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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何处心安便是吾乡 心中所悦慕 ...

  •   谢朝游面颊上先前被寒风吹散的红晕,如今又透出了。他弯了弯嘴角,语气依是温软。

      “无妨的大姐。今日年节兄姐们都高兴,我心里有数。再饮这一杯,不得事。”

      江却微收回手,便不再多说什么。

      陆启明笑着将酒液注入谢朝游杯中,打趣道:“咱们六弟也是大人了,大姐莫要管得太紧。”

      江却微觑他一眼,心里暗道:我哪里是想管他,我是怕他说多了胡吣。

      接下来就是互赠年礼的环节。

      凤翎宵送上的是一对羊脂白玉雕的并蒂莲镇纸,江却微瞧着很是欢喜。

      陆启明的礼是一匣海外奇香,有安神静思的效用。他知道江却微夜间入睡困难,特意为她搜罗来的。

      姜天宛送的是一柄轻巧锋利的短刃,用于她防身。

      李悬河送上的,是一只小小的锦囊,囊身绣纹星月纹样。

      江却微接过来左右翻看,只觉得那锦囊的纹路莫名眼熟,似乎之前在某个地方瞧见过,就是怎么都想不起个源头。

      她想得认真,由此就没留意到对面凤翎宵的目光也在那锦囊上停留许久,眸色变了几番,最后只端起酒盏呷了一口,脸都冷下来好些。

      最后轮到了谢朝游。

      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却见他面色微赧,目光飘移不定,全身拘谨着。

      他竟是空着手来的什么也没给大姐准备。

      热闹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地凝滞住了。

      陆启明反应很快,立即笑着“啧”了一声,摇头叹道:“定是这小子又把备好的礼落在他那书案上了!大姐你是不晓得呢,他在明渊阁时就是这么个糊涂记性,看着是个齐整周全的人偏偏总是丢三落四,为这个没少挨夫子训。大姐千万勿怪,回头我盯着他,定叫他加倍补上挑最好的。”

      江却微知道他在为谢朝游找补,她也顺势弯起眉眼,笑着附和:“好吧,想来六弟定是忙着赶过来,才一时疏忽的。回头可别忘了补上哦,不然姐姐我可不依呢。”

      打个哈哈陪着陆启明一唱一和将此事轻轻揭过。

      随后她想起那副“浮生戏梦签”的金笺,就上次和陆启明玩过就没再拿出来过呢,眼下人多图个热闹可以拿出来玩一玩。

      “喝也喝了说也说了,旁的也没什么意思,我这儿倒有件有趣的玩意儿,名曰‘浮生戏梦签’。”

      陆启明一听,面上闪过一缕不自然。

      她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叠赤金箔打制的签牌,倒在案几中央铺陈开来。

      “既然是玩游戏,自然要制定规则。咱们就来行飞花令,用这除夕年节气氛或是席间酒肴,或是窗外风物为引接续诗句。要是谁人接不上来,或对得别扭大家都不认可,就算这个人输了。输家嘛,就由他上一位接令成功的从这浮生戏梦签中为他抽取一张。签上所列,可以选择坦诚一桩旧事,或是做一件趣行,可不能拒绝的呦。如何呢?”

      这规矩挺有意思,既有风雅的诗文较量又有签令的未知趣味,而且输的那方的签子还需“由上一位抽取”,更添了戏谑与乐趣。

      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陆启明:“那便按结义顺序排行来,大姐开个头起令吧。”

      江却微笑眯眯摇头晃脑。

      “那我就用这岁除起令——故岁今宵尽,新年明旦来。”

      她晓得循序渐进才有意思,所以没有一上来就给施加难度,说的也是句寻常应景诗句。

      下首是凤翎宵。她续的是“来”字:“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以问句收尾,既合岁末寒梅景致,又留了余地。

      陆启明眼风扫过席间那盆寓意长寿的馎饦,从容接口,将“未”字化入对未来的期许:“未须愁岁尽,旦暮有春风。”接得也是巧妙。

      紧接着是李悬河。他顺着“风”字,道出一句朴拙祝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虽然不是诗句,但也是最实在的年节心声,大家都点头称善。

