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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世袭罔替立以血契 此物江却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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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暻看得很清楚。
第一个陆启明是意外,第二个萧骊山是巧合,第三个凤翎宵第四……那自是有意。
这魏文为何偏偏把人引在那处再打落?他一面抵挡攻击,一面思索着崖边地形。
几次故意卖出破绽姜暻不着他道,魏文眼底幽光一闪,手中硬鞭不再和他的剑锋硬碰,借着姜暻前冲之势,脚下假意踩中一片湿滑苔藓——
揽过他腰,一齐坠下。
魏文不惜以身为饵,也要将他拉下。
姜暻眼中大骇。
两人身影纠缠,宛若双鹤坠云,齐齐没入茫茫雾霭。
他们不偏不倚轻飘飘落在老树枝干上。
姜暻脚底踩实后挣开魏文手臂,瞪向他的眼神复杂。
动作太大,老树身躯狠狠朝下一弯,似乎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姜暻被惊了一下,下意识抓紧魏文手臂。待他反应过来,又不自然地松开。
魏文倒是从容,仿佛对这老树的出现了熟于心。
他将硬鞭往肩后一搭,指向旁侧那洞口:“姜兄,请?”
姜暻看了看脚底,又瞥了眼头顶,终究是闷哼一声,跳了进去。
魏文随之。
承载过数人性命的老树如今完成了它的使命,终于断裂消失于崖底。
另五个年轻男子漠然立在断崖边缘,面无表情,眼神空寂。
眉间鳞纹印记闪了闪。
其中一人垂眸,朝下望了一眼。
他们同时转身,步履无声,重新踏入来时的那片浓雾。
雾色缱绻,掩去他们的背影。
曼珠沙华也如烟似幻寸寸消散。
雾,流动,变淡。
断崖上空复又云海翻涌,霞光浸染。
山洞里面并非想象中的昏暗,深处有微弱天光透入,显然别有洞天。
先进来的几人刚稳住心神,正借着洞内微光打量四周石壁,就听到走近的脚步声。
本以为来的是姜暻,却又看到身后跟着的魏文,立刻提上了戒备心。
眼见时机合适,姜暻终于忍不住问魏文:“从陆仙师开始到我为止,魏兄,你故意将我们一个个从那位置打落悬崖,却又让我们恰好落在那棵老树上,跌进这山洞里。这般大费周章,究竟是何缘故?”
一旁萧骊山捂着胸口,开始发表自己劫后余生的感想:“可不是么。方才被魏兄撵下去的时候真以为今个儿要送命在此了!万幸万幸被树杈子截住,嘿,真是阎王爷敲门虚惊一场!”他这一耍宝倒是冲淡了凝重的气氛。
凤翎宵:“你还魏兄上了,没大没小。瞧着人家年轻,年岁可比你大过整整一轮呢。”
兰梦听了跟着偷笑。
魏文靠在山洞石壁上,面容在晦暗光影里看不太真切。
“那棵树,还有这个洞,是我很久之前偶然发现的。上头那五位,你们也见过了,他们已经不能算是人了。我和他们一起守在这儿,大多时候都身不由己。我没办法当着他们的面,明目张胆放你们走。所以——”
他指了指头顶:“只得把你们从那个位置打下来,却也是算好方位的,确保你们必会挂上那棵老树,树边就是这个处山洞。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有一线生机。若掉到别处,不是摔成肉泥,就是坠入崖底终年不散的毒瘴里,绝无生机。”
“崖底有毒瘴?!”凤翎宵脸色一变,担忧起最先落下的江却微几人,“那海棠儿他们……你为什么不引着将他们也从同样的位置送来?”
