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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荧惑化妖命犯紫微 “陛下亲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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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暻没去看同心水镜。
他目光定住,越过江却微肩头,直直望向枝头。
那里,魏琅漫不经心地瞧着他们这场重逢。
“琅儿……?”姜暻喃喃出声,声音在颤,眼眶发酸。
镜面如水波荡漾,逐渐清晰映出人影,随即画面一分为二:
左半边,映出他们三人此刻所在的冰谷雪景;右半边却是一片猩红灼热的天地,岩浆翻涌如怒涛,从火山口喷发后流经贯通每处岩缝,不时有火焰从中蹿出,下一回又不知是往哪出。灼热令人窒息的感觉几乎要透镜而出。
而画面中,凤翎宵正用剑抵住一块岩石以站稳脚,萧骊山跟在她身后。
“宵姐姐!七弟!”江却微头一个凑到镜前唤道。
水镜那头的凤翎宵也听到了她声音,即刻抬头望来,清冷眼眸沾上烈火烹油的余热,具鲜花着锦之盛:“海棠儿?陆二哥?你们可还安好?其他人呢?”
萧骊山也挤到镜前,可劲地咋咋呼呼:“大姐!大哥!王爷!你们到哪儿去了?我们一转眼就到了这地火熔岩里头,都快给我们烤熟了……诶?你们那边怎么还在下雪呢,要不借点雪让我们凉快凉快?”
雪哪里好借,萧骊山故意说些俏皮话惹得大家发笑,缓释些许身处糟糕环境的煎熬。
两边匆忙互报了平安,却都道不知其余几人下落。
正忧心间,镜中萧骊山忽地瞪大眼睛,指着岩浆对岸一块黑色礁石惊呼:“那、那是不是……六哥?”
滚烫礁石之上,立着一道人形,墨发在热浪中翻飞,身姿依旧挺拔如孤松,确是谢朝游。
萧骊山高喊他,谢朝游也认出了他们,施展轻功掠过滚烫岩浆飘然而至与二人汇合。
“真是谢六弟!”陆启明也低呼。
姜暻全部心神都系在了冰树枝头那人身上。他不由地着向前走出几步,朝魏琅方向颤颤着伸出手:
“琅儿……是我儿……你还活着。好,太好了……”姜暻之音渐高,喜悦之色溢于言表。
魏琅目光落在姜暻脸上。
他暗酒色眼瞳中的散漫消失,竟真的从枝头翩然跃下,轻盈落地,朝姜暻走来。
姜暻见状以为魏琅也认了他。
更是激动难抑,口中唤着“我儿”,迈开大步便朝魏琅奔去,双臂张开,只想将失而复得的孩儿拥入怀中。
就在两人将要拥个满怀,魏琅瞳孔盛满嗜血的欲望,他的唇角向两侧拉开探出两支森森獠牙,他颅内的愉悦达到顶峰。
魏琅此刻完全一副野兽的模样,很难叫江却微不熟悉。
是在靖川侯府撞破魏琅与凤飞语私会时见过,是她自己被同化为赤/烛遗裔濒临失控时体会过。
他根本就不是要相认。
他是看到了送上门来的血食。
“王爷!别过去——!”
雪谷的风,似乎都凝滞了。
停驻在魏琅肩头,也停驻在姜暻仍带着笑意的脸上。
下一瞬,莹绿清光自江却微瓶口倾泻,如月华凝练在姜暻周身织就一层灵光护盾,堪堪将他与魏琅隔开。
魏琅伸向姜暻脖领的手被屏障所阻,再难近一寸。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指尖,仿佛不理解这层薄光为何能拦住自己。
唇角动了动,眼底暗红戾气更盛。
五指成爪,带了更凶的杀意朝护盾挠去,被魏琅攻击部分的护盾激荡几下,荡过后完好无损,依旧顽强地维持形状。
江却微捏了把汗,可不算白白跟蝶醉进修过一回。
“琅儿……是我,是爹啊!”姜暻眼中含痛,他抬手试图去触碰魏琅,语无伦次同他诉说,“你听我说!你不是什么靖川侯世子,你是我的孩儿……是我亲生的骨肉!看着我,别再把我当敌人了……”
姜暻手掌竟然穿透了这层隔着的灵光护罩,他试图去握住魏琅那不曾牵过几回的手。
“不好!”她这护盾防外不防内!