      第五位是姜天宛。她眸光锐意,不假思索便以“安”字为引,续了一句:“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万年基业稳如山。”

      江却微看了她一眼。

      五妹这是对储君之位势在必得,想来在玉京不会久待了。

      最后轮到了谢朝游。

      前几位接的或雅致,或达观,或温厚,或宏阔,皆接得流畅,此刻压力全落在他肩上。

      他原本就因酒意而微醺的头脑,再被这连贯的诗令一击,竟有点空白。

      他张了张口,那些熟读的诗文竟一时寻不着合适的字眼来承接姜天宛那句气象颇大的“稳如山”。

      屋内很安静,只听到烛火哔剥声响。

      “六弟琢磨这半天,是要压轴一句绝妙的杀一杀我们威风?”陆启明笑着打圆场。

      谢朝游想不出了,也不愿勉力接句不如意的,坦然道:“我这脑子喝酒喝得懵实在接不上。是我输了。”

      他转向楚净。

      “便请五姐为我抽签吧,我选真心话。”

      楚净点头。信手从金签中抽出一枚,就着烛光念出上面的字迹:

      “‘真心话:平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朝游握紧手中杯盏。

      最大的心愿?那道声音几乎要脱口而出——他想还宗姓陆,名入族谱。

      有人能坦荡从容地承袭陆姓荣光,有人却只能对着那可望而不可及存着虚妄念想。

      他明明也是陆家血脉啊。

      但这等心思,如何能在年节团聚时当着所有人的面——尤其当着陆启明的面,赤裸裸剖白?

      那不仅是不合时宜,更是将他难以启齿的难堪与裂痕血淋淋摊开在众人面前。

      可他好想。

      真的好想。

      谢朝游只像有感而发:

      “我平生所愿不过是寻得一处心安之所而已。不必似飘蓬无根,不必总觉身在客途。只希望能够名正言顺,立于该立之地,承当该承之责。而非总是隔着一层,看着近在咫尺的灯火,却仿佛永远隔着一道无形的帘。”

      他只能以这种答法道出最深切的渴望,又以一向的克制维系体面。

      他话里指向的是什么,陆启明心中自然洞明。

      谢朝游自己心里绕开不掉这个结,他也无能为力。

      他只能平日里对谢朝游多加关怀照顾,盼他挣开淤泥向阳生。

      江却微也何尝不知呢。

      谢朝游和她走在同一条路上。人总是容易被相同遭遇却行事不同的人所吸引,所以对于他的心意她早有预料,但她不喜。

      谢六弟啊谢六弟,若我真如你所愿成了救你出泥潭的那根稻草,成了引你出迷瘴的那盏明灯。

      你只会将稻草也扯进泥中与你一同污秽,将明灯摔碎和你永远迷惘。

      她心中无感,举杯好言道:“心安之处,不在外物而在己心。六弟才识过人,将来必有立足之地,大放光彩。”

      开阔的未来你不看,还纠葛过去的家族繁冗中。

      她若是谢朝游,只要有能力都单开一本族谱了,还需在意那陆氏宗族?

      就这点而言她便看不上。

      谢朝游举杯回敬,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过后,只余满腔涩意。

      飞花令又行过一轮,几人越玩越起劲,窥伺他人隐秘的兴致不减。

      轮到李悬河的时候,他接了一句咏梅的诗,句式对仗工整,普普通通不出彩,然论理也是能过的。

      他上首的凤翎宵却不愿放他过。

      “四弟这句,接得只能说是勉强算对上了字面。但是意境欠佳,与上句的流转也十分生硬。我,并不满意。”

      凤翎宵虽说性格倨傲,平常倒也不会这么当众刻意挑剔地下了对方面子,尤其对方还是性情温和的李悬河。

      陆启明挑了挑眉,江却微也看了凤翎宵一眼。

      晓得她怕是故意这样做的,就是不知道是针对诗句,还是另有所指。

      李悬河好脾气地笑了笑,拱手道:“三姐所言极是,是悬河才思不敏对得勉强了。这一令,算我输。三姐来抽签吧,我也选真心话。”

      凤翎宵可不客气,从那叠金签中一一划过最后抽出中间那枚。

      烛光映着她侧脸,她念出签文上的内容:

      “‘真心话:心中所悦慕者,为何人?’”