魏文摇了摇头:“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他们就被那五位先行打下崖去。我不知道他们掉去了哪儿,螭龙峡地势诡谲,处处险恶,但若没落在该落的地方,或许另有际遇也未可知。”他未将话说绝,但情况也不容乐观。
想到生死未卜的同伴,众人都沉默了。
陆启明问魏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者说,你为什么要救我们?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本是萍水相逢还特意做场戏费力搭救,他不信魏文有这等好心。
魏文手中鞭子随意转了个圈,而后消失不见。他看向众人:
“因为我想离开这里。而你们或许是我等了很久的机会。”
“我之所以必须如此,又为何会在此地……此事,关乎靖川侯府世代背负的一个绝密。”
山洞内一时寂静,只余石缝渗水的滴答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魏文身上。
昔年天帝治下,有应龙九子夺嫡之战,其中一子,名唤‘螭吻’。它因私纵赤水洪灾触怒了天帝,后被剥去龙筋,囚禁于这螭龙峡深处。
螭吻心有不甘,便托梦给一位因屡试不第而心怀怨望的举子——那便是靖川侯府的开府先祖。
它与靖川侯府先祖立下契约:它赐予侯府神力助先祖平定水患,建功立业,换来世代罔替的侯爵之位,永镇赤水。而代价是与他立下血契:
侯府每一代的嫡长子在行过弱冠礼后,都必须作为祭品被送入这螭龙峡,以自身生命与精气供养螭吻。
助它慢慢恢复生机,重塑龙身。
若有违背靖川侯府必遭反噬,届时螭吻将会以赤水倒灌昆仑国。
这,便是历代靖川侯长子为何总在英年之时病故的真相。
众人听得背脊发凉,萧骊山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而我们六人……便是靖川侯府世代昌盛背后的祭品。他们在这里待得太久,心智早已被螭吻的意志侵蚀同化,成了浑浑噩噩与行尸走肉无异的守卫。而我……我也快了。我能感觉到,属于自己的念头越来越模糊,有时候看着这雾,看着这崖,会半天想不起自己是谁,为何在此。”
他重新看向姜暻、凤翎宵等人:“直到你们出现。我闻出了你们身上变数的气息,将你们打落悬崖,是不得已的障眼法,救你们入洞,却是我唯一能看到的,或许可以挣脱这宿命的机会。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摆脱血契离开螭龙峡。而作为交换,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你们想找的人,告诉你们怎么才能活下去,我们彼此都能寻到一条生路。”
李悬河温声问道:“那我们现在该如何离开这山洞呢?”
魏文:“若要离开这里寻常法子定然行不通。唯有天上降下雨水时,崖底那些毒瘴才会暂时散去片刻。”
雨?
可上头瞧在也不像是会下雨的天儿啊,雨无定时,非凭人愿,又得等到什么时候?
“而螭龙峡这入口一带又受螭吻意志干扰,终年碧空万里从无雨水。”
得。
这不就是没法子,叫他们在这儿等死的意思么。
萧骊山不死心:“这要怎么整,总不能叫我们活活困死在这里吧,魏兄你待得久所知甚多,还有别的法子不?再想想呗?”
办法自然有。
魏文指尖轻抚上额间印记,眼帘垂下注视地面。
只是他若这样做,无疑于主动向螭吻表明自己的叛心并透露行踪。
这几人对上螭吻能有几分胜算……他是否该冒这个险?
李悬河他们看出了魏文的踌躇,知他心中已有数便也不再催促,静静等候他抉择。
萧骊山性子急耐不住,扒去洞口看了好几回,每回他默默在心里祈祷:求上天赶紧赐一场雨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吧!
闭眼幻想起上苍被他的诚心感动,而后暴雨如注,他们欣然归往……
重新睁开眼,还是那样天光大亮。
又一次失望而归。
“诸位——”萧骊山刚起身准备去扒洞口,魏文的出声立即拴住了他,他老实坐下竖起耳朵听魏文继续讲话。
“螭吻虽被囚于螭龙峡,但他依旧可以操纵水泽本源祈天降雨。我只要催动眉间的龙鳞印记,便可以以螭吻意志自居,假传天听,骗得片刻急雨。约摸能撑半盏茶的功夫,趁着这当儿我们必须下到崖底。”
李悬河:“对你可有损伤?”
魏文:“折点寿数而已。最为要紧的是会被螭吻时刻锁定我们的动向。你们怕么?”
