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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门前映雪醉暖屠苏 江却微,能 ...

  •   等等,收债?

      她几时欠过桃子钱?

      江却微在记忆里翻捡过一遍,她和桃子都没打过几次交道,别说欠条了,便是寻常的赊账也没有过。

      此为何意?

      桃子师姐瞧着也不是像那等讹人的老赖呀。

      她定了定神,问道:“收债?收的哪门子债?我可不记得有这等事。”没有这种事,别想来碰瓷她。

      桃子踱进她院中。

      庭院里那株古海棠华盖亭亭。

      桃子伸出手指,虚虚一点树根下围的一圈羽色油光滑亮的鸡鸭鹅和枝头的灵鸟。

      “这些禽物飞羽的幼苗可都是从我的苗圃禽舍里赊出去的。这笔账已经在契约上写得很明白了,由住在这院里的人结。可偏偏呐这院子空置了许久,这些小家伙从买回来长到现在这么活泼欢快,一直都没有人来认账。如今你住进来了,这下可好了,我这笔账终于可以报销了。烦请把前面的都补交上哦,江师妹。”

      她从袖里掏出一卷契约,捏着角抖开。

      上面条款都白纸黑字列了出来,还有当年经手执事的印记,这下无疑是证据确凿,任谁都赖不得账。

      江却微才看过两眼就觉得一阵眩晕,话说得结结巴巴:“多……多少钱?”

      桃子报了个数。

      江却微恨不得晕倒地上装死。

      这数目,抵得上她大半年的份例了!她哪里拿得出来!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她极力同桃子讨价还价上了。

      江却微使尽浑身解数,从不知者不罪讲到年关优惠;桃子则气定神闲,时而搬出契约条文,时而感叹养殖不易。

      两人你来我往,最终勉强敲定了一个双方退无可退的打折数目,还是分期付款。

      江却微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为这无妄之债闹心。

      桃子转了目光看过一圈她院子,看到那方郁郁葱葱的灵圃时,桃子眼睛一亮,里面瓜果蔬菜长得很是水灵喜人。

      “江师妹这田里的作物打理得不错,瞧着品相算得上是良品。你若一时间囊中羞涩手中不便的话,用这些瓜菜抵一部分债款也是可以的。”

      江却微眼中大喜,狠狠点头!

      只要不掏她自个儿口袋中的钱就好,用这些她随手种来解闷的瓜果抵债,那是再划算不过了!

      终于给桃子送走,江却微坐下来倒了杯茶一口闷进,抚着心口,只想静静。

      谁知一口水还没咽下去,门处又传来动静——桃子竟去而复返,探进来半个身子。

      那口水噎嗓子眼不知该不该咽。

      她只得瞪大眼看桃子。

      怎得,莫不是又要加码?

      桃子却只是恍若无事般道:“对了江师妹,讨债是顺带的,险些忘了正事。关玄清师兄方才传话,请你们结义的几位都去紫微殿喝茶小聚呢。陆师弟他们已然过去了,就差你了。咱们顺路一道?”

      一听“关师兄”、“喝茶”,都是与“钱”字无干的字眼,江却微安心咽下了那口茶水。

      只要不谈钱,什么都好说。

      她一改愁苦,脸上绽开个亲热真诚的笑容,几步上前自然揽过桃子肩膀,一副姐两好的样子:

      “好姐姐,怎不早说!走走走,咱们一道去,路上正好说说话!”

      要是拉近点关系,刚刚那债是不是还能再商量商量?能砍一点是一点啊……

      黄昏时分迎神祭祀完,各殿的年夜饭也开了席,宴席结束后大多人都还沉浸在酒酣耳热的畅聊中。

      江却微只拣了几筷爱吃的小菜,还要留个肚子赶第二场呢。

      她搁下筷子早早回了自己院子,进屋取了早已备好的几样礼物,都是给她那几位结义妹弟的新年礼,用素锦包着,捧在怀里。

      去往陆启明院子的路上,有两三个喝高了的同门勾肩搭背路过,带起一阵酒气和笑闹。

      廊下皆悬起红灯笼,映得地上残雪也红彤彤的。

      拐过一处回廊,和迎面而来的谢朝游走了个照面。

      他刚从摇光殿的席上下来,步子走得比平时慢,玉色的面颊在灯笼光里染着淡淡的绯色,眼神倒还清明。

      江却微同他打个招呼,然后就各走各的路。

      她捧着东西正在脑海中演练:这方砚台给陆启明,那支嵌宝簪给宵姐姐,给小四的是一本寻来的古医书……

      还没演练完,前方的光线忽然一暗,有人挡在了道中。

      谢朝游逆着身,沐在后/庭中洒下的清冷月光站着,身形轮廓被勾出一道朦胧的光边,面孔却隐在暗影里,看不太真切。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迟疑:“唐突大姐了,可否容我说几句话?”

