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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以唇为饵情难自矜 他一步上前 ...

  •   陆启明福至心灵。

      他瞬间明悟魏琅与那六人的区别。

      “据王爷所言,螭吻之祭需嫡长子性命,我们此前也在螭龙峡入口处,见过那六位历代魏家嫡长子几面。但凡由您掌控之人,额间皆会烙下一枚蓝紫色的龙鳞印记,心神受制渐失自我,最终成为只听从您一人号令的仆役。魏琅若为祭品,那为何他额上干干净净,并无半点印记?”

      “他为何独独例外?”

      陆启明目光定定落在螭吻脸上。

      是啊。

      为什么魏琅眉间没有龙鳞印记呢?

      此言一出,连泪眼婆娑的姜暻都分神去看魏琅额头。

      螭吻眼瞳微微转动。

      “龙鳞印记?”他再次念过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丝近乎虚幻的悲悯,“你指的,那个用来标记归属束缚魂灵的烙印么。”

      给器物刻上归属,天经地义。

      他抬手,五指舒展,掌心向下挥落。

      六个光点落在雪地里,随着光越晕越大,六道身影由虚化实,待光彻底散去,那几位守卫螭龙峡入口的魏家世子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包括魏文。

      他们额上那抹相同的龙鳞印记,随着呼吸一明一灭。

      他们面朝螭吻所立的方向。

      对着螭吻脚下,单膝触地,跪了下去。

      魏文头颅低垂,肩膀微微颤动。

      果然。

      他假借螭吻之名招雨的举动,自以为隐秘的心思与叛逆,在螭吻眼中恐怕清晰得可笑。

      螭吻什么都知道。

      直到此刻,需要招来他们走个过场,展示一下对他们的绝对掌控,亦是对他的警告:你的一切行动,皆在我目之所及;你的生死悲欢,不过在我一念之间。

      螭吻甚至没看魏文一眼。

      先前他指尖凝出的那道蓝色寒光已然淡地几欲熄灭。

      而后寒芒一闪,犹如一片冰晶雪花,悠悠朝那魏文飞去。

      魏文意识到了什么。

      脸上血色尽褪,只余下全然的恐惧。

      可他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下一瞬,一道瑰丽的幽蓝色裂痕出现在他颅顶。

      而后逶迤地延向他的面庞,他的脖颈,他的胸口,他的手臂……一寸寸朝全身漫了开去。

      从裂纹中渗出的也并非鲜血,是缕缕幽蓝冷光,添得几分凄凉毁灭的美感。

      魏文仿若一件华美精致的冰裂纹人形瓷器。

      魏文保持着跪姿,鲜明地感受灵魂碎裂又被拼合的至痛,不得做声,不得怨愤,不得逃离,不得解脱。

      一念摧折玉琅玕,雪谷寂听彻胆寒。

      若非不合时宜,江却微简直要为这份艺术叹服。

      魏琅眼底倒影了魏文破碎模样,脆弱的脖领无力垂下,他的瞳色更暗了。

      他在欣赏。

      他在兴奋。

      他的灵魂为之颤栗。

      螭吻感知到魏琅的邪念意动,眉间霜意竟消融几分。

      “这些蠢物自然需要印记。他们是仆役,是消耗品,是维系契约收取的代价。龙鳞印记,是为了让他们听话,也是让他们明白自己的使命与终局。他们的意识,记忆,爱恨……最终都会化为本尊重聚龙身的养料。”

      那……

      江却微问:“魏琅没有印记,是不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靖川侯魏家嫡长血脉?”

      螭吻觉得眼前的人类十分聒噪,净问些蠢话。

      “血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所谓的靖川侯嫡长血脉不过是个由头,一纸轻飘飘的契约罢了。规矩是本尊定的,本尊予魏家世代荣华,爵位永袭,权势滔天,本尊便要魏家须付出对等的代价。每一代择来送此的子嗣是嫡是庶,血脉纯否,对本尊重塑龙身都是一样的效用。总不过是个凡人罢了。血肉会腐朽,魂魄会飘散,爱恨痴缠转头也都成空。他们的血脉有什么稀奇?”

      那还能是为什么呢?

      众人依旧云雾迷蒙,不明就里。

      江却微却想到了余下的那种可能。

      这么简单还猜不出来吗?

      答案都摆在眼前了!

      别人猜不出也便罢了,怎么你们两人也没想着,你们可是亲眼所见过呀!