      这这……

      这问题可不比之前谢朝游的“最大心愿”私密多了!

      听着就叫人奇异的窃喜从心来,只想探究到底!

      众人都好奇或关切地看向李悬河,江却微那副大咧的姿态都收敛了,立马坐直了身子。

      李悬河显然没料到抽中的会是此签,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想了一会儿才应答。

      “心中所悦慕者……”

      话音才起呢,就听到——

      “砰!”

      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李悬河的答案也便没了下文。

      还未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被打断,凤翎宵带着迁怒刚要发问“何人如此无礼胆敢搅扰了我们兴致”,就瞧见萧骊山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发冠微斜。

      衣裳沾了不少泥,脸上也是疲惫与焦灼。

      陆启明看到他背上,惊讶问道:“七弟你这是?”

      原来萧骊山背上趴伏着一个人。那人头脸低垂看不清面貌,身上衣袍也浸透了血,看着都惊心。

      “快快,帮我把人放下来!”

      大家七手八脚帮着把人从他背上扶下,小心翼翼安置在靠墙的空椅上。

      萧骊山大喘着气:“对不住,我来迟了!路上……路上捡到个人!”

      江却微:“这是什么人?身上怎么伤成了这样?”

      萧骊山也坐下来猛猛灌下一杯茶,解了口中的渴,这才理到给他们解释。

      “就在城外的郊野里,我看到他的时候已经倒在路边草窠,满身都是血只剩一口气了,给我都骇了一惊。我上前去探他脉息时,他勉强醒了一瞬,只说了句‘被恶匪追杀”就又昏死过去,我当时是真不知该怎么着了。”

      “你们想,这荒郊野岭天寒地冻的,瞧着可怜的呢,我可不能当作没看见做那见死不救的行当,只好先将人带回玉京……哎呦昏倒的人跟具尸体没甚区别,都那样死沉死沉的,恨不得给我自个儿都累死了!”

      陆启明:“那现在你想怎么办?”

      萧骊山瞪圆了眼睛:“二哥你这话说得奇怪,人我都背上来了还能怎么着呀?当然是先将人救醒治好了伤再说。等他醒来性命无碍了,向他问明缘由再送他离去便是了。”

      陆启明并不赞成。

      “七弟,你有善心自然是没有错的,但你也知道玉京是什么地方。玉京的有玉京的规矩,莫说是这样来历不明的人了,就是寻常的访客也需得提前通传了,验明过正身才能入得玉京山门。眼下这种情形,最妥当的做法唯有立刻禀明摇光殿当值的殿使,由殿使上报执事长老定夺。否则,万一此人并非善类或引来后续麻烦,你我私自带人入山,便是首当其冲的罪过。”

      陆启明这话说得理性谨慎,他不觉得乱发善心是什么好事。

      在不连累自身安危利益的前提下行善才是明智的善举。

      但若真按这套章程做下去,人定是活不成的。

      他的意思也很明确了:不救。

      萧骊山不肯听。

      他做不出那等冷血无情之事,人他是要救了。他若狠心置之不理就不会千辛万苦将人背回来了,既然选择要救了,哪里又等得及那层层通报的繁琐程序?

      “二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等你一层层报上去,再等长老们慢悠悠地议一议,这人血都快流干了,还能有命在吗?我捡他回来的时候,他就只剩一口气了!见死不救,我道心难安!”

      一旁的凤翎宵更是听不下去。

      本就因先前李悬河那被打断的答案和心底烦躁窝着的火,此刻见陆启明那一板一眼规矩至上的模样,可让她逮到发泄火气的方向了。

      既然陆启明不赞同,那她就要赞同。

      于是她帮着萧骊山,语气直接且不客气。

      “陆二公子倒是谨守门规,铁面无私。怎地,是怕这半死不活的人醒了,还能掀了你玉京的山门不成?萧七弟至少知道先救人命,你倒好着呢,先想的是怎么撇清干系不惹麻烦!他既然把人带回来了,难道现在再扔出去?你这般守着规矩,是能替阎王爷把人的命勾回来么?”

      连阴阳怪气的“陆二公子”都叫出来了,显然凤翎宵是对他极为不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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