      江却微嗅了嗅空中飘来的气味:“你饮酒了?”

      “嗯。”谢朝游老实承认,声音里透出点懒洋洋的鼻音,“饮了几杯。现下脑袋涨涨的,有些发昏,只想倒头睡去。”

      江却微别开脸去,她不爱闻酒气,闻到就想吐。

      她带上两分玩笑般的嫌弃:“那你可得仔细些,别喝多了又哭又笑满嘴扯胡话呢。”

      谢朝游轻轻摇头,努力想证明自己清醒,动作仍是显而易见比平时慢了一拍。

      “那倒不至于。我觉着尚能控制住自己。只是困,困得厉害。”

      “哦?那倒是遗憾了。该多饮些的,也好叫我们瞧瞧谢六弟你失了控是何等模样。”

      谢朝游闻言,哑声笑了,笑声荡在风里有些模糊:“没安好心的大姐。”

      他往前踏了半步,月光照见他小半张脸,眼底似有微澜又似只是错觉。

      “可以对你说几句话吗?就几句。”

      江却微:“这条路人来人往,你要是想让所有人听到你失控的话语,可以试试。”

      “我自然能控制。”谢朝游重复道,语气却软了下来,“就是……有一点点想听你说话。”

      江却微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催促道:“快些说吧。宵姐姐他们都在二弟那儿等着呢。去晚了,仔细他们念叨。”

      谢朝游的声音在酒与夜色里浸得绵软。

      “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摘星楼,那天还是七夕吧我记得。你急着去抓那枚比翼扣,慌慌张张的,一头撞进了我怀里,你当时嘴里还念叨着‘我的红鸾天喜’……”

      谢朝游轻呵一声,目光迷离。

      “我的红鸾天喜……”

      六个字从他口中重复念出,无端的缠绵悱恻风韵旖旎。

      这边氛围正微妙着,后面就传来脚步声,李悬河走来只见他们二人站在这儿不动:“大姐,六弟?怎地站在这儿不动了?还不去二哥那处吗?”

      江却微如蒙大赦,赶忙应声:“来了来了,正要去呢!”说着就要走。

      袖口却是一紧。

      谢朝游伸出一只手,轻轻捉住了她的一片衣袖。

      他不看李悬河。

      “四哥,你先去吧。我同大姐还有两句话,说完便来。”

      江却微:“有什么话,到了那儿再说也不迟。”

      谢朝游:“我不,我想现在说。”

      江却微被他这直愣愣的劲儿弄得有些无奈,又碍着李悬河在场,只得道:“行行行,你说,快些说。”

      谢朝游眼底光黯了黯:“大姐这般敷衍。既然你不愿听,那便算了吧。”

      哎呦,怎么还给我装上了。

      江却微只感觉尴尬,她抬头看了眼李悬河。李悬河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望着他们,脸上意味不明。

      李悬河明白江却微的意思。

      “无妨。六弟既还有话说,你们慢慢讲。我先过去便是。”

      转身便独自走去陆启明院里了。

      廊下又只剩了他们两人。

      谢朝游低头看着江却微,江却微也看着他眼睛。

      风穿过廊庑,带着远处隐约的爆竹碎响。

      她没有去问谢朝游究竟想说什么,她知道谢朝游要说的是什么。

      “江却微,能不能给我一个与你结为道侣的机会?”

