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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太一山庄断情绝笔 日月城夜傩 ...

  •   “未婚妻?!”凤翎宵惊讶地坐直了身体,看看陆启明,又看看江却微。

      哦,从前的,那不碍事了。

      江却微心道:看我作甚,我又不认得他那未婚妻。

      “后来呢?”

      他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嘲夷中带着讥诮:“人家一入太一山庄,得了那通天武道的门路,便觉得我这等凡夫俗子,高攀不起她那宗门弟子的金身玉体了。一纸手书,寥寥数语,便将过往尽数作废。”

      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江却微捏着花瓣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将那点残红碾碎在指腹。

      直到花和叶都碾团成泥,才带着一丝歉意丢到窗外,任它随风飘坠。

      未婚妻?

      还是太一山庄的?

      这陆启明,是在点我?

      他是在暗示,他深知太一门人,尤其是那些得意子弟的秉性?

      还是在试探我对他未婚妻这种“入门第一剑,先斩意中人”的态度?

      话既摊开来说,陆启明索性任由浑身孤峭戾气弥散。

      他看似声音平淡得像在叙述旁人的故事。

      内心又怎会真正平静?

      滔天怨愤难抒,贵子骄傲被踏,深爱之人可以为了大道轻易舍弃他。

      哪怕他自恃显赫家世,腹拥明渊阁学识,在庙堂中已是占据顶点新贵的地位。

      却在太一山庄,这等武力至上的江湖魁首面前,得来未婚妻一句“不过尔尔,皆入不得吾眼。”的难堪评词。

      江却微几乎能想象到当年那个骄傲的明渊阁才子,收到那封绝情信时是何等屈辱。

      如今,半路上结来的大姐同是“太一子弟”,这怨气,怕是要烧到她这个冒牌货头上了。

      呿,冒牌货自己扯上的谎还没圆润乎,却得替人收拾烂摊子。

      这位未婚妻的行事心性,倒令江却微对她产生几许神往。

      凤翎宵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她担忧江却微。

      她清楚着呢,陆启明这话,与其说是倾诉,不如说是握了一把软刀子,若无其事地抛接,好像毫无利害,却时刻瞄着对方心口。

      只一击,便能精准地扎中江却微那层伪装。

      陆启明无声质问:

      你可敢接?

      若接不住,只会被一刀刀剥开脆弱的内里。

      你可受得住?

      此刻江却微终于明了他对自己身份试探的执着:

      若是假的,我就是戳破了你这个大胆的谎言,足以证明,原来堂堂太一山庄并非那样高不可攀啊?太一名头随意被人张口扯来,似是而非的佐论,如此轻易就被人冒充了去。

      岂不是对太一山庄权威最大的挑衅和报复?

      若是真的,前有太一弟子为“道”辱我深情弃我厚谊,后有山庄大小姐为“义”与我契结金兰抚我创伤。

      太一山庄,不过尔尔。

      我陆启明的价值足以匹配,且更有势超越你太一的金字招牌。

      卿卿,你馈赠的迟来厚礼,却之不恭,陆某笑纳了。

      “哦?”

      江却微语气稀松,带着疏离。

      “原来二弟还有这等往事。”

      “问道院的门槛,踏进去便是另一番天地。凡尘中的俗事,于求道之人而言,有时确实如同累赘,挥剑斩了,也属寻常。你既进学明渊阁,应是明了,不论朝廷官学亦或武林门派,尤是二者具为各领地的‘天下第一’,当是最为看重天赋的,明渊学子重潜学,修道之人更重心无旁骛。山庄之外的情爱牵绊,于剑心通明有碍。她那般做,站在她的位置,未必是错。个人取舍,无关对错,不过是各求其道罢了。”

      各求其道四字,带着洞悉命运轨迹的苍凉。

      仿佛在说太一山庄的无数门人,也仿佛在说她们结义三人。

      江却微一番话说下来,并不掺和半分私人情绪与感官,不过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已——

      同路,那就交好。不同路,那就散伙。

      她也未疾言厉色去指责陆启明的未婚妻薄情。

      为道弃爱,无可厚非。便是修仙,不也多的是那杀夫证道的狂女子了么。

      如此这般,规则迫使未婚妻做出了必然选择,你也不必太过耿怀。

      江却微端足高位者姿态,居高临下,漠视尘缘,又对天平失衡的弱小另一端报以宽容。

      这般女子,合该是太一山庄正统血脉。

      真是最无可挑剔的太一大小姐姿态呢。

      凤翎宵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海棠儿这谎撒得,啧啧,胆子也太肥了!