姜暻笑了。
“既然踏进这螭龙峡,怕与不怕都是没差。”
魏文点了下头,又严峻着神色:“崖底并非实地而是遍布了各式古老混乱的传送法阵,年久失修早已不受控制。人一旦踩进去,很有可能会被打乱随意传送到峡中各个角落凶吉难料。所以待会儿下去时,你们一定要挨紧了,最好手牵手将气息都连在一起,这样也许就不容易被冲散。”
陆启明听罢,侧身同凤翎宵低语过几句,凤翎宵颔首。
很快,陆启明就安排上了:“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与萧七弟一道。凤三妹带着兰梦前辈。李四弟,唠叨你和王爷一道。”自己人安排妥当,最后看向魏文,“魏前辈自己保重。下去的时候,大家务必靠紧同进同退。”
陆启明在做这番安排时,已在心中将可能的变数都做了区隔。
凤翎宵和兰梦皆为女子,二人贴身亲近合宜。姜暻身上带伤,李悬河在旁好有照应。
至于萧骊山嘛,则是因为只剩下他了陆启明没得挑。
魏文此人又不知底细,放他独自一人最好。
听着这分配姜暻都有些尴尬,颇有种孤立魏文的意思。人家在前头为他们开道,他们倒先撇下人家,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他正要提议与魏文一起,魏文未置可否,只说:“如此甚好。切记,下去时无论如何都莫要松手。”
众人来到洞口边缘,魏文站在最前面,并指点在自己眉心的龙鳞印记上,泛起一层蓝紫光芒,隐隐有水流似的波纹在其中流转。
原本晴朗的峡谷上方,竟真的开始凝聚起层层铅灰色阴云,风也带来湿气。
“就是现在!”魏文急喊,“雨来了,瘴气要散了,快走!”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打地崖壁噼啪作响,乱珠四迸。
几人不敢耽搁,纷纷召出飞剑拉着同行人跳上去。牢牢记着魏文叮嘱,互相抓紧了身边人的衣袖或手臂。
魏文最后看了一眼那雨幕,纵身跃下。
几道剑光几个人影,大雨倾盆下冲向崖底,雨水糊得人睁不开眼,身后的人赶紧用衣袖替御剑的人擦擦脸上雨水。
距崖底越近,众人越发清晰看到崖底确实没了灰蒙蒙的毒瘴之气,心下稍安些许。
然而,下一息所有人只觉得脚下一空,而后天旋地转。
阵法还是被启动了。
陆启明听到萧骊山惊呼着从他手中脱落,接着看到凤翎宵翩飞的衣袂和李悬河急切的侧脸……
雨幕未歇,崖底已空。
……
雪沫还沾在睫毛上,江却微正对着那棵巨木出神,揣测着魏琅和那螭龙之间的关系。
身侧的雪地里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又是一声。
这声响吸引了树上树下三人同时望去——
雪雾飞溅,两个人影踉跄着跌了出来。
其中一人就地翻身跃起衣上沾满了雪,不是陆启明又是谁?
另一人动作稍慢些,陆启明握住他未受伤的那只手拉起,此人起身后拍打着身上的雪,正是姜暻。
“二弟?昭睿王爷?!你们……”
他们如此突兀地从天而降,江却微几乎要疑心自己是不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冻出了幻觉。
三人六目相对,都愣住了。
陆启明面上风霜未掩衣袍刮破,见江却微无恙,倦怠的眼中总算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大姐?你怎会在此?可曾受伤?”
“我无碍。你们又是怎么来到此处的?”
陆启明将她坠崖后他们的遭遇言简意赅道来,末了他打量这片冰晶巨木雪落无声的绝域,不禁同样为之震撼。
江却微也简单交换了几句,得知彼此都是被误入至此,却不见其他人想必又被传送至别处去了。
绝境之中得见故人,各自心头的不安也被冲散了大半。
陆启明想起什么,从怀里摸索一阵最终掏出一面巴掌大小似玉非玉的圆镜。
镜面朦胧,仿佛蒙着一层水汽。
此物江却微实在熟悉,是她爱而不得的同心水镜。
“试试这个,看能不能联系上其他人。”他指尖凝起一丝微光往镜面一抹,同心水镜立即变化作半人高,悬在上方。