      纵使江却微料到了谢朝游的此言目的,也没曾想他竟说得如此直接,将心意剖白得让她都不好装傻充愣。

      不待她回应,谢朝游已接着说道,听着像是要将一切顾虑先行斩断:“对你摆明这番心意,是我的事。愿不愿意,是你的事。你无需有任何负担。无论你接不接受我这份心思,我们永远是结义手足,你永远是我敬重的大姐。这一点,绝不会变。”

      江却微:“六弟今日饮了些酒,这些话我便只当是酒意蒸腾,未曾听真。若你明日清醒后还是这么想的,我再回答你。”

      谢朝游辩解:“我没有醉——”

      “谢朝游。”江却微看着他眼睛:“待到明日你的想法仍然没有变,我再回答。”

      谢朝游眼中朦胧渐渐沉淀下去,他后退半步,整了整衣袖,朝她行了一揖:“好。便依大姐所言。”

      两人又并肩向陆启明的院子走去,一路无话。

      到了院门前,已经看到堂中灯火通明,笑语传来。

      江却微侧首对谢朝游又嘱咐了一句:“待会儿当着各位兄妹的面,六弟莫要说错了话。”

      谢朝游垂眸:“是。”

      江却微这才踏进去,谢朝游紧跟其后。

      院子里布置停当,屋内暖意也足驱散了腊月夜的寒冽。

      圆桌上摆了蟹酿橙,梅花汤饼,水晶脍,五辛盘,中间是一大盆馎饦。

      今年恰是江却微的本命年,这一盆长面正是兄弟姐妹们予她“福寿绵长”的祝愿。桌边另放在两坛屠苏酒。

      江却微解下披风环顾四周,把几个熟悉的身影都掠过一遍:“萧七弟呢,还没回来?”

      今天萧骊山是下山回家去吃那头一轮的年夜饭。

      临行前拍着胸脯保证,家中宴席一结束必定快马加鞭赶回来,绝不误了这第二场只属于他们七人的结义私宴。

      若实在赶不及,也嘱咐了兄姐们不必苦等他们先吃着就好。

      细数起来啊,他们这七个人里头:

      江却微和凤翎宵都是六亲缘浅的,那个家回与不回,意义都不大。

      陆启明早早就往家中寄去了丰厚的节礼并一封长信,信上写得妥帖,言道宗门事忙,不必往返奔波。

      李悬河的家在幽城,隔着两百年的时空,他是回不了了。

      姜天宛嘛,不论是郡主府还是青华宫,她都懒得回。

      谢朝游的心结众人略知一二,他自个儿不愿回。

      如此算来,竟只有萧骊山一人,是真正有着寻常人家那份扯不断的牵挂与团圆念想,年年岁岁,最是恋家。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时辰。

      先前吃下的食都消了,还不见萧骊山那风风火火的模样归来。

      江却微看出来几位妹弟虽然没有说出口,但都有了坐不住的迹象,尤其是凤翎宵,揉过好几次腕子了。

      只得她做大姐的张这个口。

      “看来七弟是被家中温情绊住了脚,一时半刻怕是赶不回了。咱们便不等了,再等下去,这满桌的佳肴这一盆特意为我备下的长寿面,可都要凉了辜负了。来,动筷吧!”

      她都发了话,众人也不再拘着。

      陆启明率先笑着应和,起身拍开那屠苏酒的泥封,清冽酒香弥漫开来。

      席间气氛其乐融融,筷子勺匙轻碰碗碟发出轻响,大家有说有笑。

      那道蟹酿橙做法繁复,清甜鲜醇,江却微最好的就是这一口。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大家都很默契地绕开那道菜,只朝着旁的菜色夹去。

      江却微起初也没注意,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才发觉那盏蟹酿橙上只有她一人动过的痕迹。

      竟让江却微还有点不好意思。

      她抬眼看了看,凤翎宵正斯文地夹着一片水晶脍,陆启明与李悬河低声品评着那梅花汤饼的刀工,谢朝游安静地吃着馎饦,姜天宛则对五辛盘里的嫩芽很是钟爱……

      没有人看她,只是人人将这份体贴做在明面,放进心里。

      她到底没推拒这份好意,腆着脸皮,却也带着十二分的受用,小心翼翼地将那盏蟹酿橙揽到自己近前。

      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人间绝味,好吃极了。

      酒饱饭足后,陆启明拍开第二坛屠苏酒,从凤翎宵起为他们每人斟了杯,众人小口边饮着边聊。

      陆启明倒完一圈最后倒到谢朝游杯前,江却微用手虚虚地挡在了杯口。

      “六弟来之前,在摇光殿已经饮过几杯了。这屠苏酒性虽说不怎么烈,不过喝下去后劲还挺大的,混着饮怕是得给他喝趴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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