      转过去恨铁不成钢地看看一脸沉思的陆启明与凤翎宵,边看边摇头。

      陆启明疑惑回看。

      她假意轻咳一声,面上已是胜券在握。

      就等着螭吻说出来后,所有人大为震惊而她则飘飘乎如遗世独立,全如再世诸葛尽显神机妙算风范。

      “因为,是本尊允他特别的。”

      话语太轻,承载不住殊荣。

      他便又去做了。

      他走至魏琅身侧,金发拂上魏琅的肩。然后用拇指指腹,抚过魏琅干净的额间。

      “印记是奴隶才需要烙上的。而魏琅,他不需要那种东西。他的意识属于他自己,他的喜怒哀乐,他的暴戾乖张,他的一切都属于他自己。我不想也不愿去剥夺。”

      这话说得含蓄,在场之人却又再明白不过。

      原来不是魏琅有什么广大神通,只因螭吻对他不舍。

      因不舍,螭吻放任魏琅最大限度的自由。

      而螭吻施以的自由,源于一种隐秘的情感。

      “本尊距离恢复完整龙身,确实只差最后一份祭品,即便如此本尊还是没动他。左右还有时间,不过就是晚一些而已。本尊等得起,等下一个祭品送来。”

      螭吻望着魏琅的眼睛,那根手指下滑,滑过魏琅的獠牙,又向下用指背刮着下颌。

      ……

      魏琅醒了。

      刚一睁眼,他的视角里是红色的地面,耳畔是汩汩流动的水声。

      他扭过脖子去看,河水也是红色的。正在他的身边安静流淌。

      再往上看,便看见一双赤着的足。

      寒玉微弓,昆冈琢雪。

      玉雪踩红泥,不染沾纤尘。

      而他,魏琅,靖川侯世子——则双膝触地,以屈辱跪姿伏于这双足前。

      记忆最后的残片还停留在靖川侯府他的弱冠礼夜,被一剑贯穿腹部倒在了血泊中……然后呢?这是何处?梦中?地狱?

      他还在思考着眼前为何,世界却暗了下来。

      一只手隔着一拳的距离,悬停在他额前。

      陌生而强大属于面前人的意识,蛮横地缚住了自己的灵魂,正在强行缔结与他的主从之契。

      哈。

      魏琅怒极反笑。

      从来只有他掌控他人践踏规则的份儿,有谁敢这么对他?当他是可以随意烙印的牲畜么?

      酒瞳如两坛被冰水浇过的琥珀烈酒,逸出丝丝寒气。

      而后,魏琅抬起自己的手与那五指贴在一起。两只漂亮的手相抵,也消知风光旖旎。

      魏琅扣紧它,手腕向下。

      就要拧断。

      不知死活的东西连人带手真该一起废了。

      只是他力气还未使出去,身体却飞了出去,一头栽进河里。

      魏琅涉过水上岸,湿透的发紧贴脸颊,衣袍往下淌着水。他甩了甩头,水珠四飞,含着愠色抬眼望来。

      这一眼。

      流瀑金发截取曦辉之光,澜海银瞳堪渡云津。

      魏琅舔了舔嘴角混合着血水的湿意,忽地低低笑出声来,嗓音喑哑,带着玩味。

      “你是谁?”他问。

      目光在这张脸上逡巡:“我又为何会在这里?”

      “此处是赤水之畔,归墟之隙。至于你,靖川侯魏家这一代的供品。”

      魏琅脸上的笑意更深,恼意愈更甚。

      “祭品?祭给谁?你?凭什么?”

      螭吻不欲与人类多言,或许只是赤水河畔寂了上千年,寂地他忽然想多听点声音。

      “靖川侯世袭罔替的荣华需要代价。”

      螭龙懒得解释契约内容,也没说出来龙去脉,就此只言片语魏琅已从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脉络——

      这是一场用家族子嗣换取权势的,延续不知多少代的肮脏交易。而他,成了这一代的代价。

      本是沉缓流淌的赤水河,一时间竟汹涌奔腾,血浪翻卷,仿佛河底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螭吻只瞥了一眼,旋即目光又落回魏琅身上,从上到下最后定在他腹部。

      伤口处止住了血,周围一圈衣料被血染得暗沉。

      “嗯?赤/烛遗裔?”

      魏琅蹙眉:“赤/烛遗裔?”