      这完全是顺着陆启明的伤口往上撒盐,还装得跟真的一样。

      她偷眼去瞄陆启明。

      陆启明缓缓转过头。

      他收敛了审视与试探,重新看待江却微。

      江却微太平静了。

      平静到让他觉得,于自己而言难以言喻的痛怛,在她眼中,却不过是人世间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太一独有的旷达洒脱,衬得他汲汲顾影耽溺过去的样子,恍然那已被休婿仍蛮缠的倒插门。

      他有点怨江却微毫不留情地点出。

      损了他的尊严。

      可他的尊严,不是早已失去了吗?

      早在“断尘缘,求极境”的道义面前,在“别两宽,各欢喜”的体面之前,他陆启明再是刻骨的情感,都需为未婚妻的前途让路。

      最令陆启明不解的是。

      江却微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贬低他的未婚妻,更没有暴露丝毫个人想法。

      身为明渊阁学子,他向来被人捧惯了,哪怕是那眼比天高的凤三妹,在听说他进学明渊阁后,都毫不掩饰青睐目光。

      江却微却无甚波澜。

      仍是那副淡淡模样。

      这比他预想中任何激烈的反驳或虚伪的同情,都更让他心头发沉。

      陆启明反而按耐不住。

      他想抗议什么,想质问这道为何如此无情?

      但最终干涩着声音说:“大小姐对山庄规矩,果然洞若观火,陆某受教了。”

      受教二字,表明他认清现实。

      能否接受,就不得而知了。

      魂不守舍之间,当年那封绝情信上的字迹又浮现在他眼前,笔触冰冷而傲慢。

      只是这一次,这傲慢,来自他身边这位结义大姐。

      只有江却微自己知道,她藏在袖中的指尖,正微微发颤。

      编织好一个谎言需要更多谎言去圆。

      这狐狸,今后怕是更难忽悠了。

      自打那场未婚妻风波后,之后的路程中三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非必要不说话。

      直至有次沿途见到一处有趣的地名,江却微主动开口才打破僵局。

      “二弟你看,前面那镇子叫‘野狐坡’,莫不是真有狐狸精?”江却微扒着车窗,眼睛发亮。

      心下却想,若说狐狸精她们面前不正有一只嘛?如今看来是到陆启明的老巢了。

      陆启明正给腕上几个被乡野小店的跳蚤咬出的大红包抹着药膏,知江却微搭好台子由他唱戏,却不甘示弱,闻言头也不抬:“狐狸精有没有尚未可知,跳蚤精倒是领教了个十足十。”

      凤翎宵接口,一本正经:“海棠儿莫怕,若遇上狐狸精,报上咱们‘太虚天煞仙’的名号便是,管叫他磕头跪地拜祖宗,献上烧鸡美酒,求咱们饶他小命。”

      江却微乐不可支:“对对对。就说镜台仙在此!让他照照镜子,自惭形秽~”

      陆启明终于涂匀了药膏,凉凉道:“俯拾仙只盼她能拾点柴火,把这跳蚤窝一把烧了干净,省得再祸害路人。”

      涂完药的贵公子恢复了斯文优雅,兴许也有江却微顺毛的原因,一点看不出来先前被痒意折磨的暴躁与狼狈了。

      三人对视,终是绷不住,在牛车颠簸中笑作一团,惊跳草地里一堆蟋蟀。

      这“太虚天煞仙”的名头,用来唬狐狸精未必灵光,拿来互相调侃戳痛脚,倒是顺手得很。

      牛车上的日子,表面倒是恢复了点结义兄妹该有的热闹。

      陆启明继续赶车,江却微负责找乐子,凤翎宵唱戏似的跟江却微一唱一和。

      “你们这称呼,大姐喊三妹‘姐姐’,三妹喊大姐闺名‘海棠儿’,这辈分属于是各论各的啊?”

      江却微与凤翎宵闻言,异口同声,理直气壮:

      “那又如何?”

      语气如出一辙的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你们,高兴便好。”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位之间自有其深厚情谊与相处法则,外人想拿世俗伦常去套,纯属自讨没趣。

      凤翎宵半倚半坐打着瞌睡,江却微却是坐得笔直,她嗅了嗅棉麻布的衣袖,嗯,不是错觉,真有点发酸了。

      “二弟,你凑近些。”

      陆启明依言照做。

      嗯,一个酸味儿。

      找到同样埋汰的伙伴,让江却微心里有些许安慰。

      凤翎宵被他们的动静闹醒,惺忪着眼瞧见江却微凑在陆启明背后嗅上嗅下,活脱脱一副痴汉模样。

      她惊了:“海棠儿,你这是在作甚?”