果然,魏琅攥住了姜暻主动探出灵盾范围的手腕。
然后五指收紧,撕扯。
姜暻腕骨处传来断裂的剧痛,魏琅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他整条手臂生生从护盾中拽扯出来。
魏琅眼神专注,面无表情做着这样一桩残忍行径。
江却微手中玉清瓶华光再盛,释放出一道治愈灵力环上姜暻手腕。
姜暻!
陆启明袖中滑出湛卢,身形一闪已至魏琅跟前,雪利青锋削向魏琅去抓姜暻的那条手臂。
魏琅却未避,手下力道加大,姜暻被魏琅大力拖拽,脚下踏雪地犁出两道深痕。
再将姜暻往侧边推出径直撞向陆启明剑锋,同时另一只手攻向陆启明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陆启明勉强顿住剑的走势,贴着姜暻肋侧划过,他自己则点足飞空后撤避过魏琅致命一击。
这魏琅委实难缠。
江却微手持玉清瓶消耗着巨大灵力。
她既要维系姜暻周身护盾不被魏琅抓破,又要时刻分心在他危急处叠加薄盾抵挡攻击,最后还要用持续地引动治愈灵光为他缓解伤势。
战局正焦灼着,那一直盘踞于冰晶巨木上的螭吻,忽地轻笑一声。
“琅,”他开口,如同在点评一场不甚精彩的戏码,“区区几个人类,竟也拿不下了么?”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身影已从高高的枝头消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雪花轻飘飘落在魏琅身侧。
他抬手,指尖聚起一点幽蓝寒芒,显然准备插手结束这场闹剧。
江却微毫不怀疑,这螭吻要是出手,他们绝对无人生还。
她咬咬牙。
“且慢,前辈先别动手!这其中怕是有天大的误会!”
“我们并非有意闯入与您为敌!这位——乃是当朝昭睿亲王,姜暻。”她手指姜暻,又看魏琅,“而魏琅,是王爷的亲生骨肉。王爷,这其中的缘由,恐怕得您亲自来说明了。”
螭吻指尖蓝芒淡下去几分,他淡漠眉眼瞥来。
魏琅“哦”了一声,眼中玩味。
连同心水镜那端的凤翎宵三人都被吸引了。
“事情……要从先帝末年说起……”
他讲起先帝病危时的朝野动荡,皇子夺嫡,三王作乱。
当时还是琅琊郡王的姜暻单骑入敌营,凭半块虎符与一身胆气策反十万叛军,以雷霆手段平定祸乱,扶当今陛下姜珩登基。
封爵大典上御赐姜暻“昭睿”亲王爵,陛下割袍立誓:“昭睿一脉,与国同休。”
可帝王心,海底针。
姜暻兵权日重威望日高,皇上渐渐睡不安稳了。姜暻察觉到了,他主动交还了兵符,自己请求调去遥远苦寒的北疆镇守。
皇上也就顺水推舟,赐他丹书铁券,许他永保平安。
在北疆的姜暻治军严明,爱护百姓,深得人心。
一年北境大旱,他甚至效仿古法,断指祈求甘霖,后来那截断指埋在了河岸。说来也怪,那方圆百里后来确实风调雨顺。
百姓感激他,偷偷给他立了生祠,尊称他为“明德太子”。
这称谓,岂是臣子能当的?
这消息传回京城,皇上对他的猜忌更深了。
再后来,姜暻娶妻生子。魏琅出生的那夜,天现‘荧惑守心’异象,钦天监监正司夜阑预言:荧惑化妖,冲犯紫微,此子不祥,将倾国祚。
皇帝的忌惮,终于化作了杀意。
帝密诏:轩辕台祭天,保宗庙无恙。
姜暻持着那卷丹书铁券闯入北极玄天上帝庙,在列祖列宗牌位前,跪着将它捧到陛下面前,只问了一句:
“陛下亲赐丹书铁券,今日可能保我儿一命?”
皇帝面露不忍,长叹一声,接下了铁券。
姜暻那时欣喜以为,终是君臣情分胜过了猜疑。
可当夜,帝庙便莫名失火,姜暻那年仅三日的儿子葬身火海。
昭睿王痛失爱子悲恸呕血,几乎一病不起。朝野唏嘘。
“然而那火海里烧死的,只是我从民间寻来的一个替身。”姜暻的声音冷了下来,透着悲哀与讽刺,“我的琅儿,早被我托付暗卫,送出了王府。”
“送去何处?”陆启明适时问。
江却微看他一眼,这不是早知道了么为何还要问?