      他听不懂。

      魏琅天生与常人不同,生性恶劣,恣睢嗜血。少时还不太突兀,随着年纪渐长,他的乖戾越发展露无遗。

      哪管他赤/烛不赤/烛遗裔的,魏琅现在只渴望鲜血。

      于是他面上不显,甚至顺着螭吻的话:“我不知什么赤/烛遗裔。但你若错把我认成了什么人,不妨走近些来看看我的脸。”

      螭吻动了。

      赤足踏过红壤,一步步,不疾不徐朝着魏琅走来。

      他在魏琅面前站定,微微俯身。

      银曈照出魏琅这张又是水又是泥,戾气里掺着故意引诱的脸。

      魏琅也动了。

      像从前对待凤飞语那样。

      他一步上前俯下脸,对着螭吻的嘴唇吻了上去。

      如同含住了一片温凉的月光。

      像狡猾的兽,反过来舔舐猎食者的唇齿。

      不知是他有意无意,咬破了自己又咬破了螭吻舌尖,血色交缠散发出勾人的腥甜。

      一滴神血胜却千缕凡血,魏琅眼中笑意越发温存。

      螭吻垂着眼,银瞳依旧睁着,与魏琅赤眸近在咫尺。里面空空如也,无惊讶,无羞怒,更无情动。

      宛若一尊玉像。

      片刻,螭吻确认了:确是赤/烛气息。

      魏琅目光移向螭吻脖颈,那片冷玉之土才是他真正所图。他呼吸略显急促,不掩欲念贪婪,退开唇,顺着那冰冷的脸颊下滑,尖牙毕露,贴上螭吻颈项。

      獠牙将要触及螭吻肌肤。

      螭吻抬手,拇指与食指捏住了他的下颌,虎口抵住他探出的獠牙。动作轻松写意,而让魏琅再难前进一分。

      “兽性难改。”

      ……

      如今二人却似颠转过来。

      螭吻成了耽溺情海的陷落者。而魏琅,是那个极致自我危险又迷人的掌控者。

      眼前一幕实在令人头皮发麻,浮想联翩,雪谷里寂了片刻。

      唯有雪花不知人间情仇,还在飘啊飘。

      江却微施施然拂了把掌上玉清瓶的瓶口,属她最淡定。

      凤翎宵恍然大悟。

      魏琅这厮,原是又重施故技,用他的昳丽男色迷惑了螭吻。

      那时在靖川侯府曾见过他搂着凤飞语耳鬓厮磨,用吻当软刀子使哄得凤飞语连被吸食鲜血的痛也感知不到。

      无往不利的蛊惑手段魏琅使得炉火纯青。以动人的姿态相邀,他用吻化作麻药,趁对方意乱情迷时最终收割了对方性命。

      真不愧是和凤飞语勾连的货色,一个被窝里钻出的手段就是下作。

      凤翎宵斜睨着魏琅那张脸,心里连道腌臜泼才,对此甚为不耻。

      姜暻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张着嘴,半天没抖出一句话。

      想怒斥这螭吻举止逾矩,岂敢如此轻慢他儿!

      他不敢。

      想嘱咐魏琅谨慎自持?可眼前这局面,儿子好像才是得益者。

      他不能。

      那……祝福?

      那更不行!

      他历经艰辛来到这里是为带儿子回家,可不是看儿子和一条龙搁这里长相厮守的!

      那边老父亲的一颗心还在烦乱着,陆启明这边已然走上前与螭吻谈判。

      “尊驾既然坦言只缺最后一个祭品,便能够功德圆满重铸龙身。而那靖川侯府以李代桃僵之计,将魏琅公子送至此处。此间种种,皆是阴差阳错,魏琅本不该在此的。”

      “在下不才,请愿与尊驾做桩交易,容我们带他离开此地。作为交换,我们会将本当承此命运真正的靖川侯嫡脉魏钰送来,为您补全这最后一个祭品。如此尊驾既可以得偿所愿,魏琅亦能随父归家怡享天伦,此为两全其美,尊驾以为呢?”

      螭吻还未对陆启明的提议作出回应,突然抬手轻轻按了下腹部,面上露出隐忍难色。他很快将这异样掩饰过去,再抬眼时,眼中满是漠然的威严。

      “凡人也配与本尊讲条件?”

      随即周身光华大盛,顷刻化身一条雪色螭龙,龙身覆盖着玄冰铠甲,螭龙腾飞上空隐天蔽日。

      寻着他们位置,龙息喷吐,俯冲而下。

      陆启明将犹在发愣的姜暻推向后方较为安全的位置,自己则已提剑纵身迎上。

      在漫天飞雪与幽蓝冰光中划出一道弧光,直指向螭龙双目。

      江却微一把捞过玉清瓶于掌心转了个花手,引出灵光化作治疗之气,紧随陆启明翻飞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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