      “陆启明身上有股闷坛酸菜味儿,宵姐姐闻闻?”

      凤翎宵摆手,做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脸。

      “呀,你换新衣服啦?”

      凤翎宵今日青丝半散,水绿的外衫罩着石榴红内里,同色旋裙,腰间束着条紫色飘带,随意垂着。

      她自诩衣裳配色之处造诣颇深,但平常除了自己府中人及江却微外,这是第一次让别人欣赏到她的搭配,内心着实有点雀跃。

      江却微既发觉她衣着上的新意,想必陆启明也听到了,期待二人会说出如何令她欣喜愉悦的溢美之词。

      果真,江却微脑中滚一圈褒美词句,极其上道地信手拈来捧哏,花里胡哨皆归为一句:大雅。

      凤翎宵嘴唇微微上扬,眉眼弯弯,带了十分的笑意。

      然迟迟等不来陆启明的吹捧,她刻意清清嗓子。

      “二弟,你瞧宵姐姐这身搭配如何?”江却微冲他挤眉弄眼,生怕他快人快语讲了大实话惹得凤翎宵不高兴。

      陆启明委婉道:“家慈也曾这般穿过。”

      言下之意这身老气,凤翎宵玲珑般的人物自是听得出,且不以为意,顺着话茬接:“令堂还挺时样新巧,得幸当以引为知交,若当日靖川侯府遇上的是她,可就没二哥你的份儿咯。”

      陆启明莞尔一笑,江却微心道不好,但听他说:

      “恕我直言,红配绿赛狗屁。三妹的衣品堪比改天换地,谐美不足,奇葩有余。”

      这句评价十分辛辣狠毒了。

      凤翎宵周围气压肉眼可见地降低,江却微赶紧往旁边挪挪,生怕卷入风波中。

      就这么一路鸡飞狗跳,互相拆台又偶尔莫名和谐地前行。

      直到那巨大的轮廓撞入眼帘。

      远处的地平线上,拔地而起两座奇崛山峰,一峰嶙峋如月牙,一峰锐利似骄阳,遥遥相对。

      山脚下建着一座崔巍城邑,城门前人流如织,车马喧嚣,比沿途任何城镇都要繁华十倍不止。

      陆启明勒住缰绳,长长吁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

      “到了。”

      “过了这座日月城就是天虞国的地界。”

      江却微跳下车,兴奋好奇地望着城门与双峰,毫无知觉连日来跋涉的疲惫。

      凤翎宵也款款下车,理理微皱的衣裙,拂去开天眼才能见得的灰尘,下巴微抬,又恢复了那副清高矜贵的模样。

      仿佛路上那个为了衣裳配色较劲的人不是她。

      陆启明眼前这两位瞬间切换状态的仙姑。

      一个兴致勃勃像归了家,一个端着架子像巡视领地的女皇。

      三人一牛一齐汇入了日月城的人流中。

      他们寻了一处老旧客栈落脚,装饰单调古板,茶水饭食平平无奇,牵强算得干净。

      凤翎宵眉头微蹙,陆启明也是不忍踏入,委实不堪与他们相称。

      江却微浑如没瞧见二人面色如菜,手快地付完账。

      为何不寻处舒适些的?

      方才,他们明明进了家明轩敞亮的客栈,连向来刁钻苛刻的凤翎宵都点过头。

      却在付银钱的关键头,大姐断言这是家黑店,顶着掌柜鄙夷不屑的眼光,不由分说地拽过二人灰溜溜离开。

      我凤翎宵/陆启明此生从未受过这等屈辱!

      想要申讨,又在对上江却微笑眯眯含着警告的眼睛后,双双垂头败下阵来。

      无他,只因路途初时奢侈铺张,贪图享乐,被结义大姐训过这两败家玩意儿后,自此家中财政大权,便由江却微紧紧攥在手里。

      认了命,陆启明老实牵着那头劳苦功高的老牛去后院安置,喂些草料清水。

      天色已晚,三人出门逛逛夜市。

      人们行走带动着热浪扑面而来,杂七杂八气息的混在一起,奇异地感奋了更多人。

      凤翎宵紧挽江却微手臂,小心地不让路人碰触到,显是不喜这般拥挤腌臜。

      陆启明则落后半步,慢慢悠悠打量各种摊位。

      长街两侧悬满琉璃彩灯,流光溢彩,煞是好看,比起靖川侯府所见也不遑多让。

      商贩吆喝震天,杂耍艺人喷吐烈焰,点心摊上弥漫着甜腻的糕饼香。

      “好热闹!”