姜暻接口:“靖川侯府。靖川侯魏峥,是我漠北尸山血海里生死之交的兄弟,他曾替我挡过致命的冷箭,我信他。更因侯府祖宅之下,有千年玄冰窟,据说能压制特殊血脉的躁动。”
姜暻将孩子托付给他,求他代为抚育,让他姓魏名琅,对外只说是侯爷亲子。陛下虽眼见姜暻之子已死,但金蝉脱壳的把戏见得多了。
十几年来,姜暻都不敢去侯府看一眼魏琅,还要在朝堂上与靖川侯故作不和以划清界限。
姜暻泪水滚落,混着脸上的雪水:“琅儿弱冠礼那夜……我其实去了。就在侯府外墙。我太想见你了,想看看我的孩儿长大成人的模样……可临到门前,终究还是怕我这一眼会害了你,怕连累侯府,怕前功尽弃……我还是走了。”
“却没想到,那一别……再次听闻的便是你的‘死讯’。我悔啊……若那夜我进去了,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是不是你就不用受这些苦,连最后……最后一面,都不会是现在这样……”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浩荡冰雪谷,同心水镜两端,在场人心都为姜暻压抑的悲泣揪紧。
江却微偏过头视线去逐魏琅。
这一寻,正正和那邪气流转的酒瞳对上。舌尖绕獠牙上舔过一圈。
魏琅根本不曾在意姜暻的话。
面上更无分毫动容。
与另一边姜暻哀戚神伤形成浓稠的对比。
姜暻意料中父子相认抱头痛哭的感人场面就这样成了他一人的独角戏,哭着哭着还噎了一下。
感觉更伤心了。
这位大名鼎鼎昭睿亲王姜暻的眼泪这下更是止不住,悲从心来,落尽了半生的泪珠子。
陆启明没见过这样的姜暻。他怔过半晌才怀揣着一种奇异心情,过去拍着姜暻的肩好生宽慰。
姜暻一扭头,发现身边的是陆启明。
先前误以为魏琅死于陆启明之手,他曾派出昭明卫对这个忘年交下过追杀令。
如今水落石出,姜暻觉得最是对他不起,又是一阵泪如雨下。
陆启明哄得更费劲了。
水镜那头的凤翎宵三人都被姜暻这幅哭相弄得不知所谓。
萧骊山的嘴闲不得,也帮着陆启明安慰起姜暻,如此你一言我一句,隐约给这寂静雪谷里带来丝温暖气息。
江却微看不明白魏琅的态度。
按理说,魏琅对姜暻产生敌意的一切缘由都来自昭睿亲王与靖川侯的政堂对立。
时至如今真相揭晓,那二人对立属做戏,姜暻更是亲父,那仇恨便不存在。
不说如姜暻那般真情流露,也不该如此地冷漠吧?
魏琅这是不信姜暻的话?
还是一时难以接受?
江却微问出心中疑惑:“王爷,既然如此,魏世子他又为何会成为祭品被送到这里来?”
姜暻抹去脸上冰冷的泪。
“后来,我才从侯府一些旧人口中拼凑出真相。原来魏峥收养我儿,除了与我的旧情亦有他自己私心。他一直清楚自家嫡长子世代为祭的诅咒,他想行替劫之法。用一个身负半妖预言又有特殊血脉的孩子,去替他真正的魏家嫡子魏钰,承受这螭吻的血契,以此保住他魏家之子。可恨,可笑……”
魏弟啊魏弟。
当年替我挡下一箭,代价竟是以我儿性命为偿么?
若如此,我只愿当年你不曾为我挡箭,我也未曾同你交心。
更怪了。
养父心怀不轨,魏琅更不该对他留有温情,魏琅又为何不认生父呢?
等等……
血契,祭品。
陆启明想起那被献入螭龙峡的,历代真正的靖川侯嫡长子六人。
年深月久,另外五人神智皆失,唯有那魏文还保留最后一点自我意识。
若说魏琅是因来的时日最短,由此保留神智最多也可以解释。
可魏琅跟他们还是不一样的。
陆启明一时说不出究竟是何处不同,他似乎遗忘了什么。
哪里不同呢?
是因为魏琅赤/烛遗裔血脉?
不对……
他往魏琅身上再次认真打量过一回。
风撩起魏琅额前碎发,露出银发遮掩下光洁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