁了她吗?
你是要将她最后一点体面也撕得粉碎吗?
“宵姐姐!”
江却微的声音提高也带上了一丝火气,更多的是痛心。
凤翎宵一愣,这是江却微第一次这样大声对她说话。
“你的私人恩怨,岂能迁怒于整个摇光?更不该强逼我与二弟放弃在此处辛苦立下的一切根基。你心中不快,我们可另寻他法,徐徐图之,何必如此决绝?你明知——”
“我不知!”
凤翎宵眼眶里噙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将头昂得更高。
“以前你不论何是非对错永远站于我一边!你何时变了?是进了摇光殿后?或许,更早之前……我只知,我如今只有你们了,你们便是我的一切,可你们!你们一个无动于衷,一个权衡利弊,好一个徐徐图之,真好。江却微,你摸摸良心,当初在靖川侯府,我明知与魏琅力量悬殊,却依旧挺身而出,在日月城,寸步不离顾你周全。如今我需要你们站在我这边,需要你们用行动证明这情谊不是虚的,你却跟我谈徐徐图之?谈人脉根基?你的心,竟变得如此市侩功利了?”
字字诛心,句句以情相胁。
每一个“当初我如何护你”都化作沉重的道德审判,状状判决江却微有罪。
江却微被这滔天的怨气和道德的重枷压得说不出话来,千般委屈万般解释也说不得,宵姐姐是不会听的。
眼里满是被她言语凌迟的剧痛。
无力感深不见底。
陆启明在一旁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凤翎宵状若疯狂。
飘荡在半空中,作为旁观者的我,此刻只觉得一股悲哀从魂体深处蔓延开来。
我怨着下方那个歇斯底里的自己。
怜着海棠儿万念俱灰的痛楚。
恼着陆启明置身事外,只要不触及自身利益就隔岸观火的做派。
“不……这不是我……我怎会如此……”
我想呐喊,想冲下去阻止那个疯狂的自己,想撕烂那个凤翎宵的嘴,想告诉江却微不是这样的。
可我只是一缕被时空禁锢的幽魂,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一幅注定走向毁灭的未来画卷缓慢铺陈,无能为力。
那未来的凤翎宵,面孔狰狞,话语尖刻,架着情感大义以言语凌迟挚友。
这般丑恶嘴脸,居然出现在未来的我身上。
我居然,毫无隐藏。
我内心深处最害怕暴露的,最不堪最不愿承认的劣根性——
被拒后迁怒一切的偏狭,利用最珍重的情谊作为筹码,加在天平上,孤注一掷如疯狂赌徒的极端卑劣。
此刻被血淋淋地剖开,视人面前。
原来,我凤翎宵引以为傲的骄傲与清高之下,骨子里竟是如此自私,偏激,面目可憎之人?
为了自己受挫的情感和无处安放的骄傲,去勒紧唯一真心待我之人的脖颈?
逼迫对方放弃所有,只为证明那虚无的同进退?
这哪里是情谊?
分明比毕生之敌的谋害手段都更为残忍。
我试图劝解自己:
无碍的还来得及,事在人为,这不是我,这是未来可能出现的我,只要我不像她这般行事,我与海棠儿便不会走向这一步的。
下方的争执还在继续。
凤翎宵的指控越来越尖锐,江却微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最终,江却微闭了闭眼,在挣扎中做出决定,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疏远的平静。
她缓缓地清晰地说道,似在做最后的诀别:“宵姐姐,我累了。有些路终究要独行,我恕难从命。”
恐怕今后再难与你相见,宵姐姐,珍重。
字字千钧,如同最后的审判,击溃了凤翎宵强撑的疯狂。
她用力再看了江却微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记忆里。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一个恕难从命,好呀……江却微,你当真是……好得很呐。”
她笑出了泪,提剑劈裂一截裙裾,若蝶翻飞在尘埃里蹁跹。
“你我情谊当如此。”裙幅悠悠落下伏在它的归宿里。
凤翎宵站在光影交界处,她们隔了一道光束,隔着一重爱别离,她半身隐没黑暗半身微光映亮,进退维艰。
退不了的。
她凤翎宵行事何时有过错处?
她没错,她不会错,她不能错。
收敛好所有外露的狼狈,凤翎宵面无表情地转身。
一直到最后她都还是很骄傲,头也不回地冲出摇光殿,逃入了外面未知的黑暗中。
逃得如此之快,只为掩饰如潮涌至的恐慌。
殿内只剩一片死寂,江却微眼角滑落的泪水,以及陆启明那迟来的无用的安慰。
不——!!!
周围景象又开始剥落消散,我试图伸出手在世界崩塌破碎前抓住点什么,哪怕是一丝残影,却什么都抓不住,阻止不了结局。
凤翎宵,你为何不能回头看一眼啊?
海棠儿,你为何不能上前挽留一步啊?
何至于,何至于弄到如此地步呢——!
好似在被命运戏耍一般的绝望,点燃了我内心的怒火,将一切软弱情绪焚尽。
到底是谁在操纵这一切?
我凝起所有意识,冲着这片禁锢之地,冲着那只无形操纵的黑手嘶吼:
“哪个下作种子腌臜鼠辈在背后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把这等扭曲浮夸的景象刻意塞到我眼前,是何用心?故意乱我心神,想看我失魂落魄,丑态百出吗?”
“呸,就凭你这点小伎俩就想唬住我凤翎宵?”
“来啊,还有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尽管使出来给姐瞧瞧,看是你这见不得光的玩意儿先玩死我,还是我先掀了你这破瓦寒窑。”
“我怕你不成?”
“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