      江却微踮脚想看清艺人喷火的神奥。

      “小心脚下。”

      凤翎宵适时牵住江却微,将她带到自己身边,避开了一个醉汉踉跄的身影。

      江却微点头,心上升起一股警觉。

      有人在窥视她们。

      打小生活环境中练就出的敏锐感知,让她对别人的打量有着天然判断力。

      可她环顾完四周,也未揪出躲在背后的那道视线。

      他们今日刚到日月城,不提初来乍到在异乡遇见僻壤之地的熟人,能有几分可能,就算八面见光的陆启明,他都未提及此处还有故人,那一定与此无关。

      难道是靖川侯和昭睿王派出的杀手追上来了?

      她暗暗将此思考记在心中,准备回去客栈与他们详细商量。

      “怎么了?”凤翎宵不解她动作。

      江却微摇摇头,不想让空口无凭的猜测扰了凤翎宵兴致,又笑吟吟拉着她跑去脂粉摊。

      隐在不远处一座彩灯高架阴影下的人,见她不再追究,才转过身离开。

      正喧嚣着,街上不知何时漫起了薄雾,渐浓渐深。

      雾中忽有鼓钹之声穿透,一支奇诡仪仗从雾里慢慢走出,为首之人高呼:

      “神驾巡行,万灵辟易!”

      原还拥挤的人潮霎时如潮水般分退两侧,让出宽阔通路。

      为首的女子身形单薄,面上覆一张青铜所铸日月交辉巫傩面具。

      双目孔洞后的眼神坚定明亮,她口中吟着一段谶语,绯衣朱裳,于雾中猎猎。

      她身后右方侍立一位高大女郎,青衣白发,发丝如雪覆肩,肌肤透青玉冷光。

      手中拿着一柄金钺,挥动间刃光破开浓雾。

      旋即,十二道玄青身影自雾中跃出,面上皆覆狰狞兽首傩面:头顶犄角,獠牙怒目,腰系瘟神布偶。

      十二人踏着沉浑牛皮鼓点,腾挪狂舞,姿态诡谲而充满野性力量,恍若自洪荒踏出的神魔之舞。

      真是奇异。

      江却微睁大眼瞧得很是新奇,扯住身侧一老妪衣袖:“老婆婆,今日是有什么盛典吗?这般阵仗好威风呀。”

      老妪拢了拢衣袖,目光追随着那绯衣身影,叹道:“此乃我日月城的《双姝迎神祭》啊,姑娘是外乡人吧?老身且说与你听。”

      她嗓音低哑,带着岁月磨砺的沙砾感:“今日这傩舞所扮,正是为感念两百年前力挽狂澜的两位恩人——那戴日月傩面的,尊称‘司辰主’;执金钺的白发女郎,敬为‘金钺使’。若无她二人,焉有今日之日月城……”

      “两百多年前,此地尚不叫日月城,唤作幽城。一日,城外双峰地脉交汇的荒僻处,迁来一支古老族裔扎居在此,幽城人不愿异族瓜分他们的地盘,步步紧逼。异族本不欲相争,只栖于荒冢幽窟,饮些兽血,倒也与幽城人井水不犯河水。奈何终有一日,异族中有人控制不住本性,饮了人血,自此,异族嗜血之念如堤溃洪泄,再难收拾,两族之间的矛盾也愈演愈烈。”

      说到这里,老妪的声音掺入一丝寒意。

      “异族占了上风,夜夜入户,择人而噬。从那以后,幽城人人自危夜不敢出户,白日里亦不敢独行,幽城成了名副其实的‘幽城’。”

      江却微越听越觉得脖子的两个窟窿泛疼,忍不住打断老妪:“这个异族,是不是叫献鬼?”

      老妪瞥她一眼,摇头:“献鬼?那是坊间说书人胡诌的浑名儿罢了。”

      她目光又投向那雾中庄严行进的傩队,带着深深的怀念与隐隐的骄傲:“他们真正的名字叫做,赤/烛遗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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